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了,水井下面的那条密道连通教堂花园下面的一间地下室,而教堂的地下室则连通着海边悬崖上的几个山洞。
在交谈过程中,托比亚斯上尉提出说想要从我手中把房子租下。我正想搬家,他提出的条件也十分合适,再加上房东也没有异议,于是,我们决定不再追究他,把这件事掩盖下去。
我询问上尉这房子是否真有怪事发生,他是否看见过什么。他肯定地说,自己曾经有两次看到一个女人在房子里游荡。听了这话,我们面面相觑。他告诉我们说,她从没招惹过自己,而且看到她的那两次也都是在躲避税务官的紧要关头。
托比亚斯上尉是个洞察力极强的人,他发现我把垫子抵在门上。于是,他穿着一双湿透的羊毛拖鞋,进入房间,踩过每一个角落,然后再小心地把垫子恢复原样。
楼梯上的那条蛆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是意外从他手里那只恶心的羊腿上掉下来的。得知我们被这小意外吓得够戗,他十分得意。
我嗅到的那股霉味,是上尉打开墙板后,从封闭的小楼梯间散发出来的。重重的关门声也是他的杰作。
上尉的恶作剧我就说到这里,但要想解释其他怪现象,就不那么容易了。首先,这栋房子里确实有一个可以幻化为女人的幽灵,很多人都在不同情况下亲眼看到过那个女人,所以不可能是幻觉所致。但无法解释的是,我已经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两年,一直没有看到过她,而那位警察进入房子仅二十分钟就看到了她,房东、侦探和探长也同样如此。
我只能猜测,导致能否看到这个女人的关键在于恐惧。那位警察是个神经敏感的人,当他感到恐惧时,就看到了那个女人。按照这个说法,一切都能说通了。在我确实感到害怕前,一切正常,之后,我所看到的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四处躲藏的孩子。关于这点,我稍后再解释。简单来说,一个人内心的恐惧达到一定程度时,才会受到灵力的影响,看到那个女人。这样一来,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租客在居住期间根本没遇到怪事,而有些则很快搬走了。神经越是敏感的人,越容易感受到灵力的存在。
“地下室里的一切金属物品泛着的奇异光晕,却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这光晕产生的原因我无法解释,更搞不懂为何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还有那个孩子,”我追问道,“这部分你又如何解释?为什么你看不到那女人,而他们看不到那孩子?难道这股灵力针对不同的人,会以不同样子显形?”
“不。”卡耐奇说,我无法解释。但我十分肯定,女人和孩子不仅是完全不同的两股灵力,而且它们存在于两个不同的空间。
简单来讲,习格桑德的手稿中有这样的记录:流产胎儿的灵魂会被女巫抓走。说出来有点儿残忍,但事实确实如此。在我详细解释前,先让我给你们讲讲我的想法。婴儿的降生是次要的,在此之前,母亲的灵魂必须首先要找到构成孩子灵魂的灵子。而这种灵子会不断避开母亲灵魂的捕捉。我想,我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当隐形的母亲灵魂从我身边经过时,我会有一种排斥,我一直试图忽略这种感受。究其来源,大概是看了习格桑德手稿的吧。手稿中记载着,之所以会出现死胎,是因为婴儿的灵魂被‘女巫’夺走了。这里说的女巫,也就是外界的某种邪恶的能量。这个想法并不完整,但正因如此,让我们感到更加可怕。我们想象着,胎儿的灵魂在两种灵力之间左右摇摆,在我们无法理解、不可想象的灵力的追逐下,逃避,躲藏。
“这个问题无须多加讨论,因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想要了解如此神秘的事件都是徒劳的。我还有个想法。可能有个母亲的灵魂……”
“那口水井是怎么回事?”阿克莱特打断他说道,“上尉是怎么进去的?”
“我刚才说过了,”卡耐奇答道,“水井的井壁上有一个通道口。你只需要潜进水里,进入通道,再从另一侧浮出水面,就可以爬到地窖下面去了。当然,井壁两侧的水面是齐平的。别问我是什么人建造了这个井下入口和那段小楼梯,我也不知道。我告诉过你们,那栋房子十分古老,在过去兵荒马乱的年月,这种秘密出入口很有用。”
“再说说那个孩子吧。”我把话题转回到自己最感兴趣的问题上,“你猜测那女人就是在那栋房子里分娩的,这样说来,那栋房子就和这个悲剧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了?”
“是的。”卡耐奇回答说,“如果我们以习格桑德手稿中的理论来解释的话,这栋房子是一切怪事的根源。”
“可能还有其他房子……”我开口道。
“一定有。”卡耐奇说着,站起身。
“慢走不送。”他用那熟悉而亲切的语气说道。五分钟后,我们满怀心事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刊登于《游手好闲》杂志1910年6月号】
06 无形之物
我反复读着卡耐奇寄来的明信片,从上面简单的几句话中,我得知他刚刚回到位于切尔西切恩路的私宅,并邀请我于当晚七点前到达那里,见面一叙。据我和其他几位卡耐奇仅有的密友得知的情况,过去的三个星期,他去了肯特镇,而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卡耐奇这个人少言寡语,对自己的行踪一向守口如瓶,只在他愿意的时候,与我们分享。每当这时,我和另外三个朋友都会收到他发来的卡片或电报,邀请我们去他家。对此,我们四人都乐意之至。因为在用过一顿可口的晚餐后,卡耐奇会窝在他宽大的扶手椅中,填满他的烟斗,等我们也都舒舒服服地落座之后,开始讲述他的奇遇。
当晚,我是第一个到达的,只见卡耐奇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抽着烟,看报纸。他站起身,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然后又坐下了,始终不发一语。
我也惜字如金。我太了解他了,不会开口追问或是没话找话地烦他,所以,我坐下,点燃了一支香烟。很快,另外三个人也到了,之后,我们用了一顿惬意可口的晚餐。
晚餐结束后,卡耐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把身子陷在大扶手椅中,填满烟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炉火。而我们也以自己认为最舒适的姿势安顿下来。一分多钟过去后,卡耐奇终于开口了,像往常一样,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刚从肯特镇南部的博通垂回来。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住在那儿。”他说着,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炉火,“最近,那里接连发生怪事,他的长子乔治·杰诺克先生给我发了电报,请我过去看看能否解决。于是我就去了。
“到了那儿之后,我发现,他们所居住的城堡附带着一个小教堂,有传言说,这座教堂闹鬼。但我调查后发现,他们竟然一直引以为荣,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让他们知道这个家族幽灵不甘沉寂,出来作祟了。
一个盛传已久的超自然现象,突然变得凶煞骇人,我知道,这听起来都有些可笑。而在这个案子中,闹鬼的传闻一直以来都被当做一个古老的传说,只有在夜晚听来,有些可怕。
但毫无疑问的是,在那里作祟的东西——也就是我常说的所谓‘灵力’——突然变得十分危险——致命的危险。有天晚上,一个老管家在那个礼拜堂中被刺,凶器是一把古老而特殊的匕首。
事实上,传言中,在礼拜堂中作祟的正是这把匕首。根据世代流传在这个家族中的故事,这把匕首会攻击任何胆敢在夜晚进入教堂的人。但是,当然了,人们只把它当做一般的鬼故事看待,从未当真。我想说的是,大部分人从来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相信还是不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也没有机会去弄清楚。你们都了解我,对于鬼故事的真实与否,我和你们遇到的大多数人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怀疑论者,只不过,我是个心无偏见的怀疑论者。我不会像很多愚蠢的家伙那样,武断地给出相信或不信的答案,他们中更有甚者,夸大事实,毫不脸红。我翻阅过很多‘灵异事件’的报道,调查后却发现,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胡说八道。但剩下百分之一!要没有那百分之一,我也没有故事跟你们讲了,是吧?
在管家遇害后,人们意识到,关于这把匕首的古老传说可能是真的。我发现,所有人似乎都相信是那把匕首袭击了管家。这股灵力也许来自匕首本身,亦或者来自外界的某个无形的怪物。我觉得前一种情况很难解释。
以我的经验来看,我感觉管家更可能是被某个凶狠可怕的人类刺死的!
很自然地,首先要做的就是彻查所有人,于是,我走访询问了所有知道这起案件详细情况的人。
调查的结果让我又惊又喜。因为我开始相信我这次遇到的是一起罕见而真实的灵力显形事件。通俗一点儿说——一起真实的闹鬼事件。
事情是这样的:两周前的周日,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一家像往常一样,在那个教堂里做家庭礼拜。每周日,牧师都会先在三英里外的公共教堂主持礼拜仪式,然后,再来到他家主持两次。
礼拜仪式结束后,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他的儿子乔治·杰诺克先生还有牧师站在小教堂里聊了一会儿,同时,老管家柏勒绕着教堂,把蜡烛吹熄。
牧师突然想起早晨做礼拜时,他把自己的祈祷书落在了圣坛上。于是,他转过身,让管家在吹灭高坛周围的蜡烛前,先帮他把书拿回来。
现在我提醒你们注意,因为当时的情况很幸运地为我们提供了几位目击者。你们看,当时牧师在说话时很自然地转向柏勒,引得阿尔弗莱德·杰诺克和他的儿子也向管家所在的位置看去,就在这一刻,烛火通明的房间里,老管家就在三个人的注视下,被刺中了。
我先去了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的宅邸,老人在事发后,惊吓过度,身体状况不太好,他的儿子乔治·杰诺克希望父亲不被打扰,所以我只询问了他的儿子。然后,我又早早地拜访了牧师。
牧师对那一幕记忆犹新,而且显然吓得不轻。他给我细细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当时,柏勒一个人站在高坛下,准备去拿祈祷书,这时,凭空刮来一阵风,用他的话说,老管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拖到教堂中心,好像被马踢到似的,牧师说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中充满了仁慈,热切的目光似乎表明不管相信与否,他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我告辞后,他又回去写他的布道稿了。我敢确定,这一定是他笔下的第一篇非正统题材的布道稿。我感觉牧师是个亲切慈祥的老人,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听他讲道。
最后,我拜访了被刺的管家。他的身体十分虚弱,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但他非常确定当时教堂里存在一股奇怪的力量。他向我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和我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事实完全一致。当时,他正要踏上高坛,去吹灭祭坛上的蜡烛,再把牧师的祈祷书取回来,就在这时,他的左胸被重击了一下,而后,被拖到了中央的通道上。
调查显示,他是被一直挂在圣坛上的那把匕首刺中的——关于这匕首,稍后我会详细说明。幸运的是,利刃没有刺中心脏,而是刺在稍稍靠上的地方,也就是锁骨的下方,巨大的力道甚至砍断了锁骨,贯穿身体,刺透了肩胛骨。
可怜的老人讲不了太久,于是,我很快就离开了。但从他口中,我已经得到足够的信息,可以确定的是,在他受到攻击时,四周几英尺内一个人都没有,而据我所知,这一说法也被三位神志清醒、诚实可信的目击者证实了。
之后要做的,就是搜查事发的教堂了。这座教堂不大,但年代久远,结构厚重结实,而且只有一个入口,也就是连通着城堡的那个。钥匙由阿尔弗莱德·杰诺克保管,管家没有备用的。
教堂呈长方形,圣坛按照传统由围栏隔开。教堂中有两座墓冢,但都不在圣坛中。圣坛上是空的,只摆着几个高高的烛台。祭台上没有任何遮盖,坚固的大理石露在外面,台子的两端各放着两座烛台。
那把被人们称为‘悲之匕首’的凶器就放在祭台上。我猜想,这名字一定是从某张古老的羊皮纸上摘下来的,刚好与这把匕首的非凡之处相吻合。我把匕首拿下来,借助工具,仔细检查。刀刃长约十英寸,底部宽两英寸,刀身逐渐变细,刀尖平滑却尖利。而且还是双开刃的。
奇怪的是,金属制成的剑鞘像十字架似的,上面有一个横档,和剑柄一起,将整个匕首分成三节。这种结构十分奇特,而且是故意为之,因为在刀鞘的一面上刻有基督受难十字架,另一边用拉丁文刻着这样一句话:‘我将复仇,血债血偿。’看到这句铭文,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刀刃上也用古体的英文大写字母刻着:守护之剑,出鞘即见血。剑柄的底部还深深地刻着一颗五芒星。
我对这把古老匕首的描述已经十分精确了。传言说,它会刺杀任何在夜幕降临后,进入杰诺克家族教堂的恶人。——不管是匕首本身的灵力作祟,还是被外部灵力操控——在我离开前,我决定先把怀疑放在一边,以身试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