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框都有一道参差不齐的银色疤痕,从顶至底。门全都被焊死了。
“你这是带我去哪里?”
马丁朝前面的一座平房比了个手势:“去医院。”那座“医院”显然原本是度假村里的一座大型海滨饭店。
在营地另外一头,比那些白色的大楼更远的地方,一队重型柴油卡车咆哮着开到门口停了下来。凯特停下来看了看那边,这些卡车很旧,它们的货物被绿色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帆布中间被货物顶起一个个“脊刺”,周围软软地松弛着。车队领头的司机朝守卫们叫喊了几句,然后那边的铁丝网围栏分开一个口子,让卡车通过。
凯特注意到门两边的岗楼上各有一面蓝色的旗帜垂下来。起初她以为这是联合国的旗帜——浅蓝色的,中间有白色的图案。但这旗子中间的白色图案不是一个白色的地球包围着橄榄枝而是一朵兰花。白色的叶子是对称的,但从中心向两边展开的红色图样却参差不齐,仿佛是日食当中的太阳从黑色月球的边缘漏出的光线。
卡车司机将车开进门口不远处就停了下来,士兵们开始从车上拖下一个又一个活人——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几个小孩子。每个人的双手都被绑着,很多还在挣扎着反抗卫兵,用西班牙语大喊大叫。
“他们在抓捕幸存者。”马丁低声说,生怕他们能从那么远以外听到他的话,“去外面是违法的。”
“为什么?”凯特忽然明白过来,“有幸存者——没有服用兰花素的幸存者?”
“是的,然而……他们跟我们原来想的不一样,你会看到的。”他领着她继续前行,走到饭店门口,跟警卫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们被放行进入——进入一个塑料衬里的消毒室。房间顶部和侧面的喷嘴口打开了,往他们身上喷洒了些让皮肤微微刺痛的药雾,凯特再一次庆幸自己戴上了帽子。在塑料房间角落里的那盏微型交通信号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然后马丁推开房间的活门。他在门外站定脚步。“你不需要那顶帽子了,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你是谁。”
凯特把帽子从自己头上取下来,此时她开始看到这个大房间的全貌——这里以前一定是餐厅。她难以置信自己眼前的这幅景象:“这是什么?”
马丁说话的声音很轻:“现在的世界跟他们在广播里描述的不一样。这才是亚特兰蒂斯瘟疫真实的模样。”
上部 机密 CHAPTER 4
南极洲
伊麻里作战基地“棱镜”下方两英里
大卫·威尔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尸体。他躺在走道里,躺在他自己的血泊中。他的眼睛还睁着,瞪视着上面的天花板。另一具尸体横在他身上——那是杀死他的人,多利安·斯隆的。斯隆的尸体被打得稀烂:大卫最后几颗子弹在很近的距离击中了斯隆。天花板上,这场死斗留下的那摊残迹时不时落下一片来,好像个正在慢慢解体的皮纳塔彩罐。
大卫让自己的双眼离开这幅景象。把他装在里面的这根玻璃管子宽度不到三英尺,里面飘浮着的浓浓白雾让它越发显得狭小。他朝着这个巨大舱室的深处望去,只看到许许多多别的管子从地板上往高高的天花板上堆去,一望无际。那些管子里的雾气更加浓密,把里面的休眠者藏得严严实实的。他能看到的只有侧面对着他的那根管子里站着的那个人。斯隆。和大卫不同的是,他完全没去看周围。斯隆直勾勾地一个劲盯着大卫,眼神里满是憎恨,只有下巴上的肌肉偶尔会活动一下。
大卫稍稍跟杀死他的凶手怒目对视了一下,然后继续第一百次研究自己的管子。他在中情局所受的训练可没有教他如何从一根位于有两百万年历史的建筑当中的休眠管子里逃走。这建筑还位于南极洲冰下两英里。也许当年开过一堂课,教他们如何从一个有一百万年历史的建筑里的管子里逃走,可那天他不在课堂上。大卫为自己这个冷笑话笑了笑,无论现在他是处于什么状态,至少他还没失去记忆——也还保留着幽默感。这个念头转过之后,大卫想起了斯隆在盯着这边,于是收起了笑容。他希望雾气把这个笑容挡住了,没让他的敌人看到。
大卫感到有另一双眼睛在望着他,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舱室,空无一人,但大卫肯定刚才那边是有人在的。他努力地往前探身,竭力朝那两具尸体所在的走廊深处望去,可什么都没看到。他左顾右盼,然后察觉到一个异常现象——斯隆现在没盯着自己了。大卫随着斯隆的眼神朝巨大的舱室深处望去。在他们的管子之间,站着一个男人,至少,他看起来像个男人。他是从建筑外面过来的,还是从里面出来的?他是不是亚特兰蒂斯人?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很高,至少超过六英尺,穿着一身类似军装的挺括黑色制服。他的皮肤白皙,几乎是半透明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他头上只有顶门上有一蓬厚厚的白发。脑袋相对于他的身体显得有些过大。
这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来来回回地看着大卫和斯隆,仿佛是个大型赛事之前的赌徒,正在参观马厩,仔细比较两匹纯种马。
然后一个有节奏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开始在舱室里回响:是光脚丫子“啪嗒啪嗒”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大卫的目光跟随着声源,是斯隆,他出来了。他竭尽全力踉跄着冲向那两具尸体——还有尸体旁边的枪。大卫回头望向那个亚特兰蒂斯人,就在这时他自己的管子也“哗啦”一下打开了。大卫跌了出去,被他几乎没有反应的双腿绊了一下,然后艰难地往前跑去。斯隆已经在拿枪的半路上了。
上部 机密 CHAPTER 5
西班牙
马贝拉兰花坊
凯特感觉自己无法理解看到的景象。这个临时的医院被隔成了两片区域。在房间中摆着一排排小床,一张挨一张,仿佛这里是个战地医院一般。人们躺在床上,呻吟着,抽搐着。有些已经濒临死亡,另外一些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马丁起步往房间深处走去。
“这场瘟疫和1918年的第一次暴发情况有所不同。”
马丁说的第一次暴发指的是西班牙流感,它在1918年横扫全球,杀死了大约五千万人,感染了大约十亿人。凯特和大卫之前好不容易才发现了马丁和他的伊麻里同事们差不多一百年前就知道的事情:这场瘟疫是一件上古遗物释放出来的,是她父亲帮助伊麻里把它从直布罗陀的亚特兰蒂斯遗迹里挖了出来的。
凯特的脑子里满是问题,但此刻,望着这一排排病床和上面垂死的人们,她能问出来的只有一个:“为什么他们在死去?我以为兰花素能中止瘟疫的病程的。”
“它的确能。但我们发现它的疗效正在急剧减弱。我们估计要不了一个月,兰花素就不会再对任何人有效了。有些濒死者成为了实验志愿者。你见过的那些人都是。”
凯特走近一张病床,观察着上面的病人,有些疑惑……
“兰花素失效后会怎么样?”
“没有兰花素的药效,几乎90%的感染者会在七十二小时之内死去。”
凯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数字一定是搞错了:“不可能的。1918年的致死率——”
“是的,要低得多。这是这场瘟疫与之前不同的方面之一。我们开始研究幸存者之后又发现了其他一些不同。”马丁停下脚步,朝着餐厅墙边上的一些半封闭的小间扬了扬脑袋。凯特看到那些房间里的人们看起来很健康,但大多数都蜷成一团,根本不看外面。他们身上有些地方很不对劲,但她一时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她朝那边走去。
她刚走出一步,马丁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别靠近他们,那些幸存者看起来基本上是……退化了。似乎他们的大脑神经网络遭到了破坏。有些人情况更严重,有些人好点儿,但退化会持续进行。”
“所有的幸存者都会这样吗?”
“不。大约有一半的人惨遭这种‘反进化’。”
“另外一半呢?”凯特简直有些害怕听到答案了。
“跟我来。”
马丁和房间尽头的一名守卫简短交谈了几句。对方让开了,他们通过那里进入了一间小点儿的餐厅。这里的窗户全都被封死了,整个房间被分成了几大块,只在正中间留出了一条狭窄的走道。
马丁没有继续往房间里面走:“这里就是剩下的幸存者——他们在营地里制造了不少麻烦。”
这个拥挤的房间里关着的幸存者至少也有一百来个,也许更多,可房间里却是一片死寂。没人走动,每个人都站在原地,用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神盯着凯特和马丁。
马丁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他们的身体没出现任何大的变化,至少我们没看出来。但他们大脑神经的连接方式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发生了变化,他们变得更聪明了。跟那些退化者一样,这种效应的程度也因人而异,但有些人显示出的解题能力简直是高得爆表了,有些只是比原来略强。还有另外一个现象:同情心和同理心出现了减弱。程度同样因人而异,但所有的幸存者都显示出社交能力大幅度下降。”
就像要为他的话作注脚似的,房间两边的人群都分开了,露出他们身后墙上写着的红色字母。他们用血写下的文字。一边墙上是:
兰花素无法制止达尔文。
兰花素无法停止进化。
兰花素无法阻止瘟疫。
在房间另一边,另一个幸存者写下的是:
亚特兰蒂斯瘟疫进化人类天命
隔壁的墙上写着:
进化无可避免。
傻瓜才会与命争。
“我们不止在跟瘟疫战斗。”马丁低声说,“我们还在跟那些把瘟疫视为人类的下一步或者是一个全新起点,不希望出现治愈瘟疫的办法的人战斗。”
凯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马丁转过身,带凯特走出了这个房间,回到医院的主厅,然后通过另一个出口走进了一间小房。这里之前肯定是厨房,但现在是个实验室。半打科学家坐在凳子上,操作着放置在钢桌顶上的设备。他们望向凯特,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开始发呆,互相压低声音交谈。马丁用一只手臂搂住她,歪过头对她耳语:“继续走。”他边说边带着凯特迅速穿过厨房,然后在厨房后的狭窄走道边上的一扇门前突然停下脚步。他往门旁的小控制板上输入了一串密码,然后门嘶嘶作响着打开了。他们踏进门里,门随即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马丁伸出手来:“样品。”
凯特用手指触摸着口袋里的塑料样品管。马丁只告诉了她一部分故事——只是为了获得他想要的效果。她突然问道:“为什么这次瘟疫产生的效果有所不同?为什么它没像1918年的时候那样?”
马丁走开几步,跌坐进一把椅子里。椅子旁边是一张破旧的木头桌子。这里一定曾经是饭店的经理办公室。这房间有一个小窗,能看到外面的场地。桌子上到处都是凯特不认得的仪器设备。墙上挂着六块大型计算机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地图和图表,有块显示屏上正滚动着一行行文字。文本无始无终,就像是股票市场里的滚动新闻。
马丁揉了揉太阳穴,翻动着文件:“瘟疫的后果和过去不同是因为我们和过去不同。人类的基因并没有变化多少,但我们大脑的运行机制跟一百年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我们处理信息的速度更快了,我们每天花大量的时间阅读电子邮件,观看电视,从因特网上狼吞虎咽各种信息,智能手机从不离身。我们知道,生活方式、食谱甚至是精神压力都能影响基因的活化表达,后者会直接影响病原体对我们的作用。我们发展到今天的这个程度,可能正是设计亚特兰蒂斯瘟疫的人所一直期待的时刻。这种瘟疫被创造出来似乎就是为了这一时刻,这一人类大脑成熟到能够被派上用场的时刻。”
“派上什么用场?”
“问得好,凯特。我们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们有一些线索。如你适才所见,我们已经知道,亚特兰蒂斯瘟疫主要影响的是脑部神经连线。在一小批幸存者身上,它看起来会强化脑神经网络。在剩下的幸存者身上,它会破坏脑神经网络。它杀死余下的人——显然那些人没有用了。这种瘟疫在从遗传学层面改变人性——它正有效地把我们塑造成为设计者想要的某种新生物。”
“你们搞清了瘟疫的靶向基因了吗?”
“我们还没,不过快了。目前我们的猜测是,亚特兰蒂斯瘟疫实际上是一次基因层面上的更新,目的在于操控亚特兰蒂斯基因。它试图完成大脑神经连接方式的改变,这改变始于七万年前,由另一次亚特兰蒂斯瘟疫引发——第一次大跃进。但我们还不知道瘟疫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是第二次大跃进——推动我们变得更高级——还是一次大退步——人类进化历程中的大幅度退化?”
凯特努力消化着这些话。窗外,在最近的一栋大楼旁爆发了一场大乱斗。一排人散开,一群人冲向警卫。凯特觉得这就是早先被带进来的那一群人,但是她不能肯定。
马丁朝窗外略略瞥了一眼,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凯特身上:“这里经常发生骚乱,尤其是有一批新人被带进来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我真的很需要那个样品,凯特。”
凯特又扫视了一下这个房间——那些设备,那些屏幕,墙上的那些图表……
“这实验是你在主持的,是不是?房间里的那个声音就是你。我一直在为你工作。”
“人人都为其他人工作——”
“我告诉你,我想要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