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扔掉手中的武器抱头痛哭起来,全然不顾敌人还在横扫战场的炮火。
片刻工夫,密集的弹雨就把他的身影淹没在升腾的硝烟中。
趴在不远处的徐少波再也忍受不住敌人的压制炮击,愤然站起身来向敌人开火。我抬起头刚准备喊卧倒,敌人一串炮弹在他身边爆炸。
空中还飘荡着徐少波只喊出半句的嘶叫,他的身体就被炮弹拦腰切断。当我躲避完漫天落下的泥浆石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只剩下半截身体倚靠在堑壕里。
趴在堑壕的地上,我把指头深深地插进泥水里,嗓子里一阵阵发干。我的眼睛盯着地上还在瑟瑟抖动的一枚空弹壳,血液齐刷刷涌上我的头部,我的嘴里有些发黏。
前后看看,我身边瞬间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周围还在不停地落下炮弹,堑壕在连绵不断的爆炸中像条翻滚在骇浪中的小船,我就是趴在船底的一条小鱼。我开始越来越痛恨自己为什么还趴在地上苟延残喘,为什么不像徐少波一样?
又一阵泥浆雨落在我的身上,我无法忍受了,徐少波那剩下的半截身体还在我的眼前晃动。
我嘶叫着站起身来抡起冲锋枪向外面不远处正在向上攀缘的鬼子扫射。我诧异地听到自己的叫声是如此怪异,像濒临死亡的野兽一般。
|10-7|
就在我向鬼子狂热地扫射的时候,我们后方的榴弹炮群的齐射也刚好抵达战场,密集的炮火在我们前沿阵地两千米的范围内来回拉网,顿时把正在进攻的敌人召唤进死亡的厅堂。
我们的人终于把远程压制炮火召唤来了。
敌人被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打蒙了,开始向后面四散奔逃着寻找安全的庇护点。
吴贲从不远处的堑壕里直起身体向敌人开火。很快,零星的幸存者开始追逐扫射的战斗。听到周围迅速增加的自动步枪和冲锋枪怒吼声,我的心里扬起一股暖流。
我还有战友,我们依然强大!敌人被我们打退了!
不断有敌人的士兵在子弹的追逐下栽倒。我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我感觉有热乎乎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我开始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终于,怀里的冲锋枪在发射完最后一颗子弹后安静地躺在我的臂弯里,战场逐渐安静下来。
我的手指还死死地扣着扳机,身体顶着堑壕。
吴贲在远处连喊我几声我才回过神来,他俯着堑壕一跳一跳地向我走来。吴贲再次负伤。我这时才发现我的腿还在不停地颤抖。
敌人又一次的进攻终于被我们艰难地击退了。
我搀着吴贲走向坑道深处连部的位置,吴贲的腿在刚才的战斗中再次被敌人弹片击中,需要包扎。走了半天我们才遇到一个战士,是郭永。郭永正拿着水壶喝水,看见我搀着一个伤员向连部走去,马上过来帮忙。
当我们走进连部的坑道里时,那里已经有七八个伤员躺在里面,卫生员忙碌着给伤员们包扎治疗。不知是哪位伤员正在角落里痛苦地呻吟着,卫生员在给他固定折断的小腿。坑道里散发着一股血腥味和消毒剂的气息。
把吴贲放在地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背上的冲锋枪变得异常沉重。我费半天劲才把冲锋枪从身上摘下来,人立刻软软地靠在一个空弹药箱上。
“老卫,给。”郭永喝了一大口后把水壶递给我。
“老郭,打死几个?”我无力地问道,哆嗦着把剩下的几口水倒进喉咙里。
“操!没工夫记!”郭永边熟练地更换机枪枪管边说道。
连喝两大口后我终于恢复些力气。“咱排还剩几个人?”我抬头问道。
“排长、黄彪、我,还有卫生员和你。”
换好枪管的郭永扳着指头说道。
“就剩这几个人?”我麻木地问道。
“是!咱们排算剩人多的,一排二排已经拼光了。”郭永低声回答。
“卫生员,这里有个伤员。”我朝卫生员喊了一声。
“老卫,等几分钟。”卫生员在角落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句。
徐少波留下的杂志还扔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杂志打开着,一个搔首弄姿的女模特冲我直乐。
美好的现代生活!
我厌恶地一脚踢翻了空弹药箱。
看着满地的伤员,我感到一阵苦涩。我们连应该撤下去休整,没有重型火器,只剩最后几个疲惫不堪的作战人员,坚持下去只是死光而已,对敌人已经造成不了什么打击。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坑道传来一阵恐怖的震动,接着坑道顶部开始扑簌簌往下面掉小石块和尘土,墙壁上的应急灯在不停地摇晃。
房间里的战士们顿时停止动作,卫生员惊恐地看着坑道顶部,刚才还在痛苦地呻吟的战士也停止出声了。
炮火覆盖?不,是敌人的燃料空气炸弹!
我腾地站起身来。
|10-8|
我们阵地的电磁压制设备已经被敌人炸坏,又缺乏维修人员。在失去电磁屏障保护后我们立即遭到惩罚,恢复精确制导能力的敌人迅速投掷了GPS制导的燃料空气炸弹。
“大家赶快戴上氧气面具!有危险!”
我开始从墙上摘下氧气面具向大家分发。
坑道里传来一群人的奔跑声,接着指导员老默声嘶力竭的嗓音回荡在坑道里:“是温压弹!快点隐蔽!”
全连阵地的坑道只有连部的防御能力最好,老默他们飞快地向连部所在的坑道房间撤下来。程小柱第一个冲进来,然后老柳和黄彪他们十几个人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江垒跟在队伍最后,前面还有三个战士扛着观瞄设备。
“快关门!大家戴上氧气面具!”
老默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程小柱和黄彪奋力将铁门关上加闩,然后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扣上面罩。
一旁的老柳边递给我一副面具边说道:“那边一连基本上完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老柳面具下面的眼睛,嘴巴张了几下,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半天没有说出话。
我脑子一片混乱地扣上面具。
忽然,外面坑道里传来几个战士的奔跑呼喊声:“等一下,还有我们!”
老柳推开了氧气面具,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不好!是二连预备队的人,他们比我们先撤进来,怎么没有找到隐蔽所?”
“外面有我们的战士,快开门!”
我急忙推开面具向程小柱和黄彪喊道。
外面的战士奔跑到门口开始捶门,一个战士在外面带着哭腔高声叫喊。这时,整座山开始陷入剧烈的震动,又一枚温压弹爆炸了。
“不行!没有时间了!”
指导员看着我,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小的汗滴。
程小柱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指导员,身体则紧紧地顶着门。
“快开门!”我怒吼着扑了上去。
“排副,不能开门,否则大家都没命了。”
程小柱死死地顶住门闩,惊恐地盯着我冒火的眼睛喃喃说道。
一旁的指导员见势不妙,拔出手枪,冷冷地用枪管顶住我的头部说道:“走开!”
“快开门!”
一把揪住指导员的衣领,我几乎是对着他的脸在怒吼。
“这里我是最高领导!”
指导员伸手打开手枪保险。他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可怖,白森森的牙齿在应急灯光线的折射下泛着灰白的光泽。
“你开枪啊!懦夫!”
我咆哮着挑衅般地试图夺下指导员的手枪。
砰!
奋力摔开我的手,后退几步的指导员开枪了,但子弹是朝坑道顶部放的。
见势不妙,老柳和郭永赶快从后面把我奋力抱住,把我从门口拖到房间中央。
“你开枪啊!打啊!”
我边挣扎边怒吼着。
“你疯了!他会开枪!”
老柳低声说道,强行拉着我的手。郭永迅速把氧气面罩扣在我的脸上,一双结实的臂膀紧紧地扳住我的身体。
|10-9|
听着门外几个战士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看见老柳和郭永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神色。
角落中指导员放下手中的枪,他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轰!”
坑道里传来一阵闷响。接着强大的冲击波开始席卷坑道的每个角落。整个坑道都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摇晃,房间里四周墙壁上的应力支撑件开始因为扭曲而发出恐怖的尖叫,墙壁上的应急灯被震落在地上,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坑道顶部的石块和泥土像下雨一样掉下来,砸在战士们的头盔上发出一阵劈啪乱响。
“砰!”
高温高压的燃气波重重地撞击在门上,长长的撞击声足以让人颤栗不止。
紧紧靠在门背后的程小柱被猛然推倒在地。
在门外面的不幸者是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生存的。
坑道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许久,指导员在黑暗中发话:“打开门。”
一个战士摸索着点亮一盏没有摔坏的应急灯,昏黄暗淡的灯光映照出一副副还沉浸在恐惧中的脸。
我厌恶地闭上眼睛。
靠在门边上的程小柱和另外一个战士赶忙推开门。
“哇!”
程小柱和那个战士看见了趴在外面地上已经被高温燃气烤得焦黑的士兵们的尸体,眼前残忍的景象和刺鼻的焦臭味让他俩忍不住呕吐起来。
房间里的战士们一阵骚动,胆小的几个战士连连后退。
“本来可以把他们救进来的,还有好几秒时间。”
在我旁边的炊事班长居无竹低声嘟囔着。
“你闭嘴!”
指导员愤怒地用枪指着居无竹吼道。
居无竹缩一下脖子,噤声不语。
“还能战斗的人跟我出去。”
指导员挥舞着手枪向大家下令道。
我冷漠地看着指导员,突然觉得他扣着面具的脸变得滑稽可笑。
这是我熟悉的指导员吗?
就是这个陌生可憎的人?
就是这个抛弃自己战友的人?
我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那些牺牲在门外的战士旁开始替他们整理遗体。
刚才还是鲜活的生命,现在已经变成焦黑的一具具尸体,他们的皮肤都已经炭化。看着他们张着嘴死不瞑目的样子,我的手开始颤抖。
跪在尸体旁边,我默默地抚摸着一个战士遗体的脸。
指导员在我身边愣了好一会,我没有抬头,不知道他现在看着这些战友的遗体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10-10|
终于,阵地上传来阵阵爆炸声。指导员带头走出去,后面陆续有战士默默地跟着他消失在坑道深处。眼角中指导员矮胖的身体显得异常蹒跚。
两个战士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迟疑地停下脚步,片刻之后他俩蹲下身开始帮助我整理遗体。我扭头一看,是黄彪和江垒。
黄彪冲我点一下头,我看见他氧气面具后面眼里无奈的目光。
坑道里很长一段时间都缺乏氧气,大家只能戴着面具。我环顾一下房间里,卫生员已经把吴贲的伤口包扎完毕,看来他的伤势并不严重。
“排副,我们上阵地吧。”黄彪向我建议道。
“等一下。我们先把伤员转移到坑道里适合撤退的位置,然后再去一连阵地看看。江垒你负责照看伤员。”
我开始指挥大家向靠近后山高处的坑道移动。
费半天劲,我们才找到没有被炸毁的一条通道,安置好伤员们,我和黄彪、江垒顺着坑道向一连阵地摸去。
一连阵地现在已经破烂不堪,沿途都是战友们的尸体。我们俩艰苦地在土堆缝里爬行。
听声音,外面敌人又开始进攻了。
一连的阵地变得死气沉沉,跑了好几段坑道都没发现活着的士兵。
增援的部队哪里去了?
趴在山顶观察哨的窗口向外面看去,我们俩的头皮都发麻了。
敌人已经有四十多个人摸过半山腰,最前面的鬼子离我们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分头迎敌!听我的枪声!”
我向黄彪下令道,两个人随即分头冲进堑壕。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五米,我奋然从堑壕里站起身来向鬼子扫射,两个鬼子应声栽倒。黄彪在另一边也飞快地扔出两颗手雷。
敌人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傻了,在手雷的爆炸声中仓皇逃下去。后面的火力支援点开始对我俩进行压制射击。
我和黄彪开始在阵地上变换射击位置。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色变得昏暗起来。
“老卫!”
是黄彪的声音。
我迎了过去。
“我没弹药了!”黄彪无奈地看着我。
“阵地周围找过了吗?”我问道。
“找了,没有!”黄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