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竹壳的热水瓶,门后面是洗脸架……
窗户上是洗干净的罐头瓶子,里面放着打开口的半罐白砂糖。
还记得当年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家,一张口就是旁人听不懂的乡里话,周卫红她们都嘲笑她,说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她当时紧张又难堪,压根没有好好打量着这个家。
“猫蛋,看,以后你和妹妹卫红还有卫丽住在这个屋。”
周向北兴奋的打开了东屋的门,让闺女猫蛋看,猫蛋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了上下铺那个上铺的床位,她在这个狭小的鸽子笼似的屋子,在那个上铺睡了很多年。
好像能看到,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床上,在夜色的遮盖下,偷偷的哭,是为什么哭,是被卫红冤枉自己砸碎了家里的热水瓶,她想解释,被她娘赵玉兰一巴掌打在地上,骂她和她那个死去的奶奶一样不是东西。
……
真可怜啊,猫蛋失神的看着上铺,喃喃道,像是在怜悯曾经那个还对赵玉兰抱有希冀的自己。
“你说什么?”
周向北没有听清楚,见闺女看到自己将来要住的地方,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他对这个自小在乡下长大,没咋见过世面的闺女,感到有些纳闷。
按理说,从乡下来的,见到城里这样的屋子,不应该高兴,兴奋吗?
可他这个闺女,就像是个木头人似的,没有一点该有的反应。
“我说我娘怎么还不回来。”
猫蛋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周向北,脸上露出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表情,
“她不知道今天爷爷奶奶过来吗?”
正说着那,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娘,你来了。”
刚下班的赵玉兰,怀里抱着儿子周卫东,身边跟着刚放学的俩闺女,她一进门就见到这个很多年没见的婆婆王翠芬正和大杂院里的秦嫂说着啥。
王翠芬听到有人叫她,一扭头就见是这个大儿媳,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哎呦,都多少年没见了,还亏你认得我这个娘。”
赵玉兰的脸被婆婆臊的立马不好看起来,她看了一眼外人秦嫂,心里忍不住埋怨婆婆当着外人的面这样不给她面子,这不是成心让外人看她的笑话吗?
“娘,看你说的,我和向北这不是工作忙吗,没空回去看你,咱先回家吧。”
赵玉兰脸上挂着牵强的笑,想过来拉婆婆,被王翠芬一把挥开了。
"我有腿会自己走。"
王翠芬没好气的转身就走。
“那秦嫂,我们先上去了。”
被婆婆给了难堪的赵玉兰和秦嫂说了一声,就连忙带着闺女跟了上去。
“啧啧啧,这个赵玉兰也是,自个的公婆今天来,也不说请假去火车接人。”
秦嫂收回目光,扭头继续择菜去了。
“爹,我今天原本想去接你们来着,可厂子里临时要开会,走不开。”
赵玉兰领着孩子来到了公公周老抠面前,解释道,目光落在他那沾满泥的布鞋上,把她今天早上刚拖的地都给踩脏了,她眉头微皱,顾忌他们今天刚来,到底是没说啥。
“儿啊,这就是猫蛋的妹子?哪个是卫红,哪个是卫丽啊?”
周老抠是故意没接儿媳妇的茬,这是他表达对儿媳妇不满的方式。
周向北看了一眼媳妇,没有替她说话,叫她说这都是她自找的,前几天知道他爹娘还有猫蛋要来,他求了她好几天,让她这天去和他一块到火车站接人,可她非说自己忙,她忙不忙他心里门清,她就是不想去。
“爹,娘,这个是卫红,是老二。”
他指着赵玉兰左边那个穿红褂子的小姑娘,说道,
“那个是老三卫丽,玉兰手里抱着的是老四卫东,你们快叫爷爷,快叫奶奶。”
周老抠见孙女孙子都这么大了,脸上终于挂了笑。
“爷爷,奶奶。”
“好娃,快让爷爷抱抱。”
周老抠弯下腰,伸出手,想抱抱孙女们,可卫红还有卫丽都躲在赵玉兰身后,不让碰,看着周老抠的眼神中带着一股子嫌弃。
“卫红,卫丽,你们是咋了?这是你们的爷爷,快让爷爷抱抱。”
周向北看到俩个闺女这样,怕他爹伤心,顿时急了。
“爷爷身上臭,他们是从乡下来的,不讲卫生,身上有虱子……”
年纪小的卫丽话还没说完,就被年纪大点的卫红给捂住了嘴巴。
屋里顿时一片寂静,周老抠直起腰,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你们在胡说啥?爷爷身上哪臭了,还有虱子?”
周向北罕见的对两个闺女发起了火。
“向北,你这是干啥?爹,她们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在外面从哪听来的,你别放在心上,你来抱抱小东,小东早就想爷爷了,这可是你的大孙子。”
赵玉兰心虚的把儿子递了过去,周老抠摆摆手,歇了抱孙子的心思。
一旁的王翠芬冷眼看着这一幕,她和周老抠心里都哇凉哇凉的,虽然这仨个孩子不是他们养大的,在他们心里这仨比不上他们养大的猫蛋,可到底是他们的孙女,孙子。
可谁成想,大儿媳妇就是这样教娃的,孙女们嫌弃他们从乡下来的,她和周老抠对她们心里顿时不待见了起来,原本来的时候,托人打的银锁片,想着今天第一次见她们,给她们哪,这下,干脆不拿出来了。
等回到家,就把这三个银锁片给铰了,给他们的猫蛋再打一个银镯子戴。
第3章
“玉兰,那是猫蛋,咱闺女。”
周向北提醒了一句,赵玉兰这才把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小姑娘身上,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了一瞬。
没想到周向北的爹娘竟然把她给养的这么好,甚至比她亲自养的卫红和卫丽,瞧着都要好,她心里突然有些不是味。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干瘦枯黄,穿的破破烂烂的丫头,真是没想到啊……
当年那个快死的崽子,竟然好端端的站在这,皮肤比她两个妹妹的都要白净,长的也好,穿的干干净净的,脸上有肉,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给养着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城里的孩子哪,她以为把她扔到乡下,会遭罪,会受苦,倒是让她去享福了。
“猫蛋,快过来,让妈好好看看。”
赵玉兰扯出一抹和煦的笑,温柔的冲猫蛋招了招手。
“我是从乡下来的,身上臭,有虱子,你们是干净人。”
猫蛋看着装模作样的赵玉兰,讥讽的话从嘴巴里冒了出来,赵玉兰穿着一件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格子褂子。
她当时年纪小,见到这个亲娘的第一面只能感觉到赵玉兰有些不待见自己,后面那样对她,都是因为她和奶奶不对付,而她是奶奶养大的。
可这次重样的场景再现,她发现这个亲娘这么多年没见她,第一次见她,是审视她,就像是……她说不上来,反正她见到她这个闺女,没有一丝的高兴。
此时脸上的高兴,全是装出来的。
“你这孩子……我是你妈,你是我生的,我还能嫌弃你不成。”
赵玉兰嘴里说着责备的话,想伸手把猫蛋拽到自己跟前,可不料猫蛋直接跑到了王翠芬身边。
当初她跟着爷爷奶奶来到这的第二天,就被赵玉兰带到澡堂子差点搓掉一层皮,说是要洗掉她身上的泥腥味,最后洗完澡的第二天,她身上结痂了。
她不脏,是赵玉兰觉得她脏,从里到外哪都脏,脏的甚至不配踏进这个家。
“猫蛋说的对,你们嫌我们乡下人脏,你们一个个都干净的很,离我们远点,小心我们身上的虱子,爬到你们身上。
我记得你赵玉兰好像当年没嫁给我儿子前,也是乡下人,咋?托我儿子的福,进了城,吃了几年城里的饭,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王翠芬揽着孙女猫蛋,不屑的看着这个大变样的大儿媳妇,刚刚小孙女不让她们抱,嫌弃他们脏,肯定是这个大儿媳妇在背后教的,被年纪小的孙女给说了出来。
“娘,我没有嫌恶你们……你这当着孩子的面,提以前的事干啥?”
赵玉兰被婆婆王翠芬揭了老底,脸子挂不住。
“为啥不能提,我就提,你赵玉兰,当年是个啥玩意,你心里没点数吗。
当年你娘家穷的都揭不开锅了,姊妹仨个轮流穿一个裤子,穷的在炕上光着腚,现在是城里人,光鲜了,体面了,就敢瞧不起人了?”
王翠芬指着儿媳妇的鼻子骂道。
她还记得当年这个赵玉兰刚嫁给她儿子的时候,在老家如何给她伏低做小的,就怕他们嫌恶她,不要她,现在跟着儿子在城里过了几年好日子,仗着自己给她们老周家生了个孙子,腰杆硬了,就敢这样对他们老的,谁给她的脸。
赵玉兰在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过的舒坦惯了,被婆婆这样骂,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再也绷不住了,冲进房间,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周向北想追过去看看,被周老抠给喊住了,
“我和你娘都饿了,去整点饭。”
“爹,我这就去。”
家里没啥菜,周向北想着他爹娘好不容易来一次,想给他们吃点好的,就进屋朝媳妇赵玉兰要钱和肉票。
王翠芬和周老抠看到家里的钱是大儿媳妇攒着,顿时对这个赵玉兰更有意见了。
之前王翠芬和周老抠想着把孙女送到儿子这,再敲打敲打老大和他媳妇,然后就回去,因为儿子这地方小住不下,他们就不留下给他添乱了。
可看到这一幕,才知道儿子在家过的是啥日子,他们之前只知道儿子窝囊,听儿媳妇的话,可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这下,王翠芬不准备走了,她要好好替儿子整治整治这个家,要让那个儿媳妇知道知道这个家姓啥。
蹲在客厅地上的周老抠他们听到了屋里的争执声,还有摔搪瓷缸的声音。
“家里的钱和肉票哪?给我几张。”
“花完了,没了。”
"我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钱,还有那些肉票,咱家这个月总共就吃过一次肉,肉票怎么可能花完,还有钱……你是不是又把钱和肉票给你娘家人了?"
屋里的周向北压低声音,愤怒的质问媳妇赵玉兰。
赵玉兰不吭声,只一个劲的哭,骂着周向北,
“周向北,你就是个孬种,你媳妇我刚刚被你老子娘那样骂,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算个男人吗?”
……
外面的王翠芬听不下去了,直接推开门闯了进来,见儿媳妇撒泼,直接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赵玉兰顿时没音了,红着眼,捂着脸,委屈的直往下掉泪珠子。
“赵玉兰,把钱和票交出来,今天见不到这两样东西,我就让我儿子蹬了你。”
王翠芬气的不行,合着他儿子每个月的工资啥的,都被这个赵玉兰给整到她娘家去了,怪不得儿子不给他们寄钱了,肯定都是这个赵玉兰在背后搞的鬼。
赵玉兰看着婆婆拿眼恶毒的剜她,知道她说到做到,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从装衣裳被子的柜子里拿出一卷钱和票,钱和票刚拿出来,就被婆婆一把给夺走了。
婆婆拿到了钱,还不忘用手狠狠的掐了她一把,疼的她身子一颤,她赵玉兰咋就这么命苦了,摊上这样一个恶婆婆。
王翠芬抽出数出几张票子给儿子,让他出去买点菜回来,刚刚她转悠了一圈,明知道她们今天来,也不买菜,就离就剩下一把又黄又蔫的小青菜了。
她没有把要来的钱全给儿子,怕儿媳妇又朝儿子要走。
周卫红和周卫丽牵着两岁大的弟弟,站在门口,缩着脑袋,胆怯的瞅着刚刚抽了她们的妈一巴掌的奶奶。
“死丫头片子,杵在门口干啥,没见你们的姐姐回来了吗,还不快过来叫姐姐。”
王翠芬看着这两个被大儿媳妇养大,教坏,和她不亲的孙女,板着一张脸,呵斥着她们。
周老抠从腰里抽出来一支烟杆,用洋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中,看着这两个孙女眉头紧皱,这孙女被儿媳妇给养成了这个样子,真是一点都比不上他们养的猫蛋。
卫红怕奶奶打她们,只好领着妹妹弟弟走到她跟前去,冲着猫蛋喊了一声蚊子般的姐。
真是太稀罕了,这还是猫蛋第一次听这个妹妹喊她姐,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妹妹被赵玉兰惯的骄纵的不行,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喊她周文。
“大孙子,来,爷爷给糖吃。”
周老抠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给孙子周向东,他把糖接了过来,看了一眼爷爷周老抠,然后把糖攒在手里没有吃。
“去玩吧。”
周卫红听到这句话,连忙带着妹妹还有弟弟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周老抠见儿子还没回来,走出去想瞅瞅,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梯下面孙子和孙女的声音。
“我才不吃他的糖……脏。”
周卫东说着,就把周老抠给他的糖扔在了地上,还用脚踩了踩。
“你们看到没,咱爷爷的手多脏啊,黑乎乎的,像……像老树皮,还是咱妈说的对,乡下来的就是不讲卫生,你们说,她们身上的虱子不会已经爬到咱头上了吧,咱刚刚离他们那样近。”
说话的是最大的卫红,她耳语目染听多了她妈说的,她对爷爷奶奶没好感,再加上刚刚她那个坏奶奶还打了她妈,抢走了家里的钱,她现在恨不得把她们从她家赶出去。
卫丽见姐姐拍打着自己的身上,她也有样学样,往自己头上拍打着“虱子”。
“卫丽,等他们走了,你看咱妈咋收拾你,咱妈不是交代了吗?说当着他们的面,不能嫌弃他们,要装一下……”
等她们从楼梯下面走后,周老抠才下来,从地上捡起那颗糖,擦了擦上面的灰,又在水龙头那里摸索了一阵,用水冲了冲糖,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糖是甜的,可周老抠压根感觉不到甜,只有满心的苦涩。
他在家整天惦记的大孙子就是这个德行……周老抠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但更气这样教娃的大儿媳妇。
“爹,你咋下来了?咋不在上面歇着?”
去副食店买熟食回来的周向北见周老抠在院子里转悠,关心道。
周老抠见儿子买的不是菜,而是熟食,顿时心疼的慌,心疼钱。
“又不是旁的人,浪费这钱干啥啊?”
周向北知道自个的爹抠搜,一碗咸菜都能吃大半年的人,见他花钱买这些熟食,心里不知道咋难受哪,
“爹,你也看到了,家里我不当家,这些钱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