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兜儿就跑,她踏起的柴火带着火苗火星飞溅到鬼子身上,就像从天上降下一颗闷雷在火堆中开了花,吓得鬼子一齐吼叫着向四周躲避。等他们回过神来,王金凤已经拎着白提兜儿跳到了墙外。
“花姑娘的干活!”一个日本兵借着火光看到王金凤穿的红底碎花小棉袄,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烧着的干柴做火把,喊着朝王金凤跑的方向追去。
“花姑娘的站住!”几个鬼子也提着枪追了过来。一个鬼子还冲着王金凤的背影开了一枪。
远远跟着王金凤做接应的八路军冯姓战士看到敌人开枪,他让过王金凤,对着举火把的鬼子就是一枪,那鬼子应声倒地。
“八路!”鬼子们叫着,不是靠墙隐蔽,就是趴下射击。附近的日军听到叫声和枪声都向这边涌来,冯姓八路躲在暗中一枪一个,打得敌人不敢前行只是胡乱放枪。一时间,刘会贤的住处枪声大作。
“同志们,刘机要和医护人员有危险,集中火力,撕开口子冲过去支援。”王排长听到刘会贤住处的枪声,以为他们遇到了麻烦,大声地喊着,甩出一颗手榴弹,举着手枪就冲了上去:“冲啊!”
“冲啊!”独立排的战士喊着冲向敌阵,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自卫团伪军的包围,边退边打,向刘会贤住的院子狂奔。
当他们跑近刘会贤的住处,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院子及其周围全是日军,背对着他们向外打枪。
“注意。”王排长摆一下手说,“刘机要他们已经冲出去了。”排长一边说一边给战士们做手势,待战士们都就位后,大喊一声:“打!”瞄准日军的一个军官就是一枪。
独立排的战士冲着日军的背后一阵猛打,然后跟着排长从侧面冲了过去。那股日军发现背后枪声密集,遂调转枪口迎击,正好和追击独立排的伪军接上了火,双方打了起来。
独立排从侧翼敌人的薄弱处一下子冲出了村子,八路军两股力量合到了一处。
“妈的,老子还以为今天冲不出来了!”王排长跳进工事,趴在石头上一边向村子里看一边喘着气叹息。
“报告排长,刘机要他们都已经安全出来了,我班无一伤亡。”杨班长向王排长报告。
“好,好,很好。”王排长指着石榴院内敌人狗咬狗的战斗喘着气说,“让他们打吧,快撤。顺着上民权的路,到后寺河,过慈云寺,到涉村、新中,那都是咱们的根据地。”
“快,快扶刘机要上车。”杨班长指挥一班的战士说。
李玉贞正要扶刘会贤上车。旁边龙脊岭上就闪出数十道流星般的亮光,在听到密集枪声的同时,子弹像雨点一样打了过来,有的撞在石头上擦出一道道火花。李玉贞急忙扶刘会贤躲在马车后边。
“隐蔽!”王排长大叫一声跳进了工事。八路军战士分别隐蔽于工事、石庵儿,把枪口对向龙脊岭。
在龙脊岭上向八路军射击的正是郭疯子和他所带的二十多个特务。其实,郭疯子向松本请示来守这龙脊岭,根本就没有想打仗。他寻思着,石榴院的区干队没在,剩下几个八路要么被抓住,要么隐藏在老百姓中,根本没有能力突破松本布置的铁壁合围。他之所以要求把守龙脊岭,主要是讨好松本。一来表示他思维缜密,能弥补松本部署的纰漏。二来表示他对皇军的忠诚,对八路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所以,他带着二十多个特务刚走到山顶部老百姓废弃的羊圈,就命令特务们下马,找个好地方烤火。
特务队有个叫栓子的人,长着一个娃娃脸,圆鼓溜球,肌肉很厚,体形也像他的脸一样,圆圆胖胖,敦敦实实。栓子看到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木棒上压着一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为了得到这根木头,栓子竟然掀翻了压在木头上面的石头。那石头顺着山坡滚下,与山体、杂草、灌木摩擦碰撞,发出一阵轰鸣。吓得特务们都出了一身冷汗,郭疯子的汗毛都吓得竖了起来。因为日军是从凤凰台下去,在半山腰与龙脊岭合拢的平坦处展开,沿龙脊岭下的斜坡偷袭石榴院。栓子滚下的石头正对着两山的结合部,他们怕那石头飞奔而下砸中了日军。
那石头借着惯性在山坡上嘶叫着奔跑,特务们看不到石头奔跑的路径,只有寻着声音感觉那飞石滚落的位置。石头滚跑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急,突然那声音没有了,特务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随后听到一记沉闷的撞击声。他们判断,那飞石跌进了一个石坑。听听山腰的日军没有反应,众特务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郭疯子压低嗓门冲特务们骂:“谁啊?找死呀你!”
特务们都不作声,山头上死一般寂静,只有西北风在耳边嘶叫。
“俺找柴火。”栓子拿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喃喃地说。栓子为人厚道,干活从不惜力,吃亏从不计较,在特务队里人缘很好。所以,有人看到是栓子滚落的石头也装作不知道。
郭疯子看了栓子一眼,冷冷地说:“那么粗你能点着?”
“旺火着湿柴,这么粗禁烧。”小队长郭进宝走过来,摸了下栓子手中的木棒说。郭进宝是郭疯子的侄子,也有人说是郭疯子和他嫂子生的孩子,长得跟郭疯子一模一样,只是年轻,身上没有赘肉,留了个分头,右腮帮子上长着一颗蚕豆大的黑痣,看上去就像是趴着一只土鳖。可能是横行霸道惯了,说话爱挺胸脯,站着爱架胳膊,走路爱晃膀子,跟一只巨大的螃蟹差不多。
郭疯子知道郭进宝和栓子的关系不错,说这话是怕他惩治栓子。其实,栓子在较劲弄那根木棒时,郭疯子看见了,只是没有想到栓子会把那么一块大石头弄下山去。既然没出事,他也不再追究。就今天合围八路,松本已经说了他们工作队是头功。刚才向松本建议来守龙脊岭,又得到了松本的称赞。自从跟了日本人,做事一顺百顺,何必跟自己的属下过不去。你要坐轿,就得有抬轿的。想到这儿,他冲郭进宝一挥手说:“没事儿了。八路被包饺子了,跑不出来!快找个地儿拢火吧。”
栓子讨好似地指着羊圈上方的一个大石崖喊:“队长,那里,俺去点火,您坐窑里。”
“小声点儿!”郭疯子冲栓子摆了下手,压低声音吼了一嗓子。他又看了看那石崖,崖中央有个小窑洞,是牧羊人住的地方,他和几个亲信坐在窑洞里,门口拢堆大火,十多个喽啰围着肯定暖和。要是在平时那可是个绝好的位置,可是今天他冲栓子发了火:“你他妈猪脑子!在那儿拢火,找死呀!”
郭进宝架起胳膊,看了看那石崖,挺起胸脯不解地问:“那儿咋了?多美的地儿。”
“美您[6]娘那脚!那石崖正对着石榴院,你拢火,不是给八路报信吗?”郭疯子说。
“您不是说八路被包饺子了,跑不出来。”郭进宝塌拉下胸脯嘟囔道。
“你以为八路都像你一样笨呀!”郭疯子不屑地骂郭进宝一句,接着说:“人家说什么?八路是鱼,老百姓是水。鱼钻到水里头,你能抓住?”
“那俺就把水给他掏干了!”郭进宝又架起胳膊挺起胸脯恶狠狠地说。
“你他娘能耐!”郭疯子又骂了郭进宝一句,接着说:“再说了,咱在那里拢火,让皇军看到了也不行。皇军在挨冻,咱们烤火,他娘的能高兴?他娘的不高兴,就能要你的小命。走,到山那边去。马可以留在这儿,人绝不能在这里烤火。”郭疯子一边说一边向山南侧走,走到郭进宝身边抬腿就是一脚:“学着点儿。”
郭疯子带着众特务在山南侧的一个大石坑里拢起一堆大火,郭疯子坐在石庵下,众亲信或蹲或站其左右,其余的小特务都依石坑围成一个不太圆的圈。二十几个人,捡的柴火多,火烧得很旺,热气传到石坑周围又卷回来,石坑里一下子暖和了许多。栓子弄的那根碗口粗的木棒也点燃了,腾起黄橙色的火焰。栓子高兴,把那根木棒举起来,火苗在人们头顶上呼呼直叫,还“啪啪”响了两声崩落一些火花,火花落在众人身上引起一阵乱叫。
突然,栓子把那木棒一斜,那火苗就冲着人群砸了下来,吓得靠近火苗的人又叫着躲闪。
“找死呀你!”郭疯子牛眼一瞪,气恼地冲栓子骂道。
“枪声。”栓子把木棒放入火中怔怔地说。
“啥枪声?是你手里柴火的炸响声。”蹲在郭疯子身边的王友池接过栓子的话说。王友池是郭疯子的军师,小脑袋,细长脸,眼睛、鼻子、嘴小得根本就没有长开,下巴呈四角形坠在嘴下像是支撑脑袋的一个小底坐儿悬在半空中似的。他那双跟老鼠一样的眼睛,与人献媚说笑时,眯起来就像小刀划出的一条缝儿;冲人发威怒骂时,瞪起来就像手电筒的小灯炮,贼亮贼亮,带着凶光。他不仅脑袋小,个子也小,说话的声调也细小,就像公鸡让人卡住了脖子似的嘶叫。他整天跟在郭疯子身边,一大一小,反差很大。也许郭疯子整天带着他就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高大,王友池伴随郭疯子前后就是成语“狐假虎威”的最好诠释。此时,郭疯子刚骂栓子一声,他就跟着给郭疯子为什么骂栓子找出了缘由和佐证,并瞪着他那双老鼠眼睛骂了栓子一声:“神经病!”。
“瞧你那鸡娃儿[7]胆儿。”郭疯子不屑地又骂栓子一句,放松了脸上的横肉。
“是枪声。”栓子仍是怔怔的,支着他那圆鼓溜球的脑袋一边听一边说。随着栓子的话音,真的又响起了枪声,而且越来越紧。特务们都听到了,那枪声来自石榴院。他们谁也不吭声,只是静静地听。
“肯定要反抗!鸡子死了还三扑棱呢,何况是八路?!”郭疯子说着从火里拉出一根指头粗的细棍,晃着棍头上的火苗得意洋洋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向皇军要求来守龙脊岭了吗?”他不等别人回答,紧接着说:“就是不想让你们丢了小命。要过年了,谁家愿办丧事?”
“队长英明,队长英明。”蓝大衣等人急忙跟着奉承。
“我英明?知道为什么要把马搁在羊圈那边吗?”郭疯子又晃着棍头上的火苗怪笑着冲众人卖了个关子。
“不知道?”众特务摇头说。
郭疯子用火苗冲着栓子点了点说:“栓子,你去龙脊背上看看石榴院,有情况赶快回来叫我。”
“是。”栓子跳上石坑,走上来时的路。
“这边,走这边。”郭疯子站起来挥着那带火苗的棍子冲栓子喊,“回来也走这边!”他重重地挥了下棍子,棍子头上的火苗熄灭了。他看着栓子调转了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熄了火的棍子,晃着头儿上冒着烟儿的棍子冲众特务们说:“把马搁在那儿,就说明我们在龙脊岭坚守了,一步都没有离开。”
郭疯子说完把手中的棍子向火中一丢,得意地看着众特务。见特务们个个一头雾水,王友池也歪着脑袋眯着小眼不解地看着他,照着王友池的头上就是一巴掌:“还给我当军师哩!学着点儿,白读那么多书了。马往那儿一放,我们在这儿,两边都可以出入,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王友池恍然大悟似的眯起小眼睛笑着说:“队长英明,队长英明!”
“学着点儿!”郭疯子又给王友池头上一巴掌。郭疯子打人,有时是生气,有时是奖励,有时是表示高兴和友好。因此,有的特务以被郭疯子打一巴掌踢一脚感到荣耀。郭疯子打完王友池,又捡起刚才那根棍子,一边拨弄火堆一边哼唱:“玉皇大帝是俺儿,妖魔鬼怪都靠边儿。”
再说栓子,绕到山前,一眼就看见了石榴院里的交战。子弹在黎明中像颗颗流星,使栓子有了正确的判断——八路军驻地遭到了合围。外面的子弹像急雨般地打进去,一会儿从东,一会儿从西,一会儿南一会儿北,好像是从不同的方向进攻,哪个方向都选定了突破点。这就是松本部署的骚扰,消耗八路军的子弹,等待天亮摸清情况后决战。向外面打的子弹很稀,零星的,是八路军独立排王排长的部署,尽可能长时间地坚守,节省子弹,瞄准再打,有效地杀伤敌人,掩护一班带领刘会贤等人突围。
栓子急忙跑上龙脊背,那里离石榴院近,能看到村子里的动静。他跑到龙脊的最下端,看见村子里有十几处大火,有的是日伪军烤火取暖拢起的火堆,有的是被点着了的房子。栓子突然看到一群黑影在隐蔽行动,那娴熟的战术动作让栓子看得心跳,或蹲或站,或跑或跳,贴墙走,顺沟行,在朦胧中一个接一个,位置依次交换,幻化出一条美丽的曲线。这条曲线,在日伪军的夹缝中快速移动,不断地向村边延伸。眼看着就要撞上排着队搜查的日伪军了,领头儿的突然停下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前进。那用真人绘成的曲线,一曲一折,曲里拐弯,最终延伸到栓子的脚下——石榴院村东南的树林边。
栓子急忙隐蔽,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向下看。他清楚地看到是八路军,还有三个女人,两个八路还从树林中赶出一辆马车。
这股八路跳出了松本部署的包围圈,如果郭疯子不带人拦截,他们就能顺利地进入青龙山。栓子佩服这股八路的神通,也暗叹郭疯子的精明。郭疯子向松本建议把守龙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