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芷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几乎要凝结成冰的、深不见底的痛楚眼神,却出卖了她此刻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赵归涯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否认,想辩解,想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
可面对楚安芷那仿佛洞悉一切、又破碎得令人心碎的眼神,所有的伪装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纸纸她……真的猜到了。
而且,猜得如此精准,如此……残酷。
赵惊昼也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怀疑儿子们隐瞒了重要的身体状况和计划细节,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如此……骇人听闻。
典当……未来?
预支……存在?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代价’二字的认知范畴!
逆转时空,分割灵魂,已是逆天而行,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
现在,安芷告诉她,在那之上,归涯他们还……典当掉了自己的‘未来’?
没有未来的未来……
赵惊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震惊、心疼、以及……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怒火,并非针对楚安芷的猜测,也并非完全针对赵归涯的隐瞒。
而是针对这荒谬、残酷、让她无法接受的真相本身!
更是针对……做出这个决定的‘归涯’!
“你……”赵惊昼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有些变调,她死死盯着赵归涯,“安芷说的……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
赵归涯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惊痛、怒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瞒不住了。
纸纸已经猜到了关键,以妈的敏锐和性格,再隐瞒下去,只会让她更愤怒,更失望,也更……伤心。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赵惊昼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和心痛强行压下去,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像是淬了火的寒冰。
“为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赵归涯!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谁允许你这么做的?!啊?!”
“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你把我和你宋叔,把安芷,把我们所有人当什么了?!!”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以为牺牲掉你自己的一切,就能换来所有人的幸福美满吗?!”
“你问过我们没有?!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凭什么用你的‘未来’去换我们所谓的‘转机’?!!”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向赵归涯。
每一句,都带着一个母亲在得知孩子做出了近乎自我毁灭的抉择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愤怒。
赵归涯被质问得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妈……我……”
“你闭嘴!”赵惊昼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我不想听你那些狗屁道理!我就问你,如果换做是我,或者换做是安芷,为了救你,也把自己的未来典当掉,变成一个没有明天的人,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值得’吗?!你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赵归涯被问得哑口无言,心如刀绞。
他当然不会接受。
如果纸纸或者妈为了他做出同样的事,他恐怕会疯掉。
可是……
“那不一样……”他声音干涩地反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当时的情况,如果我不那么做……”
“没有什么不一样!”楚安芷的声音忽然响起,冰冷,却带着一种同样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痛楚。
她看着赵归涯,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此刻赤红一片,泪水在其中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归涯,你总是这样。前世是这样,今生还是这样。你以为你牺牲自己,就能换来所有人的圆满?你以为不告诉我们,独自承担一切,就是对我们的保护?”
“你错了!”
“你知不知道,这种被蒙在鼓里、事后才知道你为我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的感觉,比直接面对死亡更让我痛苦!”
“我宁愿和你一起在绝望中挣扎,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看似得到了重生,得到了改变,却要背负着你的‘未来’作为代价,活在每一天的愧疚和恐惧里!”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们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们想要的是你活着!是你能拥有自己的未来!是你能和我们一起走下去!而不是用一个残缺的、没有明天的‘你’,去换一个看似完好的‘现在’!”
楚安芷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很少如此情绪失控,可面对赵归涯这种近乎自毁式的‘牺牲’和隐瞒,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被击得粉碎。
赵归涯被楚安芷这番泣血般的控诉震得呆立当场。
他看着楚安芷眼中汹涌的泪水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
他从未想过,纸纸会是这样的想法。
他以为……不告诉她,是为了不让她痛苦。
他以为……牺牲自己的未来,换取她和更多人的生机,是值得的,是她会理解的。
可现在……
“不是的……纸纸,我没有想让你愧疚……”赵归涯的声音带着慌乱和不知所措,“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没有你的未来,不想再看没有妈的未来,不想再看到没有观世宗的未来……我……”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在楚安芷和赵惊昼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目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你不想看到没有我们的未来?”赵惊昼冷笑一声,眼中却泛起了泪光,“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看到你为了我们,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我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赵归涯,我告诉你!我赵惊昼宁愿和欲宗一起死在修仙盟手里,宁愿从来没有你这个儿子,也不愿意看到你为了救我们,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毁掉!”
“你这样做,比杀了我们更让我们难受!”
最后一句,赵惊昼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里面蕴含着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绝望与愤怒。
赵归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未想过,妈会说出这样的话。
宁愿没有他这个儿子……
原来,他的‘牺牲’,在她们眼里,竟是如此不堪,如此……不被接受。
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苦涩、甚至是一丝被误解的愤怒,猛地冲上他的心头。
他做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甚至赌上了自己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她们就不能理解?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指责他?!
“那你们要我怎么办?!”赵归涯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睁睁看着纸纸死在我面前?!眼睁睁看着欲宗被灭门,看着你们所有人一个个死去?!然后我自己苟活下来,背负着所有的痛苦和记忆,在悔恨里度过余生?!”
“我做不到!!”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至少现在,纸纸还活着,妈你还活着,欲宗还在,很多人都还有改变的机会!这就够了!我的未来算什么?如果能换回这些,赔上就赔上了!我不后悔!”
他吼出了压抑在心底许久的话,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洞府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对峙与悲伤。
楚安芷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那副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痛得无法呼吸,可那股被他擅自决定命运的愤怒,却同样无法平息。
赵惊昼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赵归涯那副‘我没错,我都是为了你们好’的固执模样,看着他那张年轻却仿佛已经背负了太多沧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混合了委屈、痛苦和不肯低头的倔强……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那一瞬间,被汹涌的怒火和心痛彻底冲垮。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打破了死寂。
赵惊昼的手,还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赵归涯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泛红的掌印。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楚安芷也愣住了,看着赵惊昼颤抖的手,看着赵归涯脸上的红痕,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赵惊昼打完后,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儿子脸上的红痕,眼中的怒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悔与无力。
她怎么会……怎么会动手打他?
从小到大,她都没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哪怕他再调皮,再惹事,她也只是口头教训。
可是刚才……
那一瞬间,看着他那副固执己见、甚至带着点自毁倾向的样子,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所有的话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最原始、也最无能的宣泄方式。
“归涯……”赵惊昼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颤抖,“妈……妈不是……”
她想道歉,想说‘妈妈不是故意的’,可看着儿子脸上那刺眼的红痕,看着他那双瞬间黯淡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的柳叶眼,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赵归涯缓缓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触感真实。
甚至他还能感受到口腔里的血腥味。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赵惊昼。
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茫然。
仿佛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了他的脸上,也打碎了他心中某些一直坚持的东西。
“妈,”他缓缓抬头,嘴角牵起他惯常微笑的弧度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您说得对。”
“或许……没有我,对大家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