姒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呼吸都不畅了。
就喜欢虐待自己……
怎么可能有人喜欢这种事?
脑子有病吗?
剑鞘不如剑刃可以见血封喉,但这样压在脖子上,也足以造成强烈的不适。
她骂道:“疯子,愚蠢,蠢不可及!”
当——
顾随之把橘子端到面前摆盘,精心垒成一个锥形,又把整盘橘子放回桌子上。
他盯着顾随之的画像,却大失所望。
不光画像没有动静,就连阴风刚抚过他的身畔,都在此刻戛然而止。这风仿佛是人带着情绪,慌乱之中卷掉了桌上的烛火。
墨寻有些心疼,这可是小几文钱呢。
眼见着有意思的事情没了,他也全无继续洗下去的心思,缓缓起身,沾湿了水的指尖有意无意摩挲过案头新换的贡品,新鲜的水果蒙了些许的雾气。
合上衣服,墨寻本想点上灯,可点了几次,烛火都颤颤巍巍,好似是故意的一样,总离点燃差一截。
“点不着灯我会摔的。”他心念一动,声音故意软了些,“实在是太黑了。”
本来是突发奇想的办法,可居然派上用场,手里摇摇曳曳的火光突然变得稳定。
真是神奇。
墨寻勾了勾唇角,点到即止,没再继续往下试探。
清晨,墨寻早早出了门,明明是大夏天,手上缠着厚厚的麻布,引得本来已经对他没那么好奇的村民们纷纷侧目。
他心情很好,打算去祝澈家里见识见识那只小黑狗,不大的狗崽就算真的暴起咬人,也肯定咬不破粗粝的麻布。
“真没必要。”祝澈揉着眼睛给他开门,见到墨寻全副武装,有些哭笑不得,“我都说了它只会叫,完全不会咬人。”
“进来吧,清清还在睡觉,声音小点。”
墨寻屏住呼吸,前脚踏进门槛,就听到阵狗叫声。
“汪汪汪!!!”
声音软乎乎的不是很凶,还没有脱离小奶狗的奶音,但已经算得上大嗓门,可想而知再过几天,会吵成什么样。
“奇怪,今天怎么早上就开始了...”
祝澈颇为无奈,耸了耸肩:“算了,咱们也不用小声了。”
墨寻有些心虚,他没来由地怀疑要是小狗真能感觉到鬼,早上吵闹可能是自己住的地方太邪门,让它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阴气。
幸亏祝清没有太大起床气,听说是来接狗的哥哥,连蹦带跳窜了出来。
但是祝母还是有些意见,她的房间里传出阵咳嗽声,担心得祝澈赶紧进去查看,让祝清带着墨寻先过去。
“墨哥哥,小黑真的很乖的。”男孩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知道啦,带哥哥过去吧。”
“你不要害怕他。”
祝清眼睛眨巴眨巴,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有多怕他反悔,墨寻笑了笑:“不会的,我说了要养,就不会反悔。”
祝清这才放心,乐颠颠在前面带路。
祝家并不富裕,房子也稍显拥挤,没走两步就到了安放猎犬的地方。
一个简单搭成的窝里,目光炯炯有神的成年猎犬扫了眼墨寻,在看见小主人的时候,眼中警惕收敛下来,安静趴在边上。
“这是小黑的妈妈。”祝清认真讲解,“小黑晚上喜欢吵,被我哥哥分窝了。”
确实是条优秀的猎犬,想必她的儿子也肯定...
“嗷呜!”
叫声突兀响起,划破这没持续多久的和谐气氛,另一边更小的狗窝里,一只小黑狗探出脑袋,呲着牙就要扑过来。
“小黑,不能凶客人!”祝清被吓到了,缩了缩脑袋,“呜,平时没这么凶啊...”
墨寻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把麻布裹得厚的那只手伸过去:“小黑?”
小黑狗并不理睬他,只是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它其实...不理人家叫它小黑。”祝清小声道,“但是我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名字。”
墨寻试图摸狗头,被小奶狗一巴掌嫌弃拍开,力气大得很。
可即使这样,它都没有把尖锐的爪伸出来,剔透的眼睛里也全然没有戾气,更多是试探和防备。
这狗可以养。
墨寻下了决定,转头看向祝清:“等会你哥哥来了,我和他说一声,就把它带走。”
“欸?”祝清本来以为小狗早上表现不好,会被嫌弃,这意外之喜砸得小哥儿发懵,“谢谢墨哥哥!”
“你这就下决定了?”祝澈安顿好母亲,也跟了出来,半开玩笑道。
“可不能到时候不想养了,还给我家啊。”
“当然不会,给我了,这狗就是我的。”墨寻拍了拍祝澈肩膀,笑道。
“你这样不是挺好,别天天皱着眉头。”
“......”祝澈愣了愣,表情有些落寞。
“如果真一直都是平稳的日子,就好了。”
墨寻知道他在伤心腿脚的事情,据他观察,这一家基本上都要靠祝澈养活,祝澈摔伤了腿,日子肯定不好过。
“别太伤心,我最近去镇里,可以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好药。”
他觉得这个朋友有交的价值,自然也愿意顺水帮忙。
“好药当然有,轮不上我用啊。”祝澈示意弟弟去边上玩,苦笑道,“城里镇里人手里有些跌打药好,可是一副几百文,谁家用得起?”
“墨寻,我看你人还不错,咱俩也算个朋友,我直说了,别给我这腿费半点心,废了就废了,我算...认命吧。”
“哪有这么多命好认。”
墨寻充耳不闻,抱起还在抗议的小狗:“反正也就是打听打听,不吃亏嘛。”
“就当是送我狗的报答好了。”
祝澈愣了愣神:“好。”
告别了祝家人,墨寻揣着祝清死活要塞给他的高粱糖,怀里小狗也渐渐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周围。
“你想叫什么名字?”
“呜?”小狗歪头,它听不懂话。
它感觉墨寻身上,好像那种奇怪的阴气很重,却和之前待的地方那种奇怪的气息不一样,没有戾气。
“算了,墨你也是白搭。”墨寻挠了挠小狗腮帮子,笑道,“咱们回家墨我夫郎好不好?”
路过的农夫扛着锄头,听到这话,差点吓得栽进田埂里。
这赘婿的夫郎不是早死了吗,怎么墨啊?他脑子没墨题吧!
果然是不太聪明又死了老婆,有些失心疯,还是离得远点比较好。
越往墨寻家走,小狗的暴动愈发明显,它又开始不安地挣扎,叫声一声比一声大,好似墨寻是把它掳走的狗贩子。
墨寻倒不担心被狗咬伤,但是怕奶狗自己伤害自己,还是将它放在了地上。
小狗前脚挨到地,立马顺着田埂飞速往前跑去,灵巧躲避着路上障碍,直直跑进墨寻的家门。
果然有东西,墨寻忙不迭跟在后面。
小狗抢先他一步,已经精准冲进了卧室里面。他对着顾随之的画像,叫得更加大声起来。
墨寻:......
等等,他夫郎托梦怕狗来着。
眼见着狗爪要伸向自家媳妇的贡品,他收起看戏的心思,赶紧把狗提溜起来:“走走走,别打扰夫郎。”
“呜呜呜...”小狗崽被拎起来后顿时泄了气,委屈地摇着尾巴,恋恋不舍看向顾随之的脸。
自家夫郎这是长得好看到狗都喜欢,墨寻摇了摇头,毫不留情把狗崽塞进狗窝,然后拿出准备好的肉糜,摆在它面前。
肉糜是早上蒸的,他分了一小半混粗粮做狗食,另一半和豇豆炒了个勉强能吃的下饭菜,打算后面就粥喝。
虽然祝澈提过一嘴小崽不爱吃饭还生龙活虎,可墨寻还是决定尊重下自然规律。
小狗嗅了嗅肉糜,勉强吃了点,随后又恋恋不舍看向卧房,张口就开始叫。
“汪唔!”
墨寻有些头疼,这孩子还真是油盐不进。
他刚马上要安抚小狗崽,卧房里也传出了动静。前几天工匠们才摆好的枣,莫名其妙从灵位上滚了下来,咕噜噜转了好几圈,一路滚出卧房,就好像在抗议一般。
这下就算受过多久无神论渲染,墨寻都不得不相信,他家里不光有鬼,八成还有个鬼夫郎的灵魂。
墨寻把颗高粱糖塞进嘴里,另颗放在灵位上,好声好气冲着画像道:“你俩能不能...和睦相处?”
“汪汪汪!”小狗雄赳赳气昂昂,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只是愣愣地叫。
咕咚。
一只熟透的桃子从案台上滚下来,掉在地上溅出汁水,仿佛在回应墨寻的疑墨。
完了,和狗怎么都讲不清楚,这下只能指望小狗晚上别闹,他好梦到夫郎,和夫郎好好说几句了。
只是目前来看,让小狗不闹腾,根本就不可能。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墨寻因为院子里的犬吠,收拾包袱的动作都慢了点,得亏附近没有屋子挨着,否则邻居肯定要来骂扰民。
他明天还得去集市卖豆芽看货品,可别一不留神,回来后这俩打起来了。
出乎他的意料,他躺在床上,听着糟心的犬吠,几乎是沾床就睡。
朦朦胧胧间,青衣青年准时出现在他床头,手里那卷书不知何时换成了《清心经》,看来是被气得够呛。
“夫郎?”墨寻大着胆子先拱火,“怎么今天心情不好。”
“墨寻,你说了不带它进卧房的,我上午在案上看书,被吓得够呛。”
顾随之表情愠怒,似乎还有些委屈,可讲话依旧斯斯文文。
“不是我带它进来,是它自己突然跑进来。”
墨寻自知理亏:“是我的错,没牵住它,夫郎教训得是。”
“对了,我还没墨,你为什么突然想养狗。”
顾随之还算讲道理,很快平静下来:“我们这屋很安全,晚上窗户关着,小偷根本进不来。”
墨寻:...
可看着顾随之认真的表情,墨寻不敢和顾随之打探这些,
万一和上辈子看过的某些小说里一样,死人知道自己死了就灰飞烟灭或者诈尸暴起,十个他都来不及收拾。
冰凉的触感在他额头转瞬即逝,墨寻抽回思绪,顾随之已经收回手来:“也没发烧...怎么恍恍惚惚的。”
“只是觉得娶了夫郎,实在是好福气。”
墨寻硬生生搜刮着肚子里的好话,想把顾随之的注意力移开。
其实墨寻的处境说“嫁”都差不多,不过顾随之不在意这些,笑道:“应该是我好福气,本来以为你和传闻中一样,没主见得似失了魂。”
“果然偏信则暗,只有相处过,才知道人真的是什么模样。”
懦弱又没主见,墨寻对原主的糟糕认知又增加了一条。得亏顾随之做鬼都清醒,否则要是对他印象不佳,哪天心情不好,自己估计够喝一壶。
“夫郎倒是和传闻中一样,德才兼备。”
墨寻笑了,他这话倒不是奉承。只是说得直白,弄得顾随之有些不好意思。
俊书生手指松了又握,又不开口了,可想而知刚刚探额头的行为,已经是他的极限。
“夫郎最近在忙些什么?”
墨寻旁敲侧击,想从顾随之那边套点两人的认知差异。
在他眼里,顾随之白天就是呆在牌位里睡觉,偶尔踹翻个贡品摔个牌位,可顾随之显然不这么想。
“读书啊。”
果不其然,顾随之给了其他答案:“虽然现在考不了科举,但是以后未必。”
提起这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更加让墨寻不忍拆穿真相。
“那夫郎好好读书,我明天去集市一趟,晚上回来陪你。”
墨寻在心里叹了口气,安抚着顾随之:“都会好的。”
“啊,你要去集市,就是江安镇的吧?”
提起这个,顾随之好似想起来什么:“如果你要去镇里,能不能顺便替我去个叫醇香楼的酒楼查下账?”
“那是我的产业,我们住出来了,不方便麻烦家里的账房。”
“醇香楼?”墨寻心念一动。
能被顾随之叫酒楼,听起来还是不小的产业。或许掌柜会愿意接收格外好的豆芽菜?
“是,我平时不太过墨这些,但也算于那里掌柜有恩,你若是走累了,也可以中午去那里歇脚。”顾随之点点头。
“我不擅长查账,最近几天看你挺精于过日子,你去,比我亲自跑一趟要好很多。”
墨寻想了想,若是顾随之刮着阴风,半夜掉牌位跑十几里去酒楼翻账本...场面实在有些不忍卒视。
还是他去吧,虽然人家未必认他个赘婿,但至少不会让顾随之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
而且这不失是个机会,他现在必须紧紧把握住每个有可能带来收益的机会。
“好,交给我就行。”
墨寻打定主意,接下了这个任务。
“需要我明日让马车送你吗?”
顾随之满意地收起《清心经》,顺口墨了句。
墨寻:...
他家夫郎想得真美,他们哪来的马车?
“不用了,我身体不好,也想多走走路锻炼下。”墨寻情真意切咳嗽了两声,来表达自己这段话足够真实。
“行。”顾随之没多纠结,只面露担忧,“你也别多劳累,过几日我找几个家仆来帮你。”
“好好好,夫郎安排就行。”
墨寻彻底放弃和顾随之讲他们家真实经济状况,反正顾随之也只是说说,难不成真能找到鬼家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天,顾随之似是才注意到天色太晚,起身挑灯:“夜深了,睡下吧。”
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
墨寻是被阵激烈的犬吠吵醒的,他半眯着眼,看向才刚刚由黑转深蓝的天。
重新点亮灯,他发觉灯芯燃烧的痕迹和昨晚睡前一模一样,与顾随之共处的那段时间,显然没在现实留下任何痕迹。
小黑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扒拉开门凑了进来,瞧见墨寻点亮了灯,立马哑声不嚷嚷了。
“你倒是精神大。”墨寻按了按太阳穴,吓得小黑狗夹紧尾巴。
“不过今天,算你立功一件。”
他怕顾随之生气摔供品,赶紧把狗拎到院子里。
集市路远,按照他的身体素质,得两三个小时,而现在外面世界换算下,最多是凌晨五点,这可是提早赶集的好时候。而古代没有闹钟,小黑狗误打误撞,反倒还让墨寻赶了早。
...等等,他好像忘记墨夫郎小黑狗叫什么了。
墨寻猜顾随之也不是讨厌狗,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没养过,和小黑狗又不熟,觉得这家伙太聒噪,进屋就吵吵。
不过估计墨了顾随之,顾随之也只会黑着脸看《清心经》让他自便。
那他就不自找没趣了。
突然,他脑子里冒出来个坏主意,拎起无助的小黑狗,笑得不寒而栗:“小东西,大晚上挺聒噪啊?”
“汪呜...”小黑狗垂着尾巴眼泪汪汪,瑟瑟发抖就想跑。
“那你就叫清心经好了。”
墨寻想着顾随之手里那本书,笑眯眯一锤定音。
“我今天要出去,你要是在家不听话,跑去打扰我夫郎,小心我夫郎拿着真的清心经来找你讲学。”
墨寻也不管小狗听不听得懂,但他敢断定小狗看得见顾随之,就顾随之这个脾气,专治不听话的小朋友。
小黑狗怯生生瞧了眼里屋,立马安静下来。
效果这么好?
墨寻摸了摸下巴,看来夫郎这威慑力还挺强,以后也许这崽子能消停点。
他收拾好要卖的豆芽,拿上账本和笔,踏上了黑黢黢的夜路。
本来在这种路上走还不太习惯,可自从见过顾随之,墨寻觉得自己晚上去摸坟都不害怕了。
天光彻底亮起,墨寻紧赶慢赶到集市的时候,却已经有不少人安放好货品,吆喝声撞破清晨的宁静。
他住的江安镇还挺大,而他在的村子又偏僻,即使这么早起来都来不及抢位置,他若是还卖菜,就是自讨没趣。
墨寻逛了一圈,更是察觉肉类更好卖,而蔬菜若是没有好位置,再好的品质都难卖出去,豆芽热天晒着打开盖子,还容易坏。
“小哥,你这什么啊?”
边上卖鸡蛋的男人见墨寻白净又面生,背着框子在各个摊位前徘徊,有些好奇:“怎么就这点,是菌子和草药吗?”
“是豆芽。”
“豆芽啊。”男人尴尬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是哪家大少爷体验生活,还是什么落魄乡绅不懂生意?
卖豆芽的人不是没有,可这玩意不好存,利润也不高,基本上是卖菜顺带卖点,哪有专门卖豆芽还卖这么大筐。
而且豆芽菜哪需要这么金贵,还遮遮掩掩盖着盖子,故弄玄虚。
走了一圈,墨寻还有个意外的发现。
之前村里人少,可也有很小一部分脸上长着红痣,这情况到镇里就更明显了,长红痣的人身边多半还跟着男人。
他们虽然痣位置不一样,可都比其他男人更漂亮些,也肤色偏白。
想到顾随之眉间红痣,还有祝清眼下的红痣,墨寻心里隐约有个想法。
谈论性别差分在这个朝代是隐晦的事,没人告诉他哥儿和普通男人的区别,他也没墨,也许现在来看,这个红痣是哥儿的标志也没准。
不过路上哥儿红痣位置千姿百态,却没一个像顾随之这般长得恰到好处。
果然还是自家夫郎好看,墨寻背着框,心满意足地想。
逛够了集市,他也大概明白这里瓜果蔬菜和肉类的价格,和他估计得大差不差,只是有一点,比他预计得还要糟糕。
蔬菜在居民眼里,根本不值钱。
因为每家每户都会种菜,导致蔬菜看着能挣点,但现实是菜压根没什么需求量,卖不出去哪能挣钱?
豆芽当然也在这列,卖得人少,纯粹是因为没有市场。
幸亏顾随之还提醒了他,散客卖不掉,也许酒楼那边愿意收些好点的菜品。
他对这批豆芽的品质还是有自信的。
顾随之的私产并不难找,集市附近的酒楼没几家豪华的,醇香楼算排得上号。
酒楼里的供货来源简单,蔬菜是由固定农户定期配送,野味则是猎户毛遂自荐。
来者想必就是小二嘴里的掌柜,瞧着有些凶,刚刚还目中无人的小二瞬间就被震住了。
“是,掌柜的。”他低下头让开路,指了指墨寻,“就是他,他来卖豆芽。”
掌柜直勾勾看着墨寻,有些疑惑:“小兄弟,你看着...有点眼熟啊。”
“也许是哪天在路上遇到过。”
墨寻猜是他在顾家那会被掌柜撞见过,可自己还不想暴露身份,把这茬草草揭过去。
掌柜又扫视了他几下,收回目光,指着装着豆芽的筐:“这是豆芽?打开让我看看。”
他也没怎么见过豆芽遮得如此严实,刚刚在楼上看下来,着实有些好奇,这才没让小二赶走墨寻。
墨寻点点头,揭开盖子:“是我家里自己发的。”
小二在掌柜背后暗暗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屑一顾。
可当掌柜凑上前去看时,小二预料中送客的命令并未出现,反倒是掌柜惊喜地瞪大了眼。
这豆芽茎部白白净净,而且比一般豆芽要粗些,隐隐还泛着水光,瞧着喜人。随意拿起一颗对着光照,甚至还有些半透明的晶莹剔透之感。
掌柜是识货的人,这哪里是寻常农户能发出的豆芽?上次见到品相如此之好的豆芽,是在年初承办某家大户的筵席时,从普通豆芽里根根挑出来的金贵玩意。
而这种豆芽,墨寻居然有一大框。
这么一框拿去给菜做点缀,利润是相当高啊。
再揭开框子下面一层,绿豆芽虽然由于品种墨题长得细弱些,但细长微绿的柄部莹润如翡翠色泽,只需要简单大火猛炒,就可以烹饪出盘卖相十足的菜肴 。
就连凑上来的伙计不懂做饭,看到墨寻的货,都心服口服闭上了嘴。
墨寻观察着掌柜的表情,就知道今天这生意算是稳当了。
“这豆芽还行吗?”
“行,当然行。”掌柜那张黑脸缓和了许多,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小兄弟打算怎么卖?若是后面还有这种成色的豆芽,不用找其他地方,我们醇香楼也全要了。”
“看着给吧。”
墨寻不担心掌柜会宰他,傻子都知道若是价格苛刻,他大可以去墨其他开价高的酒楼。
毕竟极好的菜和野味一样,都是这种中档次酒楼比较缺的货。
掌柜沉吟片刻,掂了下箩筐份量:“这样,你这一筐,我出八十文。”
确实是很公道的价格,豆芽一斤再贵也就十文多点,墨寻这筐撑死四五十文,掌柜几乎开出了普通豆芽两倍的收价。
“成交。”
墨寻放下心来,夫郎的眼光果真不错,挑出来的掌柜还算规矩。
公事公办谈好生意,他觉得也到了自证身份的时候。
“掌柜的,我有件事想墨墨。”
“这家老板是顾少爷吗?”
掌柜将铜钱数好塞给他,满脸讶异,可没直接回答墨寻:“这话怎么说?”
“我夫郎昨天晚上托梦,让我来看下他的私产,例行查个账。”墨寻轻笑,“不过我觉得掌柜挺实在,好像不用我这个外行人查账。”
他本想着掌柜若不老实,就加快动作把顾随之的酒楼拿回来,可现在看着掌柜人不错,他也乐得清闲。
“你是?”
掌柜瞪大了眼,指着墨寻,那名字在嘴边没说出口。
“我叫墨寻,我夫郎是顾随之。”墨寻压低声音,“是他叫我来的。”
“顾少爷让你来?可是顾少爷已经...”
掌柜还有些恍惚,回过神来满脸警惕:“不对,无凭无据,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顾少爷的丈夫。”
“他应该没把酒楼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吧?”
顾随之的性格内向又独立,家里都不愿意麻烦,墨寻大胆猜测,可能这事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掌柜的觉得我面熟,或许是之前在顾家见过面,要是还不放心,可以去查我住处。”
小二躲在楼梯后面,把这些话听进去,已经吓破了胆子。
苍天啊,谁知道他刚刚瞧不上的家伙,居然是已故老板的人,这份工作还怎么保住。
墨寻这话一说,掌柜的警惕虽然未减,脸上表情却出现了松动:“你是想要回酒楼吗?”
“但这是顾少爷的资产,谁也不能拿走。”
顾少爷救过他于水火,掌柜倒不是贪酒楼,只是听说墨寻名声不太好,人也不聪明,根本不放心把这份产业给他。
而且他就是个赘婿,按道理没有继承权,就算能种好豆芽,也没有资格突然上门直接拿走酒楼。
“我不会管酒楼,自然也不会变卖夫郎的心血,后面还是归掌柜的管。”
墨寻叹了口气,坏事传千里,他这废物赘婿的恶名何事能洗干净。
“我真的只是梦到夫郎后来帮他看看,你看我刚刚卖豆芽都没说我是谁,我根本不想打扰酒楼的正常运作。”
他这话有理有据,掌柜的情绪也跟着慢慢平静。
乡里镇里信鬼神的人多,掌柜显然也有些动容:“少爷...”
几年前,是年仅十五的顾随之出游,接济了当时流亡的他,还将一座盘下的酒楼顺手交给他保管,这才有了如今红火的醇香楼。
掌柜一心要把酒楼做发达,私心自然有,可更多是为了报答顾随之,可顾少爷走后,他似乎也没了继续支撑下去的理由。
“我看也快中午了,就不打扰掌柜这营业,下回我再来。”墨寻很有眼力见,点到即止,背上空掉的竹篓就打算离开。
“等等!”掌柜叫住了他。
“我姓许,叫我老许就行。”
“你说的话,我会去好好验证,若是真的...”
“你好歹是公子的丈夫,后面有瓜果蔬菜、山珍野味需要卖,随时可以放到醇香楼来,醇香楼一定给公道价格。”
公子在世时风光霁月,死了后赘婿怎能困苦沦落到沿街叫卖豆芽的程度,公子泉下有知,定要责怪于他。
目的达成,墨寻没有回头,勾唇一笑:“谢谢掌柜,我先走了。”
这下子供货渠道打开了,醇香楼开价公道,虽然他不愁卖豆芽给大酒楼,可有稳定的下家愿意照单全收他的蔬菜,那自然是极好的。
“对了,这里环境很不错,就是店员的态度,掌柜的还需要注意下啊。”
“这是我夫郎的私产,我倒是不在意被其他人怎么看,可我在意夫郎的面子。”
墨寻轻飘飘扔下句话,扬长而去。
掌柜的目光,缓缓移向瑟缩在角落里的小二。
“混账东西,明天不用来了!”
墨寻的下一个目标,是镇子里的药铺。
他知道自己身上这点钱买不来什么,治祝澈的腿伤不可一蹴而就,只是打算打探下情况。
好药材不管在什么时候都非常金贵,他墨了药铺里请的义诊郎中跌打损伤怎么办,郎中果然开了个需要不少钱的方子。
“照你说的,你那朋友是猎户,还耽误了几天,肯定还需要好些的药煎服。”
“不能用涂抹的膏药类吗?”
在墨寻印象里,跌打损伤一般是用外敷药效果更好,而且外敷还便宜。
哪知这本来不难的要求,却让郎中面露难色:“外敷药风险太大了,我不敢给你开,除非你让本人来,承诺保证接受一切用药后果。”
内服药最多就是吃下去没用,可外敷要是做不好清洁,可能会适得其反让伤口发炎,郎中承受不起这种责难。
但人腿都摔了,哪能自己跑十几里来集附近打包票。
墨寻离开了药铺,拿出包在油纸里的馒头,边吃边继续逛。
今天他分文没花,还赚了八十文,找到了销路。
虽然祝澈的腿还没进展,可墨寻刚刚翻了下书摊那的医术,勉强凭借着外行的理解力,判断出来祝澈的腿目前还没恶化,仍然有不小的好转可能性。
可要是到了盛夏最闷热的时候就不好说了,他只能尽力去找办法。
离开集市的时候比预想中要晚,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聒噪的虫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
墨寻不动声色握紧手里的小刀,比起鬼,他更怕突然窜上来的强盗和野兽。
幸亏今天的月亮很圆,照着黑黢黢的小路,就如同在一直注视着墨寻的回路般悬在天上。终于,月亮爬到墨寻头顶的时候,他已经路过了那片属于自己的田埂。
青菜苗刚刚冒头,瞧着有种生命萌发的葱郁。
可墨寻无心驻足,他只想赶紧回去休息。
又走了一会,他突然加快脚步。
墨寻越走,就越看到再远些的坟头地里,隐约有人影攒动。
可现在三更半夜,这真的是人吗?
呼吸声微微变得急促,他走了一段又停下,担心是强盗,没敢贸然上前。
虫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那片坟头的田地上,却幽幽冒出来星星点点蓝色的萤火。
墨寻有点遗憾没带上清心咒一起看这奇观,如此情况,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同萤火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幽蓝色的萤火染上猩红,汇聚成一双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墨寻再熟悉不过。
可那双眼睛总是温和又毫无戾气,像含着三月的风,鲜少像如今这样带着郁忿,蒙着层雾。
此情此景,墨寻却心安下来些,没往后退,手上动作却紧了紧。
依旧穿着青衫的顾随之,长发随意披散,眉间的红痣如同血般鲜红,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夫君。”
他声音飘在夜色里,恍恍惚惚。
墨寻的脑子飞快转着,心里掠过无数种可能性。
直觉告诉他,这是他的夫郎,可细看又差距太大了。
他不在这段时间,顾随之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变成厉鬼了吧?
早知道应该揣着牌位一起赶集的,若是被索命,今天得交代在这里。
可顾随之并没有暴起,更没有攻击墨寻。
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大团大团的蓝色鬼火。
幽兰色火焰渐渐汇聚成实体,然后在墨寻讶异的注视下,有了人的模样。
顾随之再次看向墨寻,脸上死寂表情隐约透露出种期待,甚至上前,试图扯墨寻的衣角,可惜似乎两人中间有无形的障壁,他扑了个空。
“墨寻,挑家仆。”
墨寻:?
啊?
他去的时候,还没到酒楼最热闹的点,热情的小二立马邀请他来堂内坐:“客官吃点什么?”
“我不是来吃饭的。”墨寻摇摇头,“我想墨墨你们这收不收菜。”
小二愣了下,收住手,眼中出现一丝轻蔑:“你等下,我墨墨去。”
收菜?什么菜值得和野味一样让他们接收。
过了片刻,小二再次跑回来,语调敷衍:“我们掌柜的墨,你要卖什么菜啊?”
“豆芽。”
“豆芽?”小二瞪大了眼睛,“哪家酒楼缺这东西。”
“公子,我们这快到中午忙得很,别开玩笑浪费时间。”
“你们先看看吧。”墨寻并不着急自报家门,“我这豆芽绝对好。”
“不行不行,我们这除了野菜和菌子,都有固定的供货,哪能路上来个人卖菜就收,这不是做慈善嘛。”小二脸色沉下,伸出手就要赶人。
“你去别处墨墨。”
“等等。”
声音响起,一个中年人走下楼来。
他眯着眼看向墨寻:“也花不了多久,来给我看看吧。”
他看向根本关不严的破窗,语调艰涩:“夫郎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顾随之也看向窗户位置,“这梨木很结实,合上后不漏风,寻常虫子都不会飞入。”
“梨木?”墨寻皱眉看向窗子,隐约感觉不对劲。
这窗子是什么材质他不清楚,肯定不是什么好梨木。
“是啊。”顾随之有些奇怪,似乎是想到什么,面露关切,“墨寻,你是我的丈夫,可能之前日子是寒苦了些,但现在我们住在一起,你不用太过节俭拘谨。”
“我们在外面有这么处不错的宅子,别让自己压力太大,前几天的账目支出不太乐观,也不是你的过错。”
墨寻瞳孔微缩,终于知道这种违和感在哪里了。
顾随之之前也是个少爷,神智清明的时候肯定不会指鹿为马觉得这屋子好。
似乎作为鬼的顾随之,眼里的一切和墨寻看到的,皆是不一样。
普通的破窗,在他眼里是上好木制,阴森森的宅子,在他眼里是他们两个安逸的家。
那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他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表露自己真正的身份,也不屑于去得到谁的肯定,就连脸和眼睛都借着面具和幻术遮掩。
只有这一句状似无心的玩笑,是他对凌轻殷这个姐姐的认可。
篝火噼啪,火星炸开,点点红色萤火沿着夜风升入天空。
不知名的河边,林慕借着这点火温暖身体,对身体里不请自来的孤魂说:
“前辈,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长风浩荡,从群山之间吹拂而过,沿着水面一路送到他面前。
火焰在他身旁跳动。
“就叫林慕之,怎么样?”
……
当时怎么没听出来呢?
林慕之,凌慕之,不是凌慕之。
是我慕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