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底害怕对这样或那样
错误的抨击,因为我也不是一贯正确。
愤怒无济于事。当大家都在喊
皇帝万岁的时候,自然,我很敬重那个
说出皇帝什么也没穿的勇敢的孩子。但今天的情况是
大家都在喊皇帝没穿衣服,也许为着这个理由,
那孩子应该找到什么新东西去呼喊,不然他应该说
他想说的,用不着喊叫。眼下噪音太多,
甚至这里,整个国家充满了尖叫、魔咒、
避邪物、小号声、横笛声和鼓声。或者相反,辛辣的讽刺:
每个人都谴责别人。个人而言,我认为
对公众事务的批评应该含有差不多
百分之二十的讽刺、百分之二十的痛苦,和百分之六十
医学的严肃,不然,每个人都在彼此取笑和嘲弄,
每个人都开始制造不真实的噪音,每件事都充满恶意。
不要客气,再吃些。娜蒂娅的嫂子为我烤的,
好让我款待到这里来悼念的人。
试试这奶酪蛋糕,不论你喜欢哪种,两种都
很好吃。当你为报纸写稿时,你必然会写
你想写的,即便是过激言辞,但不要忘记人类的声音
也许是创造出来表达抗议和奚落的,但它本质上
含有相当成分安静而经过反复精确斟酌的
语言。也许看起来
在这所有的喧哗中不可能奏效,
但不管怎样值得去用它,哪怕是在一间小屋子里,
只有三到四个听众。这个国家仍有些人认为
皇帝通常不是没穿衣服但也没穿够衣服,而是,打个比喻,
穿着不适合他的衣服。他也许穿得很得体,
但每处都显得愚蠢,就像那些欢呼的人群,或不再欢呼
而是嘲讽的人群,或大喊
皇帝死了,或者该死的人群。不管怎么说,谁能说
皇帝不穿衣服就一定是坏事?毕竟,那人群不也是赤裸的吗?
比如那裁缝和那小男孩?也许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
清理清理整个队伍。安心呆在你阿拉德的家,
如果可能,试着以安静的方式写作。在这样的时代,
安静是这个国家最紧缺的商品。请不要
误会,我是在说安静,绝不是说沉默。
孟加拉国,雨中,某一时刻里科理解了
在桥上温暖的雨中背对着他的母亲,里科在
一个小镇和一片沼泽地之间听到远方湿润的
声音。女人和模糊的熊在漫水的田野大笑,
有个人向他招手,邀请他加入他们。
他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一阵迷路的味道
让他想到熟过了头的无花果,蒂塔的气味儿通过他的舌头
停在她耳根,他的手伸进她的大腿。
暖暖的雨不停下着,桥下的泥河像麦片粥似的流着,
悲伤和欲望涌来,欲望使他那紧靠桥墙的鸡鸡勃起,
就像水银在温度计里上升。他的双手在粗糙的扶手上
来回移动。他看着那些树林和其半露在潮湿空气中的根须,
外星的手指,什么也没有抓往。
因为背对着他母亲,不可避免地他得面对
他的父亲。如果他转身背对他父亲,他将再次面对
他的母亲。他必须改变这种状态,把我父母撮合到
一起,因此我能够背对他们俩
回归自己,那个叫他的农妇放弃了,
面朝泥泞弯着腰,而雨在继续下着,下着。
《圣母颂歌》
愉快的橙色清晨,我四点半起床,到五点钟我已经
喝完咖啡,在书桌旁坐下,几乎立刻就有
两行完整的句子从我的笔下跑到纸上,
像只小猫踮着脚从灌木丛里出来。它们在那里,
好像并不是被写出来而是本来就存在,
不是我的,却是它们自己的。
东边山上的光不能管住自己的手,不知羞愧地
在私处摸索着,引起周围鸟儿、树枝和蜜蜂沉重的
呼吸,于是我们愉快地离开书桌,到花园
干活去,尽管还不到六点,那小说家,所有的
角色,含蓄的作者,早起的作家,和我。
玫瑰、桃金娘、九重葛、紫罗兰和鼠尾草,全都沾满露珠,
现在正发着柔和的光。里科和唧唧·本·高在清理
两棵柠檬树周周的地面,而娜蒂娅,我父亲和当布罗夫在修剪
玫瑰的旁枝,阿夫拉姆在协助小说家,阿尔伯特在锄
花圃边上的草,并用手拔除花丛的杂草。贝婷、
我母亲和蒂塔弯着腰把甜豌豆苗扎在枝条上,
就连那俄国商人也在他去中国的路上停下,修理藤架,
我的女儿法妮娅在帮他,问他住在南京的人对
尼兹尼了解多少,以及尼兹尼从南京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玛丽亚在种一盆窗台植物,那些荷兰人也在这里,
在木匠依里默纳奇让他们打的位置,托马斯、琼汉、
魏姆和保罗在地上打洞。我女儿嘉丽娅在剪枝,尽管她
肯定会把整个事情搞得完全不同,娜蒂娅第一任丈夫
一边耙着枯叶一边哼着小调,我儿子丹尼
在翻土,用叉耙即兴表演,木匠的女儿
拿着滚筒跟在他后面,而沃吉伯在撒肥料。在海滨大道的
仙客来街上,我的小孙子们,丁、那达吾、阿农和那欧
还在梦中,而在这里的花园,小心别吵醒他们,我抚摸着
围绕他们的头发轻轻颤动的甜蜜的空气,压抑住一阵
想舔他们脸颊和前额、轻咬他们脚趾的强烈冲动。
橙色愉快的清晨,每一种愿望都被关掉,只有快乐
还燃烧着。悲伤畏惧和羞愧像梦中之梦,今天离我
很远。我脱掉鞋,把水洒在我的脚上、植物上
以及阳光里,失去的,我已忘记。伤害我的,一切都已淡化,
放弃的,我依然放弃,剩下的,已经
足够。孩子们的三十根指头,孙子们的四十根,我的花园和
我的身体,今天早上,那几行恰到好处的文字,以及这窗边
我可爱的老婆,她是生活的重心,正叫我们都进屋去,
面包、奶酪、橄榄和沙拉都准备好了,不久还会有
咖啡。稍后,我会回到我的书桌旁,或许我会设法
把到山里寻海的年轻人带回来。
其实那大海一直就在他自己家的门外。我们已经晃荡
够了。现在该是心平气和的时候。
我在哪里
为什么我们从未在任何地方看到你,他们对他说,为什么
你把自己埋在那洞中,他们说,远离你的朋友,
没有聚会,没有夜出,没有快乐,你应该走出去,
见见人,记下上班时间,显现你的面孔,至少给点儿生命的
迹象。算了吧,他对他们说,我早上五点起床喝杯咖啡,
当我擦掉又写下六七行文字时,
一天已经完了,傍晚正在为被抹掉而降临。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贝婷给小说家打电话
贝婷今晚又在家。她拉上窗帘,放下通往阳台的百叶窗,这样就可避免看到对面邻居挖鼻孔,那多毛的身体穿个背心和棉毛裤,笨拙地坐在扶手椅上看电视剧。在另一边,那大海今晚风平浪静,寒冷,闪着黑光,就像一个有声誉公司的黑色玻璃招牌,闪着金字,一个高价的、精美的海,现代资产变卖公司。贝婷坐在扶手椅里,借着一个羊皮罩灯的光亮,读特罗亚的《契诃夫传》。在每一页的结尾,她闭上眼睛,想到小说家,此时他一定在亚拉德的一个沙漠里,在木匠依里默纳奇为他制作的书桌旁。她放了块蜂蜜蛋糕在身边已经变凉的茶里:封面是契诃夫医生的照片,几乎是个年轻人,但他柔软的胡子、头发和眉毛都开始变白。他穿着件条纹的大翻领夹克,一件马甲,硬邦邦的领子上结着个稍微歪斜的领结。一条绳子系着个忧伤的夹鼻眼镜。他的眼睛是个谦虚医生的眼睛,他做了诊断,知道什么将会发生,但还没有告诉他的病人,尽管他知道此时有责任告诉他。我不是全能的上帝,他的眼睛对他面前的病人说,毕竟,有些时候了,你内心深处已经知道,尽管你希望,我也希望,这些测试会令我们诧异且宣布一个延缓期。我不能给你一个延缓期,契诃夫医生照片里的眼睛说,但我能而且必须做点什么为你止痛。我会给你开些含鸦片的药酒。同时还要给你一种助睡眠的药剂,和一些吗啡注射药帮助你呼吸。呼吸大量新鲜空气,得到阳光和休息,不要试着去做任何事情,只需裹好保暖,坐在花园的柳条椅中,在树荫和梦的影子里。我们这里生意清冷无望,它进入一种怪圈,令人沮丧而棘手,但我会为你开一个梦想和幻觉的方子,你仍然可以康复,你将赶着你的马车去图拉,去喀山,你仍将撑着满载货物的筏子到河下游,你仍然可以以优惠价买尼克廷的房产。你仍可以讨坦尼亚·费沃多洛拉的喜欢,说服她离开那个笨拙的哥米勒夫,而回到你的身边。坐下做做梦。契诃夫医生在说谎,一个谦躬微笑的影子掠过他的嘴角。我的灵魂疲倦了,他在1892年8月写信给苏弗林说:“我感到无聊,不是我自己的主人,整天想的都是痢疾,在夜间突然惊醒听到一声狗叫或一阵敲门声,他们来叫你吗?乘坐一辆由筋疲力尽的母马拉着的轻便马车,在无名的小道上旅行,读着有关霍乱的东西,等待它的到来,同时感到对这疾病及病人漠不关心。”另一封信里写道:“农夫们很粗鲁、龌龊、疑心重重,我是那社区医生中最不幸的,我的马车和马毫无用处,我不知道路,在晚上什么也看不清,我没有钱。我很容易累,最糟糕的是我不能忘记我必须写作,我有种强烈的冲动,对霍乱吐唾沫,然后坐下写作。”贝婷把书面朝下打开放在椅子扶手上,到厨房去烧水沏茶。透过厨房窗口看到对面那个肥胖的邻居,穿件长袖背心和棉毛裤,探身看黑夜或是偷看她的窗口,被逮个正着,歉意地笑笑,也许他在做梦把筏子送到河下游去。贝婷拉拢窗帘,把他关在外面。现在是十点四十五分,那小说家还没睡,她拨了号。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我只想告诉你蒂塔已经搬回阿尔伯特家了,因为她把那间他为她在美日街租的房借给了当布罗夫,那人因欠房租而被房东赶了出来。唧唧·本·高答应在他账上放些钱,但他去了西班牙,把这事给忘了。昨天孟加拉来了张明信片,他仍然在追逐他的影子,老样子。你读过特罗亚写契诃夫的书吗?在这里巴特亚姆,它带给我一种雪上落叶的感觉,一个巨大的花园被秋风遗弃的感觉。这真是毫无指望,但同时又使人高兴。看来我们所拥有的是一些从未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的东西。我们在深夜突然醒来,每次都听到狗叫声或大门的吱嘎声,但那狗叫声逐渐消失,那大门停止吱呀,一切又恢复宁静。我打断了你的写作吗?对不起。晚安。顺便说说,下次你来特拉维夫时打电话给我,我们可以在我家或阿尔伯特家的阳台上喝茶。你今晚写的关于海的东西很不错,那高价的海,平滑的黑底上写着金字。一个有名望的公司,现代资产变卖公司。对霍乱吐唾沫。请坐下继续你的写作。
在南斯里兰卡一个偏僻的渔村,玛丽亚问里科
处女?侍女?尼姑?我今晚应该当什么?只要不再当
你的妈妈。但首先要吹笛。不在这里。我们到
海滩上去;在那里你可以为我吹,然后给我
讲个故事。一条接一条的渔船在暗淡的灯光中
开始出海,撑杆漾着波浪,
就像舌头吻着乳房。玛丽亚穿着条被风吹得鼓起的裙子,
他光脚,穿着条牛仔裤和T恤,没和她并排走,
而是跟在她后面几步。每当他吹奏时,他会吸引
动物、灌木丛、草地、山峰洗耳恭听,
溪流离开它们的河床,北风冻结住不想错过的
每一个音符,鸟儿开始安静,就连汽笛都停止了唱歌而
聆听。当他爱着的人死去时,他跟着她来到
阴间,念着珀耳塞福涅13的咒语,
从死神的眼里挤出五到六滴铁泪,
他为他的狗催眠。毫无疑问,每个诗人,每个音乐家,
每个庸医都试图像他一样唤回死者。有个条件是
他不转身或是不回头,他向前走
不转圈。在表面上这是
很容易的条件,一个明显的安全措施,用来保护
阴间的秘密。然而冥王哈底斯,那个有铁泪的
蹩脚诗人,了解他的受害者的心思:聪明男人的眼睛可能
在他的脑子里,但诗人的不是。一个诗人的眼睛长在
他颈子的后面。吟游诗人总是面对过去。
因此,当黑色变成灰色,他张开双臂想拥抱她,
但她已经不在那里。吹奏或是触摸,或任意一种。
从那时起他开始成为一个流浪者,一个逃亡者,就像在阿杜蓝
洞里的年轻大卫,用听不见的音符
对森林演奏,为群山演奏。试着想想玛丽亚:
从那时起,声音的河流已穿越世界,
包括雷声、尖叫、犬吠、美丽的旋律、恳求、咳嗽、
呼喊、低语、拍打、树叶纷飞、
地震、水滴、鸟叫虫鸣、忏悔、回音和回音的
余波。所有数不清的声音,像永驻的秋天,
早已淹没了他笛声的细流。那个遭到飞毛腿导弹攻击的
冬天,我告诉你关于孟加拉,蒂塔和我一起
到基布兹里那个叫做艾依纳特·哈沙哈尔的老墓地去,那里
有时你能听到一种声音,答应给你任何今晚想要的
东西,条件是你不回头看。
父亲又在责备他但口气软了
仔细听着。这是你父亲在讲话。一个简单的人,
一个头发灰白的人,等等,差不多,但仍是你的父亲。
你唯一的父亲,这点是你的嘲讽不能改变的。
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廉价女人也许在床上像
烟花,我对这些不在行,
我很抱歉提起这个,但是烟火烧尽
时光就会干涸,夏天已经结束,而你
还不回来。夏天过了,秋天去了,你呢,
你在哪里?在迷雾的遮盖下,瘫在一个妓女的
胳膊里。你母亲不在,算你走运——唉,不说也罢。不要挂电话。
就一分钟,听我讲:蒂塔回来了。住你的屋子。
有时候,只是我心灵的眼睛里,我看她时想着,
我是不会有孙子了。等等。别搁电话。秋天
过去,你变得模糊。昨晚我梦见我自己的父亲,
他在揉面团,嘶哑地用拉地诺语咕哝: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