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江屿大脑的淤血情况吸收良好, 并且没有任何会损伤其他功能的迹象,在医院待了一周后,江屿就忍不住办理了出院。
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 医生建议关于失忆的问题, 江屿可以去咨询心理医生。
江屿自己倒没什么别的感觉, 如果不是傅修时那天主动给他发消息,他甚至根本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江屿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伤问医生:“不看心理医生就会永远忘记?”
“那倒不一定,有的人会忘记一辈子,有的人会很快记起来,你这个情况目前来看是心理因素导致, 如果想记起来, 那就得先找到原因。”
江屿不是什么怀旧的人,既然忘记了, 那就当过去了,以后好好生活就行了。
但他也有点好奇,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他自我选择忘记一个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虽然他不能理解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人, 甚至已经没了一点感觉, 但这种硬生生从人生里剔除掉一部分的感觉, 让他感到不爽。
但也仅仅只是不爽而已。
“很有可能是精神创伤应激反应。”医生补充。
江屿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笑:“那还是别想起来了。”他随口道:“既然都精神创伤了, 想起来了不是给自己添堵?”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江屿这话也没错。
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江屿接到了江肃的电话。
公司最近办选秀,忙得不行, 江肃本来说好来接江屿, 但临时要开会,也推辞不掉, “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早就说了把车给我开。”
“你那脑袋绑成那样能开车吗?”
江肃比他俩亲妈更婆婆妈妈,非说江屿刚出过车祸没多久,不能碰车。
“绑的又不是手和小脑。”江屿站在医院大门口等江肃的车。
大门口人来人往,基本都是结伴的人,大家看起来好像都不怎么开心,还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而来,然后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熟悉的声音。
似乎回到了被送往医院的那天晚上。
江屿其实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自己听见了鸣笛声,就在耳边,十分刺耳,似乎在警告着他不准睡着。
事实上他也没有睡着,只是昏过去了。
他的视线顺着那辆救护车在急诊大楼门口停下,手机另一边,江肃在那狂吼:“你听见了吗!?”
江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啊了声。
江肃就知道他这么久没发表意见肯定在走神,在医院这段时间就看出来脑袋受伤还是有影响的,江屿总是很容易走神,但医生说很正常,也和他的失忆有一定关系,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江肃又重复了一遍,有些支吾:“你嫂子听说你受伤了,想去照顾你两天。”
江屿受伤的事情兄弟俩一致瞒着家里,怕长辈们太过担心,但那天江肃在办公室和江屿通电话的时候不小心被简文心,也就是江屿的嫂子听见了。
简文心平时很少来公司,别说公司,两人自从结婚后一直出于分居状态,江肃工作忙不怎么着家,简文心成天往国外跑,她突然出现在办公室,把江肃都吓了一跳。
破天荒,简文心听说后,问江肃她能不能去照顾江屿两天。
江肃之前也想过谁来照顾江屿这件事。
江屿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没吃过苦,唯一吃的苦就是在傅修时那里,现在离开傅修时了,当然不能再吃什么苦了。
他也想过给江屿请个阿姨,但江屿不乐意。
江屿不愿意家里出现个陌生人。
简文心这个提议虽然也挺难接受,但江屿听了后挑了挑眉,“哥,嫂子照顾过你吗?”
在江屿的印象里,简文心是被娇养长大的千金大小姐,虽然被逼着和他哥结婚,但婚后依然过着婚前生活,生活里除了爱情,什么都有了。
应该是被很多人羡慕的婚姻。
但江屿以前偷偷问过简文心他们为什么不离婚。
江屿无法理解没有爱情的婚姻。
当时简文心只是朝他笑了笑说,你还小,不懂。
江肃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没关系,但嫂子跟我住可能不太方便,不然我住你那里去?”江屿在江肃那儿也有房间。
他也不是不想一个人住,但总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秘密。
他不觉得简文心是无缘无故突然要来照顾他的。
“你不是很担心我,那样你回来还能看见我,不仅能看见我,还能看见嫂子……”江屿故意笑着说,“车来了,哥,你不是去开会?”
江屿说着看向停在自己面前的黑色的车。
很熟悉的车,以至于在车窗打开,驾驶位上的人露出全貌之前,他真的以为是江肃的车。
他把电话挂得太快了,也就没听见江肃说的,他司机才刚从公司出发这句话。
傅修时坐在驾驶位上偏过头,他依然穿着一身很正式的黑色西装,神色很淡,但看起来好像比江屿一周之前刚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见到他的第一眼那次瘦了一点,神色中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总之江屿现在有些惊讶为什么傅修时会出现在这里,他还以为他那么果断把人删除之后,这人就不会再出现了。
毕竟从那短短的几条聊天记录——“傅修时,明天一定要准时回家。”
“嗯。”
“傅修时,你今晚不回来吗?那我提前和你说晚安。”
“傅修时,24岁生日快乐!要开心!”
就算是普通朋友,对于这种祝福的消息都会礼貌性回复一句话吧。
但傅修时没有。
江屿看见的只有失去记忆前自己的一厢情愿。
江屿站了片刻,确认了傅修时确实不是路过,因为他的车一直停在这里没有动,导致后面的车辆开始按喇叭。
江屿看了他一会儿,果断选择从他边上绕过,但傅修时的车却突然往前开了一点,正好挡住了他的路,把江屿吓了一跳,硬生生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问:“你想再把我撞进去一次?”
傅修时的左手握在方向盘上,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没有回复江屿的话,傅修时只淡声道:“上车。”
不是什么很好的语气。
但把江屿逗笑了,他笑了声,歪着脑袋看向车内,“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和傅修时对上视线的时候,江屿发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还没拆线的脑袋上。
为了缝针,他的头发都被剃光了,江屿之前照过一次镜子,只能感叹普通人应该驾驭不了这个发型。
傅修时的目光落得有点久了,江屿被他看得忍不住道:“看什么?看我长得好看?连光头都这么好看?”
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跟真的不会说话一样。
江屿实在不想多和他沟通,怕自己刚出院的好心情被破坏,准备扭头走,但又觉得凭什么是他躲啊?
傅修时才是被他甩的那一个。
态度差的人也是傅修时。
明明就是傅修时该羞愧才对。
谁会对自己的对象那副态度——虽然现在已经是前任了。
于是江屿又停了下脚步,就杵在那儿任凭后车朝着傅修时按喇叭,估计他们都已经在心底骂了傅修时千万遍。
结果没想到下一秒傅修时就越过副驾驶开了车门,冷声要求他:“上车。”
这下后车都知道江屿跟他是一伙的了。
但江屿脸皮厚,依然杵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傅修时就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和他对视了片刻。
明明才几天没见,江屿却跟之前不一样了。
虽然头发剃光了,但就如江屿自己所说,发型没办法掩盖他本来的好相貌。
傅修时以前没太注意到这些。
从江屿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以后,他好像就一直能见到江屿,所以不必去记得他长什么样,不必去描绘他的五官。
但也不是没有很久没见的时候,傅修时很难先想起他,因为江屿每次都会主动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干什么,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可现在只是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
这一个星期傅修时被迫留在公司加班处理之前留下的公务和项目的事情,明明很忙,但总是会突然想起来,江屿和他提了分手,江屿很久没有找他了。
明明才一个星期,却像过了一年一样。
这很不对劲。
虽然在他的想法里,江屿失忆时候提出的分手,是完全不作数的。
所以,他今天得知江屿要出院之后,临时开车来了这里。
一个星期没有开车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手会发抖,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不会出现那种窒息的感觉,但这一路上过来,比他刚学会开车的时候更加难熬。
他需要和江屿好好谈谈。
他并不喜欢这种事情完全脱离自己掌控的情况,又或者是,不喜欢这种,即将失去江屿的错觉。
安静了片刻,傅修时抬起眉眼看向死不从令的江屿,淡声道:“这是你的车。”
“……”江屿愣了片刻,终于看见了后视镜上贴着的卡通贴纸。
是他喜欢的风格。
怪不得他觉得这辆车很眼熟,他就说他明明都不记得傅修时,怎么会记得傅修时的车。
在心底骂了从前的自己几句之后,江屿还是为了车屈服了。
这车虽然不算贵,但江屿自己的东西,他没拱手让人之前是绝对不会让别人抢走的。
医院门口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江屿本来以为傅修时会把车开去什么咖啡厅餐厅之类的地方,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虽然分手分得有点草率无情,但如果要谈话肯定还是得选个好场所吧。
结果没想到傅修时就把车开进了医院附近的巷子里。
江屿看向老旧的墙壁,墙粉都已经掉光了,这地方还照不到太阳。
很像杀人越货的好场所。
还好现在是白天。
江屿还没问傅修时到底想干什么,对方就已经先开了口,“你说分手的事情。”
依然是听起来很我行我素的语气。
江屿问:“什么?”
原来是要讲分手,不知道傅修时什么毛病,难道分手还要搞什么奇怪的仪式感,所以特意找他来见一面?
好吧,那江屿接受这个理由了。
傅修时没有看他,而是直视着前方,“你不记得了。”
“那又怎么了?”江屿实在很奇怪傅修时到底想说什么。
“那就不算数。”
怎么能算数。
江屿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之前发生过的一切。
那么,分手的事情就不作数。
傅修时手指圈住方向盘。
明明已经没有在开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手却还是在发抖。
就好像在害怕什么东西一样。
也不想去看江屿此刻的表情。
好像生怕看见他这个时候毫不在意的模样。
就跟那天江屿醒来时候看他的陌生的表情一样。
江屿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会儿,“不是,傅修时。”他刚想说你是不是有病,就看见傅修时似乎突然怔了一下,转过脸来看向了他。
傅修时表情依然和刚刚一样淡,但江屿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眼神比刚刚活了一点,可以说是更有温度了一点,牢牢地落在了自己脸上,让江屿莫名有种心悸。
不是心动的那种心悸。
被盯了几秒后,江屿还是忍不住骂了句:“你是不是有病。”
但傅修时并不在意,依然这么看着他。
江屿以前总是喜欢这么喊他,不管什么时候,高兴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撒娇的时候。
就算喊别人喊程哥,喊更亲昵的称呼,喊他却永远只会喊名字。
傅修时并不喜欢他那样。
但现在,只是因为江屿喊了他的名字,他居然感觉到庆幸和高兴。
虽然江屿的语气和从前完全不一样,没有一点爱恋和亲昵在里面。
江屿被他看得整个人发毛躁,更加确定了傅修时有病,一手搭在车门上准备随时逃跑,眼神落在车上寻找能够打人的工具,毕竟他身形好像比傅修时弱小,再加上他刚出院,还是比较柔弱的,一边说:“没有什么不作数的,虽然我失忆了,但话是从我嘴里说出口的,那就作数。”
他本来不想浪费时间在分手这件事上了,毕竟从别人的描述里他都浪费了那么多年在傅修时身上。
但既然傅修时来找他了,还是把话完全说开比较好,“更何况我觉得你应该开心才对。”他注意到傅修时皱了下眉,眼里流露出一些茫然。
有什么茫然的,他对以前的自己什么态度,他自己不应该更清楚吗?
江屿现在都没他清楚。
江屿真的很想一走了之,但他觉得傅修时可能脑子真的有什么问题,所以还是按着耐心,“总之,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们分手吧,换句话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虽然我现在失忆了,但就算我以后想起来了,也不会后悔。”
他态度坚决得可怕,眼神也很平静。
让傅修时想起那天晚上江屿也是那么平静地跟他说分手。
傅修时不是会说谎的人,所以他差点脱口而出告诉江屿在那之前其实你也说过,但那只是闹脾气,所以现在我也当成你在闹脾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被他自己吞了进去,好像只要一说出口,就给了江屿更加坚定的分手的理由了。
他们平静地对视了片刻,在江屿以为傅修时会放自己离开的时候,傅修时突然问他:“我为什么会开心?”
“哈?”江屿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不知道吗?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哪有人对喜欢的人会是那副态度。
听到这句话,傅修时突然完全愣住。
他不知道江屿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结论。
明明失去了记忆,明明不记得他,却否认掉他们之间的感情。
轻而易举地提出分手,否认他对他的感情。
确实有什么东西完全失去了他的掌控,但那都是因为江屿失忆了。
如果他没有失忆,那他就不会这么觉得。
所以还是得等江屿恢复记忆。
傅修时突然想明白。
见他没了反应,江屿知道自己应该是戳中了重点,终于能摆脱了,他现在只想回去好好吃一顿大餐,在医院的时候虽然偷偷让宋胜带了吃的,但终归还是不敢拿自己身体造次,没敢乱吃东西,现在终于出院了,终于可以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他都想好了订哪家餐厅的饭。
江屿打开副驾驶的门,一条腿还没来得及垮下去,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好像怕他跑掉一样。
江屿皱了皱眉,正想甩开,这只手的主人自己松开了。
傅修时恢复了冷淡的神色,语气也很淡地通知他:“你还有东西在我那儿。”
“什么东西?”
“相机。”那个被江屿遗忘在沙发上的贴了笑脸的相机。
江屿哦了声,“那你给我送过来。”
他懒得去拿。
“我很忙。”傅修时没有再看他,“密码没有改。”
“那就不要了。”江屿懒得在意那些,而且他也不记得什么密码,又突然想起自己下车干什么,该下车的人是傅修时才对,他扭头把车门关上,“这是我的车,你该下车了。”
傅修时眼皮动了一下,人没动,江屿都想一脚给他踹下去了,他突然把手机递了过来,“加回来。”
江屿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傅修时说:“微信。”他给江屿想起来以后后悔的机会,“有空给你送了告诉你。”
江屿这个脾气,到时候又要闹得人仰马翻。
“不加,我不要了。”反正只是相机而已,再值钱也没这辆车值钱。
再说,谁要把前任留在自己的微信里。
这不是添堵吗。
傅修时这不是纯纯有病吗。
傅修时似乎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果断,沉默了一会儿。
江屿想了想:“你一定要给我送也没事,到时候短信通知我,我还没把你手机号拉黑……不过你不会没我手机号吧?”他开始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他看了眼手机,发现傅修时动作真快,已经给他发了好友验证,他果断点了拒绝,然后从副驾驶上下来绕到驾驶位门边,开了门,“你可以下去了,前男友。”
江屿把前男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傅修时沉默地看着他,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前男友三个字刺激着他的耳膜。
但没关系,江屿会想起来的。
片刻后,傅修时什么都没说,下了车。
江屿迫不及待坐上了驾驶座,座椅上还有傅修时的温度和味道,一股咖啡味儿,有些冲,江屿开了车窗,也没有多看傅修时一眼,直接在傅修时眼前把车开走了,一句顺路带他走的话都没说。
后视镜里,傅修时始终站在原地,直直站着,看着车辆行驶得越来越远,一直到消失在视线里,他突然脱了力,脑海里又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这样放任着不管。
又一次头痛欲裂。
有人路过,好奇地停下了脚步,看向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明明穿得衣冠楚楚,表情却跟被抛弃了一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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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江屿已经把傅修时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连忙给自己点了想吃的餐厅。
简文心要晚上才过来,他现在还能自己快活一会儿。
点餐的时候,江屿划过以前的订单,发现都是一些口味很淡的店铺,餐还都是双人份的。
估计都是和那个傅修时一起点的。
真是有病啊。
江屿骂的是从前的自己。
他把那些餐厅收藏和订单全都删掉,免得哪天手滑不小心点到,刚想出门去自己的公寓把相机拿过来,这样等餐送过来的时间正好,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傅修时:江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