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星末决定逃离基地。
他从没当过逃兵, 但那是在其它事上。至于感情，他的经验就少多了。
算起来，对他好的人其实也寥寥无几, 他们要么惨死，要么身陷囹圄。
好在小怪物不是人，还很强大，应该不会有人能把它怎么样。
但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承受“配偶”这个词，何况对方还是个非人的“植物”。
甲壳虫车在路上飞驰, 大概是前几天下了雨，地上的土都成了湿泥巴，有的地方明显被小怪物的树根犁过, 他还得小心地避开, 防止轮胎陷进去。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往哪边开，明明方向感很好, 却越开越糊涂。
地上的主路都消失了, 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 原本熟悉的参照物所剩无几。沙星末觉得自己快开了半个小时的车，却始终还在原地。
他踩下刹车，回头望了一眼, 基地的大门还是在几百米开外的地方。
很好, 他被关在小怪物的领域里了。
沙星末从车子上跨下来, 索性坐到了一块稍微干燥的土地上。
他把取下双肩包丢在一边, 身体靠在石头上, 望着天空发呆。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昨天他还在心疼的小崽子，今天就要“吃”了他。
早知道就不做出那种承诺了。
带着一个随时想跟自己“交|配”的小怪物一起去人类社会......
他该庆幸它其实脑子很单细胞吗？
这么快就暴露了“本性”。
他手伸进双肩包里, 掏出一颗巧克力豆丢进嘴里。
现在能怎么办呢？
好像什么办法也没有。
沙星末都不生气了，甚至有种摆烂的感觉。
随便吧, 他只是个弱小的人类罢了。
他就这么躺在土堆里，出神地望着基地的大门。
脚边的土壤忽然翻滚起来，像有条巨大的蚯蚓在里面扭动。
沙星末警觉地收起腿，掏出一把军刀，做防御状态。
紧接着，那松软的泥巴里，钻出了一根细小的藤蔓尖。
“......”真是毫不意外。沙星末把刀收回腰间，继续靠在石头上小憩。
小藤蔓往人类的腿边靠了靠，然后小心地用尖端戳了戳他的手背。
人类把手收了回去，一副不愿搭理它的样子。
小藤蔓又往前推进了几厘米，在土里拱出一道路子。
它又在人类的手腕上点了点。
人类嫌弃地把他拍开了。
小藤蔓蜷缩成一团，伤心地抖了抖。
然后——哗地一下，跟变魔术似的，它的尖端冒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那小骨朵舒展开菱形的花瓣，边缘围绕着一圈小触须，对着沙星末不断地摇摆。
“小一？”沙星末忍不住伸出手去。
“嗷嗯。”小白团子弱弱地哼唧了两声，花瓣一合，挂在了他的手指上。
“你，声带......”沙星末摸索到小白花的根茎处，找到了那个小球，“你的声带，又回来了？”
“嗷嗷，”小白团子叫了两声，又努力往沙星末这边蹭过来，“嗷。”
它“啵”地一下，从小藤蔓上跳了下来，落到沙星末的怀里缩成一团。
“你跟我耍赖也没用，”沙星末用指尖捏住它的花瓣，把它吊起来，“我不会做你的配偶的。”
“嗷。”小团子的声音更弱了。
“我也不想带你走了。”沙星末说着，把小团子又放回土里。
小团子整个呆住。
“给你个选择吧，”他左手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臂：“把我的骨头换回去，我再考虑一下。”
小团子的花瓣合在一起，开始在地上滚动。
那根小藤蔓也焦急地在土里划来划去，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我知道你放了个东西在我手臂里。是你的感应装置之类的？”
“这就是我出不去的原因吧？”沙星末冷笑道，“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监视我，然后用你的‘魔法’，把我控制住。”
小团子和小藤蔓依然在土里搅动，泥巴沾得到处都是。
“你跑来跑去干什么？”沙星末附身捡起小团子，那小白团已经滚成小黑团了。
“嗷嗷嗷！”小白团子在他的手里扭动了几下，嗖地钻进了他的衣领里，泥巴甩了他一脸。
“喂！”沙星末手扯着衣领，想把它抓出来，那小团子却又“爬”到了他的背上。
“你给我出来！”他急得耳根子又红了。
就在此时，他身边的土壤又翻动起来。那根不停划拉的小藤蔓开始迅速地刨土，很快就在地上挖出一个小坑。
下一秒，小坑里的土也塌陷了下去。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
是一个浅色头发的脑袋，它往外拱了拱，露出半个头，又停在了那儿。
沙星末往后挪了挪，那个脑袋，很明显就是小怪物的头。
它的腿这么快就融好了吗？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那半颗头旁边的土里，突然钻出了一只手。
啪嗒啪嗒，土又开始往下陷，小怪物要爬出来了。
它吃力地抓着旁边的小藤蔓，面朝下，上半身缓慢地从土里往外钻出，宛如坟地里爬出来的丧尸。
尤其是它的手臂，上面的缝线挣脱了几段，伤口处渗出了黑色的、像血一样的液体。而那裸露的背部惨白无比，上面沾着湿泥巴。
它一下一下地往沙星末的脚边爬来，头无力地垂往地面，头发拖拽在地上。
“谁让你这样爬上来的！”沙星末眉头紧皱，脚往后踩了几步，“才缝好的伤口，给你这样糟蹋。”
小怪物不说话，只是执着地往人类的脚下爬。
它的腿也出来了。
那双腿很长，肌肉匀称。但在大腿中间靠上的位置，有一段被撕扯开的痕迹，和它手臂上的那个伤口类似，却更严重。
在扯开的皮肉上，长着同样一圈粗糙的缝合线，而中间的肉就像遭受过蛮力拉扯，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还连在一起。
终于，小怪物拔出了它的脚后跟，光着身子趴在人类的脚下。它侧着脸，双眼依然闭着，双手紧攥住地上的泥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沙星末看着那可怖的伤势，心惊得说不出话。
为什么连腿也是这样？
他的火气瞬间浇灭，心脏像被绞紧了似的发酸发疼。
沙星末脱下外套，蹲身盖在它的腰上。
“疼吗？”沙星末捋开它的头发，摸了摸它的额头。
很烫，比正常人的体温还烫。
他咬着下嘴唇，动作轻柔地捧起它脏兮兮的脑袋，让它侧身躺在自己的腿上。
“很疼吗？”他拇指轻揉它紧锁的眉心。
小怪物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它蠕动着嘴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一会儿，就好了。”
它闭着眼睛，手在土上摸索着，终于抓到了掉落在地的小团子。
“送，还给你。”它把小团子捧到人类面前，“你，喜欢。”
“嗯......”沙星末接过小白团，握在手心，“你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告诉我，”他拇指拂过它眼尾的泪珠，“不要瞒着我。”
“是，代价。”小怪物的睫毛又颤了颤，“你，不需知道。”
那睫毛扑扇了一下，缓缓打开一个缝。
沙星末的瞳孔里，印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眸。
像星空，像宇宙，让人不禁沦陷。
“我以为......你的眼睛会是金色，”沙星末手指顺着它的头发，抹掉上面的泥土，“你的头发，就有点偏金色。”
“它们，是银色。”小怪物半睁着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人类的脸。
它终于可以用肉眼描绘人类的脸庞了。
“你的脸，好可爱。”小怪物发出痴情的喟叹，“我，喜欢。”
沙星末避开它的视线，双颊泛起粉红：“我哪里可爱了？”
“哪里，都可爱。”小怪物缓慢地举起手臂，环住人类的腰。
“我不是可爱的类型。”沙星末抱着它的肩，把它往怀里挪了挪，“你不应该喜欢我。”
他停顿片刻，又柔声说道：“我也不能做你的配偶。”
小怪物的眉毛耷拉下来，抿着嘴角：“没关系。”
“只要你，带着我。”它把头埋进人类怀里，“不要丢我，一个人。”
“好。”沙星末又给出了承诺。
“这次，不许反悔。”
“不会。”
“也不许，再逃走。”
“......好。”沙星末无奈道，“我能逃到哪儿去？”
不是被你给牢牢锁死了吗？
小怪物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手臂又环得紧了点儿。
“抱。”
“不是抱着的吗？”沙星末把它身上快要滑落的外套又往上扯了扯，“你怎么不穿衣服？”
“衣服，坏了。”
“地下呢，没了吗？”他环视了一圈四周，没有再看到任何藤蔓。
“手，也坏了。”
“什么意思？”
小怪物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只能控制，一个载体。”
它又指了指基地的位置：“树，会枯萎。”
沙星末回头望去，基地里的树还在，只不过枝干从白色变成了灰黑。
那高耸的树干上，树冠也不再挺拔，藤条低矮地压了下去，整个基地就像被枯藤包裹的遗址。
“你说你把自己的心脏放进来了？？”沙星末打量着它破破烂烂的身体，“你是笨蛋吗？万一这个身体......”
他视线停在那双腿上骇人的横截面处。
“走，先回去缝一下。”他扶着小怪物的上半身，把它的一只手臂搭在肩上。
它身体刚坐起来，腰间的外套就又滑了下去，露出下面的风光。
沙星末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又给它扯了回去，围着他的腰部裹了一圈，狠狠打了个节。
他做这些的时候，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眼里简直要泛出星星来。
人类果然很心软。
明明超在意，却还要假装镇定。
人类好可爱。
小怪物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那副天真仰慕的表情，逐渐变成要把人吞吃入腹的模样。
沙星末感觉头顶一阵发毛，忍不住抬头瞟了眼。
只见小怪物正鼓着腮帮子，乖巧得像个小兔子。
奇怪的是，它的脖子上，竟然显现出一条极细的缝，从沙星末的角度刚好能看清。
“你脖子怎么回事？”沙星末紧张地在它的脖子上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感觉到。
那个缝好像又不见了，刚才是错觉吗？
“疼，小怪物又对他伸出手臂，“抱。”
沙星末环住它的腿和腰，顺利地把它打横抱了起来。
小怪物的身材很匀称，腹部和四肢都有肌肉，是介于少年到青年之间的体格。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力气这么大？
沙星末来不及多想。他手臂用力，把小怪物以公主抱的姿势，环得更紧了些。
小怪物的手挂在他脖子上，头埋在他肩上，软软地重复着这个音节：“抱抱。”
沙星末抱着它往基地走，还没踩下几步，远处忽然响起几声厚重的喇叭声。
嘟嘟——一辆军用车从主路驶来。
他一回头，某个熟悉的讨厌人物从副驾驶位探出头来，正对他招手。
“沙博士！你总算出——”
曲陆的嘴巴张得老大，句子卡在了半截。
沙星末手一僵，他看了眼怀里的人，赶紧侧过身去，遮住它光溜溜的身子。
趁着这个动作，小怪物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嘴唇悄悄在他耳垂上蹭了一下。
“想亲亲。”它的声音软乎乎地吹进人类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