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周杜娟了。
王安他完全可以再娶一房,可又有谁记得她周杜娟?
她就活该病死吗?
她病死了,她闺女小杏咋办?
“这……安子,这就是你做的不对了,你们也不是没钱,为啥不带着你媳妇去看病,省那几个钱,就能省发吗?”
老于叔想为王安说好话,都没法说,王安他娘糊涂,他王安也糊涂吗?
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咋这个时候犯糊涂啊。
干这种让人心冷的事,去看个病又能花几个钱啊,钱花没了再挣不就行了。
现在弄得媳妇要和他离婚,先说以后还能不能再娶的上,即使有女的愿意嫁给他和他过日子,他是不是要出一笔彩礼钱。
他能找到周杜娟这样不要彩礼,啥也不要的女娃,是他的运气好。
这人啊,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运气了。
即使再娶,再想找个黄花大闺女,那是痴人说梦话。
并且治病钱和再娶一个媳妇花的钱,哪样多,这个王安还是会计哪,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
王安没想到,她那天病的怎么叫都叫不醒了,这些话,竟然听到了。
“俺想送她去医院,可俺娘拦着说啥也不让,说让她一个人熬过来。
第二天,你不也醒了吗?”
王安闷声说道,整个人窝囊极了。
“我要是没醒,那我现在坟前的草都长出来了。”
周杜娟只恨自己结婚前,没有看清这个男人的软弱,自己的媳妇病成那样了,他娘说不让送医院,就不送了。
“老于叔,你也是有闺女的人,如果你闺女被她男人和婆婆这样对待,你会咋办?”
老于叔说不出来话了,一个劲的抽着旱烟,是啊,他也有闺女,如果对方敢这样对她闺女,他带着人,冲到她家,把她男人和婆婆先揍一顿再说。
然后带着闺女回家,再给她寻个婆家。
老于叔不能昧着良心,再劝了。
“安子,你还有啥话说没?”
王安默不作声,他不想离婚,可对方都不愿意和他过了,他要是硬犟着不离,最后丢人的还是他。
再加上,他娘都说了,既然她想离,就和她离,离了再找一个比她好的。
还说看看这个周杜娟离了他,还能找到啥样的。
乡下人很少有离婚的,有的时候,几个村子里还不出一个哪。
离了婚的妇女,不好找婆家,还会被人说嘴。
说来也怪,这个时候的离婚,是一件很羞耻,很丢人,很不光彩的事,有的人宁愿被自己的男人打的不成样子,都没想过要离婚。
出了公社,俩人手中,一人拿了一张离婚证明信。
“你……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王安在挽留她。
周杜娟没有说话,径直走了。
王安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都是红血丝,整个人萎靡不振,过的好好的,咋就成这样了啊……
回来的路上,她都没说不愿意再和她过下去的事,一到家,就和他提了离婚。
这对于他来说,对于他们王家来说,是奇耻大辱,他能和她提离婚,但她不能和他提。
这些年,他对她不赖,他想不通,就因为没有送她去医院,让她去要饭了,这两件小事,她就要和他离。
……
周杜娟到家的时候,她婆婆张桂花已经把她的衣裳都扔了出来,和衣裳一块被扔出来的,还有哭的满脸泪水的闺女小杏。
“你个二手货,俺看你离了俺儿,还有哪个男的愿意要你这货,还带个累赘……”
张桂花站在门口骂骂咧咧的。
周杜娟沉默的把泥窝里的衣裳捡了起来,抖了抖上面沾着的黄泥,然后牵着闺女走了。
身后属于张桂兰的骂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周杜娟站在满是泥泞的路上,从没有感到这样轻松过,空气都是好闻的。
路上有逃难回来的人,推着板车,在泥路上停停走走的。
“娘,咱去哪啊?”
她爷奶,还有她爹都不要她了,她现在只要她娘了。
“咱去之前那个城里。”
周杜娟遥望北方,之前李继工给她的钱,她藏在了身上没敢动,这次能直接坐车去榕城。
她已经在公社开好了介绍信,说要去榕城投奔她爹娘去。
……
第71章
汪虹这几天,天天垮着个小脸,她和猫蛋原本换的坐位,又换了回来。
不仅如此,那个宋清林的舅妈还往猫蛋家里送东西,语气里傲的不行,到现在王翠芬还在膈应的慌。
“不就是一个邮电局的干事吗,傲啥傲啊,男人听说是个小干部……”
王翠芬这段时间,到处做饭,可没少长见识,干事干部也见了不少,可没有一个像她那样的。
下巴抬的老高,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子优越感。
“蛋儿,咱往后不和她那个外甥玩,她这样,她外甥肯定也不是啥好东西,听说她家还找人跑到校长那,让俩个娃坐在一块,呸,我明个就去找老师。
咱就是不愿意和他坐在一块。”
猫蛋其实无所谓坐那,不过,她也讨厌宋清林那个舅妈。
“这种糟心事,先放放,蛋儿,去把那盆糟鸭蛋给人钟干事送过去,他一个人过也挺可怜的,他爱吃这糟鸭蛋。”
不是休息天还好,钟干事能在厂子食堂吃饭,可轮到休息天就不成了,王翠芬是个记恩的人,钟干事没少帮他们家的忙。
她有的时候,家里做的饭多了,就让蛋儿给他送过去点。
两家已经很熟了,钟干事有的时候,会往这边拎菜,有的是一兜子鸡蛋,有的时候,是香肠,小鱼干啥的。
“钟叔……”
猫蛋站在他家门口,叫着人,里面没有人应声,像是没有人在家似的,猫蛋推开门,把鸭蛋给他放在了灶房。
正准备回去,就见一个女人,急匆匆的跑到了她家里。
像是第一次来这,进巷子的时候,还专门数了数第几家。
“王师傅,王师傅在家吗?”
正在喂鸡的王翠芬抬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着得体,神色慌张的女同志。
“我是,你找我有事吗?
程素只知道王师傅,但不知道王师傅是个婶子,她也顾不得多想了,来到她跟前就问,
“王师傅,你会不会做木棉糕啊?”
她把王翠芬问的一脸懵,
“木棉糕?”
王翠芬像是在哪听过似的。
“你是谁啊?”
“王师傅,我是胡青山的爱人,我叫程素,是这样,我公公快不行了,他一直念叨着啥木棉糕。”
胡青山碍于脸面,不好意思来,为了能满足老人最后的一点念想,程素也顾不得啥了。
整个榕城的供销社,还有百货大楼都没有卖这个东西的,就连厨子也找了,没有一个会做的,有的甚至都没听说过。
之前说做饭很有一手的齐大柱,她也找了,原本过来,都不抱有希望,可她还是想来试一试。
她公公对她这个媳妇很好,她不想让老人走的有遗憾。
胡青山?
王翠芬知道他,上次她去给王秘书还是谁做饭,还见过他嘞,听人喊他胡处长。
“你让我好好想想,我好像听我公公说过,那个木棉糕,都是贱东西。”
不是说东西贱,而是做这个木棉糕的东西,都是些糙东西。
没有绿豆糕松沙,没有栗子糕软糯,没有密糕香甜。
是以前家里穷,又买不起糕点的人发明的,把家里能找到的东西,都掺了一点,做成了木棉糕,这是以前穷人家的吃食。
“对对对,我公公年轻的时候,家里日子难过的很,听他说这种木棉糕,就是用贱东西做的。”
程素见她知道这个木棉糕,心里升起了一点希望,之前那个齐大柱也做了,可她公公没吃,看了一眼,就说不对。
等程素走后,王翠芬把她公公留下的菜谱全都翻了出来,她认的字不多,就喊猫蛋过来一块给她找木棉糕。
家里只有她俩人,虽然知道刚上学的孙女恐怕认的字还没她多哪。
猫蛋翻的很快,在第二本她太爷爷留下的笔记里的最后一页,找到了木棉糕的方子。
“奶,是不是这个,这个老师教过,念木。”
“我瞅瞅。”
王翠芬以前是个大文盲,嫁给周老抠后,周老抠教她认字,学写字,她才勉强有了点文化。
那道菜谱里,十个字里,只有四个字认识,王翠芬急的不行,真是直到用时方恨认字少。
“带壳的糙米一两,黏谷三两……”
猫蛋直接念了出来。
“我的蛋儿啊,你才上几天学,咋认了这么多字?”
王翠芬惊讶的不行。
“有些老师教的,教了一遍我就记住了,还有上次二爹念菜谱,我在旁边看着,也认了一点。”
猫蛋见她着急要这个木棉糕的方子,就扯了个谎。
“天啊,蛋儿,你真聪明……我就说,你像我,以前,你爷教我认字,我也是看一遍就记住了。
我看你们那一个班上的,都没有你小脑瓜好使,他们一看,就是个笨娃的样,你往后还是别和他们一块玩了,他们都是笨娃,咱找聪明娃玩。”
王翠芬已经开始叮嘱孙女了,有了高低眼,觉得那些笨娃会把自己聪明的孙女给带笨的。
猫蛋都不知道说啥了,那些字是她上辈子就学过的。
王翠芬没说两句,就带上钱,锁上了家里的门,带着孙女坐公交车,去城外的村子里找做木棉糕的材料去了。
里面还有一种野菜,要把野菜的汁挤出来。
找了一天才把东西勉强找齐,程素已经往周家跑好几趟了,王翠芬带着这些东西,干脆在自己家做了,程素是个医生,家里的饭都是她侄女给做。
她和胡处长平时忙活工作,王翠芬让她给烧个锅,弄半天,都没烧着,最后还是猫蛋给点着了。
程素也不知道是气的,是急的,站在一旁抹泪,再也没有平时从容的样子了,脸上蹭的都是灶灰。
“你甭急,肯定来的急。”
王翠芬安慰她,像她这样孝顺的好儿媳,就算她不是什么胡处长的媳妇,她也愿意帮她。
“王师傅,你看看我能帮你干点啥?”
程素看案板上这些东西,和之前那个齐师傅做的完全不一样,齐师傅做的时候,她也在旁边。
齐师傅用的是白面,好大米啥的,不像王师傅的这个,案板上都是些平时不怎么见到的糙东西,还有带泥的杂草,以及劣质的红糖。
“王师傅,我要不回我家再拿点红糖吧,这个糖看着咋……”
程素不知道咋说,这种糖就像放了一两年似的,颜色没有她家的好看,也没有她家的细,看着不咋好。
“就要用这种放了一两年的粗红糖才行,你帮我用碾子把那个粘谷子给碾了。”
王翠芬一边和面一边支使道。
“这个谷子不脱壳吗?”
真不知道这个王师傅从哪找到的这种谷子,和粮食站那些白花花的大米不一样,她甚至没见过。
“不脱不脱,脱了就不是木棉糕了。”
这个带壳的粘谷子是王翠芬费了老鼻子劲才找到的,附近村子都没有,最后在一个老大姐家里找到了,说是逃难的人,用一碗这个粘谷子和她换了仨窝窝头。
等木棉糕蒸好后,程素尝了一口,脸色顿时皱巴了起来,带着那包糕,死马当活马医的拿到医院她公公的病床前。
这算啥糕啊,就是一个染了颜色的杂粮馍馍罢了。
“爹,你快尝尝,看是不是你想吃的木棉糕。”
程素打开了布包,露出了里面还热腾腾的木棉糕。
原本意识有点不清醒的老爷子,立马睁开了眼,被胡厂长搀扶着坐了起来,用颤巍巍的手指着那几个糕,
“就……就是它,这就是木棉糕,这味……”
老爷子一闻到这味,不用尝就知道是它。
“爹啊,那您快吃。”
胡处长擦了擦脸上的泪,把媳妇拿过来的木棉糕递给了他这快要走的爹。
老爷子接了过来,就往嘴边塞,啃了一口,忍不住红了眼,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
“那胡老爷子,吃的是啥木棉糕啊,其实说白了就是个念想而已,人走了走了,就想到以前年轻时候的事,年轻时候的人。”
王翠芬吃不惯这木棉糕,刚刚蒸的那一锅,忘记都让人家拿走了。
猫蛋坐在板凳上,啃着手里的半块糕,这木棉糕,绿油油的,掰开里面啥颜色都有,黏糊糊的,口感绵,带着微甜,有些拉嗓子。
周老抠他们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尝了尝老爷子要吃的木棉糕,他们还没吃过啥木棉糕哪。
用周老二的话来说,这木棉糕就比窝窝头强点。
胡处长的爹啥好点心没吃过,到如今好惦记这一口,有点让人唏嘘。
几天后,程素俩口子拎着东西来了周家。
“王师傅,你让我爹在临走前吃上了他心心念念的木棉糕,我们一家人都不知道要说啥好了,这次真是要感谢你。”
胡处长说着,还正式的给王翠芬鞠了一躬。
要是让他爹带着遗憾走,他这后半辈子想起来都会愧疚难受。
“胡同志,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王翠芬连忙把人给拉了起来,
“不就顺手做了老人家想吃的几块糕吗,这值当的啥。”
胡处长都听他媳妇说了,这个王师傅为了做这几块糕,跑了好几个地方,回来的时候,脚上沾的都是泥巴。
“王师傅……”
“胡同志,啥话也甭说了,真就是顺手的事。”
胡处长心里说不出的感激,王师傅,帮了他们家的大忙。
“王师傅,我在咱城医院里当医生,往后你们要是有啥事,能去那找我,可千万别和我客气。”
胡处长两口子临走的时候,程素和王翠芬说。
程素这个人平时有些清高,这种话,她还是头一次说。
王师傅的木棉糕,让她公公没有遗憾的走了,这对于他们来说,比啥都好。
要是早知道王师傅会做木棉糕,应该早来找她的,这样就不用瞎耽误功夫了。
两口子带来的东西,王翠芬说啥也不要,是两口子非要留下的,说是谢礼。
周老二下午回来的时候,就见家里的桌子上摆着一些东西。
其中最打眼的是一瓶茅台酒,还有几块布啥的,剩下的都是些寻常的糕点。
要是都送好东西,这反而有点想和王翠芬他们撇清的意思,这送的有好的有一般的,也不会让人多想。
这个时候的茅台酒,三块六一斤,胡处长两口子送的这一瓶,估计要值个七八块,八九块。
“那是好酒,留着过年你们爷俩再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