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也相当。有几次,他们都谈到了职称和工资级别的问题。在这方面他们也有许多共同语言。当他们意识到电话费渐渐远高于车费的时候,他们开始了约会。他们的约会也是很有规律的,每星期五晚上六点,他在师大门口等她,然后到一家兼营西式餐点的咖啡厅吃东西喝茶。她提议AA制,他似乎想说服她但没有说服,也就不再坚持。他们的交谈是愉快的,过后还有一些回味无穷的感觉。她清楚地看到他是在如何自然而巧妙地缩短他们的距离。他把他的包和她的放在一起。说话时,喜欢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激动起来就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她发现他越来越激动,所以也就越来越频繁地握她的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他们觉得很美,便开始接吻。当然是他主动。她没有拒绝。既然是谈恋爱,就要有一点谈恋爱的样子。如今她在这方面把握得比较好,和他接吻时没有引起身体其他方面的反应。就像写论文必须要用的论据。她知道用了这些论据说服力就比较强,论点也就站得住脚。果然不出所料,他的手渐渐钻到了她的衣服里面,熟练地解开了她文胸上的扣子。她也没有挣扎。她觉得她应该享受这一点。因为她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可能,她会嫁给他的,这个写浪漫小说的现实主义作家。他会让日子过得稳妥而不失趣味。但是他的手继续下移,想突破更重要的防线。她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她对他轻轻地说,回去吧。
这一声轻轻的安抚很重要,没有使于无声的热情彻底熄灭,还保留了一点火种,它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会重新变得很旺。当然她会再浇冷水。也多亏了于无声的耐心。他毕竟不同于那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懂得不能意气用事,只是他不明白戴晓慧为什么还这么保守,他跟她什么都可以谈,哪怕是性,但就是不能付诸行动。不然,她就会像一只受惊的鸟那样拍拍翅膀飞走了。是有什么隐情吗?或者她在这方面经历坎坷,受过伤害?是不是她很在乎他,担心他发现她不是处女?咳,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个。都什么年代了,还指望找个处女做老婆?真的,那真的不重要。他对她之所以有耐心,是因为他觉得她适合做他老婆。学识,职称,姿色,风情,她样样不缺,这样的女人错过了可惜。她说,她不能和他随便做那件事,一定要等到他们结婚的时候。
结婚?那还不简单吗?他马上着手办理,并很快拿到了结婚证。
他说,现在看你往哪儿跑!
她说,我不跑。
他终于做了他想做的事。时已隆冬。事后,他看到了她身下的那团嫣红,凝重的颜色和季节有些不协调。他看了她一眼。但他还是重新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她。好像一个大人面对犯了错误的孩子。
后来有一次,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他说,你何必做那种手术呢?花了很多钱吧?其实不管怎样,我都是爱你的。
3
生活的残疾
儿子很少跟人说话,但总是把嘴巴张着,像是在喘气。他的脸像某种惊恐的情绪从那里流逝之后,而留下来的模型。做父亲的已经离婚了。老婆红杏出墙,跟了有钱的男人,被他知道后,便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争吵和打骂。但他是个穷鬼,所以在她面前永远处于下风。他是个懦弱而阴沉的男人,作为一种心理补偿,他的阴暗的巴掌便经常在儿子小小的身体上炸响,老婆像狗牙一样尖锐的指尖也经常会划破儿子的皮肤。因为这些,儿子的上学也变得七长八短的,没过多久就草草收兵。他们离婚那天,看上去,儿子竟然有些高兴。老婆嫌儿子累赘,当然不会要他。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鸟,一离了婚,便轻盈地飞了起来,在他们的视线里越飞越高,渐渐地,完全不见了。
当父亲意识到儿子已经是他唯一的财产的时候,对他反而爱惜了。他打来一桶水,给儿子洗了一个热水澡。他不相信他儿子是那么邋遢猥琐的。果然,儿子在沐浴后,无比地鲜亮纯洁起来,令他眼前一亮。但他无法洗去儿子的胆怯,眼神的躲闪,沉默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他会忽然从这一句话跳到另一句话去,不管这句话像钢管一样伸在那里还没有说完,或者,他本来坐在那里好好的,但忽然惊慌不安起来,马上夺门而去,好像被谁追赶似的朝着什么地方奔跑起来。有一次,他甚至在奔跑中把衣服脱掉了。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好像一根极其便宜的笛子在风中呜呜地吹响,发出的声音并不好听。
于是,做父亲的感到了久违的疼痛。这疼痛的感觉像烧红的铁丝插在他心里,让他既温暖又感到辛酸。他暗暗打定主意,他不再找女人了,就这样和儿子过下去,尽自己最大力量让儿子哪怕多一点点幸福。他早出晚归,加班加点。他的背弓着。他的额上有了波浪般的抬头纹。他的手经常裂着口子,生活的酸气和咸气从那里渗进去。虽然还是那么吃力,对付生活,就好像拿一尺布去做三尺长的衣服,但总的来说,比以前踏实和安宁多了。他希望儿子经常露出睡在泥土里的红薯那样健康的笑容。
当儿子跟他差不多一样高的时候,儿子主动要求到街边的理发店当了学徒。做父亲的感觉手里的一根线动了动,被拉紧了,但他也明白,那根线迟早是要放的,所以他就试着放了一点点。儿子干得很卖力。做学徒是很辛苦的,但可以学到手艺啊,所以他狠下心来让儿子继续做学徒。儿子比以前变得开朗了一些。有时候,他回来会高兴地说,他今天学到了什么,或,师傅让他握了剪。儿子的眼睛里是惊喜和还有些胆怯的得意。儿子的表情使他心疼不已,现在他明白了,童年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来说是多么重要啊,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没有感觉到幸福,那么他一辈子都不能真正地幸福。童年是人的一只脚,如果它经常受伤害,那么就会让人得小儿麻痹症,好像永远短了一条腿。
果不其然,没多久,儿子在给一位顾客洗头时,不慎把洗发水滴到了那个人的身上。大概那是一件十分考究的衣服,那个人十分愤怒,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其他人纷纷向顾客道歉,那位顾客并不领情,要儿子赔他的衣服。现在是顾客是上帝的时代,没有人敢得罪顾客。师傅气极了,也只好给儿子来了一巴掌。儿子眼里全是泪水。可他到哪里去拿那么多钱呢,听说那件衣服要几千块钱。回来,儿子又不敢跟他讲。那个顾客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儿子要钱。那件衣服他是真的不要了,脱下来扔在那里。所以儿子看到有人进门就忍不住一阵哆嗦。他就更经常地不慎把洗发水弄到客人身上去。也就更多地挨了打骂。终于有一天他把洗发水放在那里,什么人也不顾径自向外面走去,师傅在背后叫他他好像没听到。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大街上脱了衣服奔跑。他赶上儿子把衣服披在儿子身上,可儿子已经认不出他来了,只是在不停地自言自语:我没钱赔他们,你看,我已经把衣服脱了,我什么也没有了。于是他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理发店是不会负责的。他们说,你儿子还损害了我们的声誉呢,不信你看,现在生意比以前差多了,以前我们多跑火。他毕竟是个懦弱的人,这时候他的懦弱尤其明显。这样说来,倒是他拖累了人家,他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儿子时好时歹,他想这不是个办法。有人说这是病。既然是病,那就要治。为此他借了很多钱,把儿子送到了郊区的精神病院。说实话,刚把儿子带回家的时候,他还有些一筹莫展,仿佛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和目标,但现在,他又有了,那就是借钱给儿子治病和还债。因此他的已经有些衰老的体内又灌满了劲。以前他不知道有精神病院这么一个单位。精神病是不是神经病?说出去挺丢人的,但现在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带儿子去的时候,在那里看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人,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倒立,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唱歌,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哭泣。但那里有医生和护士给他们打针,让他们按时吃药,想到这里,他又宽下心来。
所以当几个月后精神病院通知他去接人时,他高兴地到街边的小酒馆里要了二两囟猪舌头,喝了二两烧酒。其间他去探望过儿子几次,真的,儿子正在慢慢好转。他叫他爸爸的时候竟然会露出有些难为情的神情。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做了很多好梦,以致第二天早晨还醒迟了些。他搭了一段路的车,下车后,他几乎是跑着向医院奔去。但快到门口时,他听到了他熟悉而恐怖的尖叫。他跌跌撞撞赶到那里,看到自己的儿子又脱光了衣服在院子里奔跑,不同的是,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下身。
原来,儿子昨晚上卫生间时,忽然被一个埋伏在那里的老头抱住,咬断了生殖器。
这一下,儿子真的要做一辈子残疾人了,他痛苦地想道,但他马上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身手敏捷,从铁门上翻了进去,和儿子一起奔跑。
落 土
行知梦见爹对他说,他不想待在书架上。
算起来,爹已经在书架上待了差不多十年。
他把爹放在书架上,爹应该是满意的。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只喜欢读书。爹总是跟他说,书是好东西,一读书,人就神清气爽。爹说这话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暗暗发笑,所以他听了这话就好像吃了一包老鼠药,走在日光下老担心药性发作。
爹在书架上慢慢移动着,先是在一眼可以望见的地方,后来就躲到一排书的后面去。有一次,一个同事来借书,抽出一本巴尔扎克的《幻灭》,看到了后面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问,这是什么?
他说,是家父的骨灰。
《幻灭》便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行知把书柜抹得很干净。他的工作用书从来不上书架。他把书插回原处。其实他讨厌别人来借书。书在别人那里,大概就像妻子被人掳去任人凌辱,回来时总是衣衫不整。
行知年轻时有一个宏大的理想,那就是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他经常像拉斯蒂涅那样在心里朝着什么地方喊道:“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吧!”
那时他已经是县中学的教师了。爹娘还在乡下。娘死了,他把爹接到中学来一起住。娘死的时候,他简直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人都是要死的,这没什么好悲伤的。爹说,你都三十多了,还没找媳妇,我跟着你,你就更找不着媳妇了。他说,反正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加起来还是两个人。
爹就流眼泪。
爹自从有了轻度中风的迹象后,动不动就流眼泪。
县中学分给他的房子只是一个套间,爹住后面,他住前面。爹还像在乡下一样,不愿出门,除了睡觉,就是坐在那里看书。行知把家里的老书都带来了。大部分已经被毁掉了,留下来的,其实也就是那么几本。残缺不全的子曰诗云,诸子百家。所以行知有理由怀疑爹读书已经是徒具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了。爹需要活在那个形式里,不然他活不下去。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公共厕场在操场对面,他给爹在房里放了一只塑料桶当便盆,用完就盖上。即使这样,房间里也弥漫着一股很浓的氨气。
他知道,村里人至今都在嘲笑他,奚落他。那年春节,他在大门两边写下一副对联: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娘死的时候,村里人居然不肯出力。人死了,都是村里人帮忙抬上山。谁有那么大力气一个人背得动棺材?可村里人不肯抬他娘上山。他气得浑身发冷。后来还是爹说了话。爹站在塘边,对老天呼号:村里人要是不抬死人上山,他就把尸体停在门口,让它发臭,反正村子里还没死完。
他不得不考虑,以后爹死了怎么办?再以后,他自己死了又怎么办?
爹的死来得悄无声息,跟他预想中的情景相去甚远。他猜想,像爹这样一个一辈子壮志未酬的人,死的时候一定是很痛苦的,要么垂死挣扎,要么死不瞑目。那天他下了课回到房里,做了些杂事,见爹还在那里看书,便叫了他一声。爹没答应。爹反正经常这样。又过了一会儿,他过去拍了拍爹的肩膀,想把书从爹手里抽出来,结果抽不出。他想爹哪里来的力气把书抓得这么紧呢。他把爹的身子摇了摇,才发现爹已经死了。
村里人早就在等着刁难他,看他的笑话。他把爹火化了。他对爹说,你是村子里第一个真正升上了天堂的人。
爹死后不久,他的个人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是校长牵的线。对方是一个银行职员,叫张彩霞,外地人,年龄不小。但好像家里有那么一点门路。
他和张彩霞第一次见面就上了床。他闭上眼睛,不看她。他也始终没问过她为什么不是处女。都到了这个年龄,还问这个问题,真是可笑。
他只向张彩霞提了一个要求:让他爹待在书架上。
张彩霞的身子迅速冷却下来。不过她还是答应了。
和张彩霞结婚半年后,她的门路开始发挥作用。她调回了原籍,一个正在发展中的工业城市。不久他也如愿以偿,调入一所大企业的子弟学校。
走之前,张彩霞问他是否把爹安葬了,他说爹不想回村子里。张彩霞说,那么,我们在县城公墓里为爹找一个地方吧?他还是没有答应。
爹就跟着他离开了县城,离开了故乡。他想,这是否算得上背井离乡?或许,对于他来说,爹就是故乡的一种象征吧,可爹,对此肯定是不答应的,爹一辈子都后悔没逃出去,难道到头来,反而要他作为故乡的象征?这决不应该。但是,爹又必须担任这个角色,这是没办法的。书架上的爹,仿佛成了一只蝉蜕,既有形又无形,既实在又空洞,既透明又虚无缥缈。深夜,他总是听到蝉在鸣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