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从眼镜上方看人。那天我选了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我喜欢封面上的插画,觉得住在海里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没有仔细看书里面的生字是不是太多,太难。那个图书管理员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我衬衫的一个下摆露在了裤子外面,一只鞋的鞋带没有系上。
“这书对你来说太难了,”她说。
我看着她把书放回到她身后的书架上。这书说不定会被锁到柜子里。我走回到儿童图书区域,选了一本关于猴子的图画书,回到登记柜台。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在书上敲了个出借章。
妈妈开车来接我,我开了车门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她看了看我借的书。
“这本不是已经读过了吗?”她问。
“那个阿姨不让我借我想看的那本。”
“哪个阿姨?”
“就是管图书的那个阿姨。”
她熄了车子的引擎。
“她为什么不让你借?”
“她说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
“书。”
妈妈把我从车子里揪出来,拖着我昂首阔步走回图书馆,直奔出借柜台而去。
“我是贝奈特太太。这是我的儿子,查理。是你告诉他,那本书对他来说太难了吗?”
那个图书管理员绷直了身体。她比妈妈年长许多,但妈妈说话的语气与平时里她和长辈们讲话完全不一样。我很吃惊。
“他想要借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她摸了摸眼镜,说。“他太小了,你看看他。”
我低下头。我看着我自己。
“书在哪里?”
“你说什么?”
“书在哪里?”
那个阿姨转身拿出那本书,“扑通”一声扔在柜台上,好像要用书的重量来证明她的观点。
妈妈抓起书,塞进我怀里。
“请您永远也不要告诉小孩子,某件事情对他来说太难,”妈妈冲她嚷道,“特别是永远——永远不要——对这个孩子这么讲。”
还没回过神来,怀里紧紧抱着《海底两万里》的我已经被妈妈拽出了门。我感觉我们刚刚抢劫了一家银行似的,妈妈和我,我很害怕我们是不是闯了大祸。
我没有为妈妈挺身而出的事情
我们坐在餐桌旁。妈妈正在端晚餐上来。意大利肉酱面。
“还是不对,”爸爸说。
“又来了,”妈妈说。
“又来了,”妹妹模仿着妈妈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她把叉子放在嘴巴里转来转去。
“当心,你会戳到自己的,”妈妈把叉子从妹妹的嘴里拔出来。
“是奶酪,或者是油没有放对,”爸爸看着面条说,好像那盆面条让他打恶心。
“我都已经试过几十种不同的烧法了。”
“不要夸张了,宝儿。难道烧一点能让我下咽的东西就这么难吗?”
“你吃不下去?这面条你咽不下去?”
“上帝啊,”爸爸继续埋怨道,“你又来了。”
妈妈转过脸,不去看他。
“好吧,你吃不下,”她一边说,一边怒气冲冲地往我的盘子里舀了一大勺。“你不吃,我吃,好了吧?我吃饱了撑的和你来吵架。吃,查理。”
“这么多啊,”我说。
“我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她语速极快。
“太多了!”
“妈咪,”,妹妹插嘴道。
“我只是想说:宝儿,我要你做,是因为你能做出来。就是这个意思。我已经告诉你成千上百次了,这个肉酱面味道不对。如果味道不对,它就是不对。你希望我撒谎来哄你开心吗?”
“妈咪,”妹妹又插嘴了,手中摇晃着叉子。
“呸,”妈妈一边反驳,一边把妹妹的手往下拉。“别这样,吕贝塔。听着,雷,下次你还是自己做吧。你自己做你的意大利美食去吧。查理,吃!”
爸爸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又是老一套,”他抱怨道。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我用叉子卷了些意大利面送进嘴里。他向我扬了扬下巴。
“你说说看,你觉得你妈做的意大利面条味道怎么样?”
我嚼。我咽。我看看他,再看看妈妈。她气得肩膀都耸了起来。现在,他们俩都等着我说话。
“不好吃,”我看着爸爸,嘟囔着说。
他发出呼哧一声,给了妈妈一个白眼。
“连小孩子都知道,”他说。
全新的开始
“那么,今天,你就留在这里吧?”我妈说。
她站在煤气灶前用塑料勺打蛋。土司已经烤好,白脱油已经放在桌上。边上还有一壶咖啡。我靠在椅子上,神思恍惚,好像连吞咽食物都很困难。我觉得如果我动作太快的话,身体就会爆炸。她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她的行事举动,从我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就好像这只不过是普通的一天。就好像是我突然出现,来看望她,而她就像往常那样,替我做早饭。
“查理,可以吗?”她问,“抽空和你妈待上一天?”
我听到了锅子里黄油和鸡蛋嗞嗞冒着热气的声音。
“呃?”她说。
她举着平底锅朝我走来。
“为什么不说话?”
我花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来,就好像我在努力回忆应该怎样发声一样。怎么和死人说话呢?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表达方式?还是有一套暗语?
“妈妈,”终于,我说出话来,但声音很轻。“这不可能。”
她从锅里舀出鸡蛋来,一勺一勺盛在我的盘子里。我看着她满是青筋的手。
“吃吧,”她说。
从美国历史上的某一点开始,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现在的父母能够两个人一起通知孩子,他们离婚了。让孩子们坐下。告诉他们家庭规则的变化。而我的家是在这个启蒙时代来临之前破裂的;爸爸一走,就没再回头。
以泪洗面过了几天后,妈妈重新涂上口红,抹上睫毛膏,下厨房为我们做煎土豆。在递给我们盘子的时候,她说:“爸爸不住这里了。”好像事情就这么简单。就像戏台上换了一个场景。
我已经不记得爸爸是什么时候把他的东西拿走的。有一天放学回家,我们发现屋子一下空了许多。门厅的柜子里空出许多地方。车库里也少了很多工具和盒子。我记得妹妹哭着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才不回来的?”她还向妈妈保证,如果爸爸回来,她一定做个乖孩子。我记得我当时也想哭,但那时候,我已经能够意识到,以后这个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了,不是四个,而我是其中唯一的男人。尽管只有十一岁,我还是能够感觉到肩上担负着的男子汉的责任感。
何况我以前哭的时候,爸爸常常要我“振作”。“振作起来,孩子,振作起来。”就像所有父母离异的孩子那样,我努力想表现好一点,好让那个离去的家长重新出现。所以我没有流眼泪:鸡仔,你不能哭。
*
最初那几个月,我们以为爸爸的离去只是暂时的。爸妈吵架了。他们需要分开来冷静一下。天下的爸爸妈妈都会吵架,不是吗?我们的爸妈就常常吵架。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和妹妹就常常趴在楼上的楼梯口,我穿着白短裤,妹妹穿着浅黄色的睡裙和芭蕾舞鞋式样的拖鞋,听他们在楼下争吵。有时候,他们是为了我们而争吵:
“在这件事情上,你就不能站出来,管一管吗,雷?”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情!”
“怎么不是!你总是让我当恶人去教训他们!”
有时候是关于工作:
“你就不能多花点精力在家里么,宝儿!医院里的病人不是唯一需要你照顾的人!”
“他们病了,雷。你的意思是让我对他们说:不好意思,这些事我干不了,因为我丈夫还等着我回家,帮他烫衬衫?”
或者是关于我的棒球。
“训练太多了,雷!”
“这对他有好处。说不准他就是棒球明星的料。”
“你看看他!他都要累死了!”
有时候,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妹妹会用手捂住耳朵,嘤嘤地哭。而我总努力去听他们在楼下到底讲了些什么,就好像我蹑手蹑脚,偷偷闯入一个成人的世界。我知道爸爸总是工作到很晚,在最后那几年,他常常彻夜不归,陪他的批发商,他告诉妈妈:“宝儿,你要知道,如果我不陪他们应酬,他们就会在生意上耍我。”我知道他在克林斯伍德开了另一家店。那个地方离开家大概有一小时车程,他一周去那里工作几天。我知道一家新店意味着更多的钱,更好的车。但我也知道妈妈一点也不觉得那样有什么好。
所以,是的,他们争吵,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会导致任何严重的后果。在那个年代,很少有父母离婚的。他们会想办法解决。夫妻总是一起的。
我还记得我们一家一起去参加一个婚礼。爸爸穿着租来的燕尾服,妈妈穿着一条闪闪发亮的红裙。宴会上,爸妈站起来跳舞。我记得我看到妈妈举起右手,爸爸用他的大手握住妈妈的手。虽然还很小,但我已经能够看出,他们是舞池里最漂亮的一对。我爸个头很高,身材像运动员,白衬衫下的肚子平平的,一点也不像其他人的爸爸那样有一个啤酒肚。那妈妈呢?哦,她看起来好开心,涂着红色唇膏的嘴唇向上微微翘着。妈妈开心的时候,漂亮得没有人能比得上。她舞又跳得特别好,你除了盯着她看没别的办法。她的红裙成了一个焦点,全场的目光都随着她转动。我听到桌上有几个老妇人在那里颇为不满地嘀咕,说着“有点过分啊”,“一点都不检点”之类的话。虽然小,但我也能分辨出,她们是因为嫉妒她的美丽才那样说的。
那就是我眼里的爸爸妈妈。他们争吵,但他们也跳舞。爸爸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以后,我还常常想起那个夜晚,我还几乎让自己相信,他会回来再看看她穿着红裙子的模样。他怎么能够不来呢?但过了一阵子以后,我就没有了这个念头。再回想起那场婚礼,我感觉像是在看一张褪了色的,度假时拍的照片。照片记录的不过是一个很久以前曾经去过的地方罢了。
“今年,你们有什么计划?”爸妈离婚后的第一个九月,妈妈这样问我。学校又要开学了,她是在问我们有什么“新打算”、“新计划”。妹妹要求去看木偶剧。我看着妈妈,第一次学会皱起眉头说话。
“我想打棒球。”
共进早餐
我不知道我在那个厨房待了有多久——我的头还是昏昏沉沉、摇摇晃晃的,就好像脑袋撞上了汽车——但不知道哪一刻开始,可能是妈妈说“吃吧”以后,我的身体开始适应了在那里的感觉。妈妈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我放了一勺子炒蛋到嘴里。
我的舌头几乎立即起了反应。我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像个监狱囚犯那样把食物囫囵吞枣似的往肚子里塞。咀嚼让我暂时忘了所处情境的荒谬。老实讲,与其说那盆炒蛋的味道好,还不如说它带来了我熟悉的滋味。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做的食物,味道就是不一样,特别是那些家常菜——煎饼、肉饼、吞金枪鱼色拉——那些食物里带着记忆的味道。我妈妈喜欢在炒蛋里放一点香葱——我称之为“绿末末”——它们果然又出现了。
所以,我吃着一顿过去时的早餐,在一张过去时的餐桌旁,和一个过去时的妈妈在一起。
“慢慢来,别噎着了,”她说。
这句话,也是过去时的。
我吃完后,她拿起盘子走到水槽边开始洗碗。
“谢谢你,”我小声说。
她抬起头。“你刚才说‘谢谢你’吗,查理?”
我轻轻点点头,幅度小到让人几乎难以察觉。
“为了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为了早餐吧。”
她笑了,继续擦着盘子。我看她站在水槽边,熟悉的情感涌上心头,我坐在餐桌边,她站在水斗旁。就这样,我们聊过多少次天,聊学校,聊朋友,聊街坊四邻的流言蜚语我是不是应该相信,哗哗的流水声总让我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
“你不可能在这里……”我开口道,但又打住了。我是这么渴望和她说话——然而,在那一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
“噢,看看时间,”她说,“我们该出发了。”
她回到餐桌旁,弯下腰,用双手把我的脸拢住。她的手很温暖,还有点湿乎乎的。
“不用客气,早饭而已,”她说。
她抓起桌子上的手提包。
“好了,现在乖乖穿上衣服吧。”
7月20日,1959年
亲爱的查理:
我知道你很害怕,但其实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们都做过扁桃腺摘除手术。你看看我们,我们不都还好好的么!
拿着这封信。在医生进来前,把信塞在枕头下。他们会给你一些药,吃了药,你会觉得昏昏沉沉的。在你睡着以前,你要记得妈妈的信就在枕头下陪着你。如果你醒来的时候妈妈还没有来,那你就从枕头下把信拿出来,再读一遍。读这封信的时候,你就想象妈妈在你身旁对你讲话。
我很快就会到的。
然后,你就可以吃冰激凌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怎么样?
爱你每一天。
妈妈
离婚后的家
爸妈离婚以后,我们试图和以前一样过日子。但是,左邻右里不给我们这样的机会。小镇的生活像个节拍器;只要有一丁点抖动,节奏就变了。人们对我和妹妹更和气了。在医生的办公室里,我们总能多拿几根棒棒糖,我们买到的冰激凌球,也总比别人大些。在街上遇到老妇人,她们会热切的搂住我们的肩膀问:“孩子们,过得还好吧?”这个问题让我感觉她们像是在对大人说话,因为如果是对孩子说话,通常会问:“孩子们,在玩什么呢?”一般对孩子的问题,关键词总是“什么”。
如果说,我们孩子得到了更多善意的关怀,那么妈妈则没有。那时候,没有什么人离婚。我生活中也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小孩的家庭有这样的问题。离婚,至少在我们生活的那个地方,是丑闻,其中的一方,必遭谴责。
这个谴责落在了我妈妈身上,主要因为她还留在镇上生活。没有人知道雷和宝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雷已经离开此地,而宝儿还留在了这里给人审判。她拒绝寻求别人的同情,趴在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