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贞把脸转向一边“哼”了一声。她一看到杨金旺那枣核儿脑袋就认为不是什么好鸟,再近看杨金旺面庞上的那一撇儿一捺儿更认定是个“坏蛋”了。她本来对忠义寨还有点儿好感,全让王富贵和杨金旺给弄没了。心想,他们俩是二当家的和三当家的,那大当家的也好不到哪儿。
杨金旺不知道王富贵在山下说让李玉贞当压寨夫人的事,拽着下巴上那撮儿小黑胡子讨好李玉贞说:“请你们到山寨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保护你们。”
“是吗?”李玉贞瞥了杨金旺一眼,带着嘲讽的口吻说:“那就谢谢了!”
杨金旺拿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心里窝火。在忠义寨,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但是面对八路,又是这么美丽的女八路,不好发作,遂冷冷地说:“那就请吧,俺大当家的在聚义厅候着呢!”说着,还很绅士地放下拽胡子的右手,冲李玉贞做了个“请”的手式。但是,他没等李玉贞抬步,自己就背着手骄傲地前边走了。他年轻气盛,要在这个女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他一边走一边回味李玉贞的容颜,那粉润的脸庞就像心的形状一般,迷人的下颌线富有动感,特别是那颗美人痣随着尖尖的下巴向上一扬,让他心簇激荡,还有那两条小辫,一晃一晃的,他要不硬端着架子走在前面,肯定被晃得没有了一点尊严。
杨金旺背着手在前面走,所到之处,遇上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叫“三当家的好”。他要么摆一下手,要么点一下头,要么“哼”上一声,端着架子自顾自地向前走。聚义厅门口的两个岗哨远远看见杨金旺走来,大声叫道:“三当家的——到!”随即持枪立正。
杨金旺背着手昂着头翘着那撇儿小胡子从两位哨兵面前经过,大步跨入聚义厅,在进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离他十步之远的李玉贞。心想,看到老子的派头了吧,你个小女人,骄傲个啥?
李玉贞在刘根等人陪同下刚走近聚义厅前的两位哨兵,那两位哨兵“唰”地一下横枪将李玉贞拦住,两根枪刺交叉着悬在李玉贞面前,在深冬的晨曦中闪着寒光,吓得李玉贞打了个冷颤。
“这,这是——大当家——请的——客人。”刘根一步跨到李玉贞前面,护住李玉贞对哨兵说。那两位哨兵高昂着头,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刘根等人一言不发。
“哎呀呀,把枪放下,把枪放下。”马群英说着迎到门口,冲李玉贞抱拳道:“啊,巾帼英雄,失敬,失敬!”然后,冲李玉贞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玉贞没有防备让两个哨兵吓了一跳,看着马群英冲她抱拳又做请的手势,也没听清马群英说的什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走进了聚义厅。看到杨金旺跟随在马群英的身后,又“哼”了一声。
马群英急忙追上来,对李玉贞说:“这位小……小同志,你别害怕,虽然俺这里是土匪的山寨,但是,俺与您皮司令有协议,你到这里就算到家了。”
李玉贞恢复了镇静,看清了眼前说话的人。只见他个子矮小,四十岁出头,上留一个大背头,下蓄一把儿山羊胡子,宽脑门,大眼睛,高鼻梁,有点绅士派头。虽然刚才只顾骄傲地前走,没有注意到他是否瘸腿儿拐胳膊,但是仅此就能断定他就是忠义寨的马寨主。更何况那么傲气的杨金旺跟在其后,他又主动说出和皮司令的事儿,其实就是有意介绍自己。李玉贞认出了马群英,便想起王富贵说让她做压寨夫人的话,看着马群英那张长期被山风吹紫外线照射形成的高原红脸,遂故意拉着长腔忽闪着她那两个大眼睛问:“这么说,您就是马寨主了?”心里却在骂,“你个又瘸又拐的小老头,让我给你做压寨夫人,你配吗?”
“啊——是,马群英,马群英。”马群英笑着谦和地说,“你到这里就算安全了。哦——,对了,你还有两个同伙……啊不不,是两个同志,他们现在在哪儿啊?”
李玉贞白了马群英一眼,又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下杨金旺。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一矮一高,矮的胡子花白多而长,高的胡子乌黑少而短,形成鲜明对照。不禁感到好笑,又不能笑,所以,她就把眼光移开慢慢地说:“我是单独执行任务的,没有同伙。”
“啊,小——小同志,你别误会。”马群英急忙摆手说,“你既然着[1]俺是马群英,就应该着俺和您[2]皮司令的交情。俺只是想帮助您,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李玉贞又白了马群英一眼,不无讽刺地说:“这么说,不是拉我来做压寨夫人了?”
“谁,谁说的?”马群英被李玉贞这句话弄得一头雾水,看一眼杨金旺,杨金旺摇摇头,用右手拽上他那一小撮儿胡子,一脸茫然。又看刘根等人,刘根见烧鸡帽和黑棉袄低头不语,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二——当家的。”
“这,这王富贵,咋尽干些没屁眼儿的事儿呢!”马群英气得翘起了山羊胡子。
“是二——当家的——”
“是二当家的糊弄王友池的。”烧鸡帽急忙接过刘根的话茬说。
“到底咋回事儿,你慢慢说。”马群英指着烧鸡帽说完,对李玉贞说:“小同志,你请坐,听他说。俺向你保证,俺没这个意思。”
烧鸡帽如此这般地把他们找到李玉贞,又遇上王友池,王富贵怎么来解围详细地说了一遍。马群英和杨金旺听得频频点头,末了,马群英冲杨金旺使了个眼色,捋着他那山羊胡子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么,让王友池他们遇上了——”
“大哥,这帮人可是小鬼子养的特务,咱得好好合计一下怎么应付。”杨金旺放下拽胡子的右手接过马群英的话说。
“嗯——,嗯。”马群英捋着山羊胡子转向李玉贞说:“这样吧,小同志,你先歇着,俺们合计一下。”说完,放下捋胡子的右手,冲刘根等人一摆,像是作了项重大决定似的说:“你们仨把这位——小同志带到上房,安排休息、吃饭,严密警戒,不得有半点儿闪失!”
“是!”刘根、烧鸡帽、黑棉袄异口同声地答道。
“刘根喊‘是’一点不打磕巴。”马群英用指头点着刘根笑着说。
“就——就一个——字!”刘根笑着结巴着答。
“就一个字,你不喊,就比别人慢半拍儿。”杨金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仨从现在起就是她的警卫,明白吗?”
“明白!”烧鸡帽和黑棉袄异口同声地回答完毕,刘根那个“明”字才冒出来,又脸红脖赤地迸出个“白”字。
杨金旺“扑哧”一声笑了,他刚说完就应验了,遂冲刘根他们摆摆手说:“去吧。”
刘根就冲李玉贞做了个“请”的手势,憋了半天迸出一个字:“请!”
杨金旺看着刘根三人簇拥着李玉贞走出聚义厅,转向马群英急切地问:“大哥,您是不是真想让她——”
“你说,让王友池一帮人撞上了,他要是带着小鬼子来要人,可如何是好?”马群英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一边用右手捋自己的山羊胡子。
“俺看,您就娶了她。”杨金旺翘着他的小胡子说,“二哥说得对,什么八路九路的,您看上了,就是咱的压寨夫人。”
“俺娶她做了压寨夫人,怎么给皮司令交待?咱这儿不是乘人之危吗?”
“什么乘人之危?咱是保护她。”杨金旺说,“她要是让郭疯子和小鬼子抓去,不着[3]要给祸害成啥样儿呢?说不定小命儿都没了。”
“那就娶了她?”马群英又捋着山羊胡子若有所思地说,“小模样儿倒是不错。”他回味着李玉贞那大眼睛、心形脸和那迷人的下颌线。
“一脸的福相,大福大贵之人。”杨金旺也用右手拽上了小胡子讨好马群英说。
“是啊,在日伪军的铁壁合围中能跑出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马群英说着放下捋胡子的右手,像是作出了一项重大决定似的,冲杨金旺把手一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娶了她就是救了她,娶了!”
“这是佛的旨意。”杨金旺见马群英放下捋胡子的手,也急忙放下拽胡子的手说,“咱毗邻慈云寺,是佛祖显圣,慈云赐婚啊!”
“佛祖保佑!”马群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二当家的到!”门口的哨兵话音刚落,王富贵敞着怀扇着风就来到了聚义厅。
杨金旺急忙迎上去叫了声:“二哥。”
王富贵冲杨金旺“嗯”了一声,急匆匆几步上前冲马群英抱抱拳老婆嘴儿一撇叫了声:“大哥。”
“回来了。”马群英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罗圈椅子说,“坐下,慢慢说。”
“现在的情况是——”王富贵一边撇着他那老婆嘴儿说一边走到马群英指的椅子前坐下,“他妈的李青标带自卫团二百多人已经到了慈云寺,沿后寺河一线切断了通往涉村、新中八路军抗日根据地的道路。他妈的小鬼子都集中在民权村里吃早饭,郭疯子的特务队又返回来和王友池那帮人会合,对朱雀岭一带进行拉网式搜查。俺听王友池喊,还有两个女八路躲在山里,其中有个快生孩子的大肚子,是八路军的机要员,他们要赶在皇军搜山前抓住她们。他妈的郭疯子想立功,在特务中悬赏,谁抓住那个八路军机要员,赏十块大洋。”
“真是个疯子!”马群英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认真地听着王富贵的介绍,禁不住骂了一句郭疯子。
“综合起来看,日伪军不会来攻打咱们。他妈的的目的是搜寻八路军,斩草除根。”王富贵把他的外衣襟向后扒拉一下露出自己的双枪接着说,“俺想,咱只要不招惹日本人,他妈的郭疯子也奈何不了咱。”
“可是——”马群英捋着山羊胡子说,“咱收留了八路,郭疯子要是告诉日本人——”
“您是说刘根带回来的那娘们儿吧?”王富贵接过马群英的话说,“他妈的什么八路九路的,您娶了她,就是俺大嫂,咱的压寨夫人。我搁寨子下面就告诉王友池了,他妈的郭疯子来了也没话说。”
“郭疯子正想找咱的茬儿呢,你着[4]他在日本人面前说啥话?!”马群英捋着山羊胡子一边思索一边说,“不妥,不妥。”
“有啥不妥的?”王富贵有些着急,“噌”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按着腰间的盒子枪,提高嗓门说:“他妈的就是日本人来了,咱说咱敢抓女八路做压寨夫人,就是不嬲[5]八路军。咱保持中立。咱硬实,他妈的日本人也得对咱客气三分。”
“咱对日本人可得悠着点儿,不能像——”
“大哥,您甭怕。他妈的在巩县,咱的势力不比小日本儿差!”王富贵一挥手,打断了马群英的话:“他妈的小日本儿才几个毛人儿,尽他娘的拉着汉奸特务充数。他妈的要没有那么多汉奸特务,咱忠义寨的弟兄就把他灭了。您没看,就这么点儿八路,就那几条破抢,就把他们折腾得够呛,他妈的还有本事儿打咱?他要是把咱推到八路那边去,还能过得去这年儿吗?”
“二哥说得对。”杨金旺抖动着他那上捺儿下撇儿接着说,“现在是,八路军怕咱跟日本人合作,跟咱定了友好协约。那日本人也怕咱跟八路军联合。所以,他们都得看咱的脸色。”
“关键是咱既没有跟日本人合作,也没有跟八路军联合,他们谁集中力量都能灭了咱。”马群英捋着山羊胡子忧心忡忡地说,“咱谁也不能得罪呀!”
“那,刘根带回来的女八路咋弄哩?他妈的王友池可是看见了,他一准儿告诉郭疯子。他妈的郭疯子一准儿拿这儿做文章,他一准儿告诉日本人儿。”王富贵把双手一摊说,“他妈的总不能把那女八路送给日本人儿吧?”
“让俺当汉奸,俺死都不会干!”马群英放下捋胡子的左手,用力向前一摆说。
“这就中了。”王富贵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下巴向前猛地一送,恨不得遮住自己的鼻子,不容置疑地说:“他妈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娶了她。”
“俺看二哥说得对。”杨金旺说着也站了起来,非常谦恭地对马群英说:“大哥,您先娶了那八路。郭疯子带日本人来了,她是俺嫂子,咱的压寨夫人,不管她以前是干啥的,现在是咱的人。八路军来了,咱说是为了保护她。这样,他们两边都不好说啥,大哥既有了夫人,又不得罪他们。”
“就是嘛!他妈的这就叫——叫‘一箭三雕’。”王富贵兴奋地把手一挥说。
“对,一箭三雕。”杨金旺也跟着附和道。
“一箭三雕。”马群英捋着胡子重复了一句。突然,他拉下了脸,盯着王富贵和杨金旺说:“嗯——,有您[6]这么说您嫂子的吗?”
王富贵和杨金旺一下子愣住了。杨金旺反应得快,谦恭地冲马群英抱拳道:“高兴,说冒[7]了。”
“哈……”王富贵也反应过来,大笑着冲马群英抱拳道:“这么说,大哥是同意了。”说完,他将拳变掌,向杨金旺跨了两步,拍一下杨金旺的后背,撇着老婆嘴笑着对杨金旺说:“老三,准备,给大哥成亲!”
“嗬,人家同意不同意还在两下呢!”马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