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敏、钦昀、钦玉他们大概是因为她的“色”。
天下之大,牛鬼蛇神层出不穷。
老天在给了她得天独厚的样貌后,又给予了她惩罚与苦难。
她需要接受,需要承受。
同时,她需要保护自己,保护亲人。
大抵是适才释放了些心中堆积的委屈、憎恨、憋屈......
元绿姝心思渐渐通透。
从贺兰敏手中到钦昀手中,这一次,元绿姝没有想掉眼泪。
彼时,后知后觉的钦玉回头,只见到钦昀和元绿姝贴近的背影,其影犹似难舍难分,形影不离。
深深刺痛钦玉的眼。
背影直叫钦玉冷了脸,妖冶靡丽的面庞罩着肉眼可见的乌云阴翳。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钦玉拍了拍手,调整面色,扬起笑容,信步跟了上去。
不能让钦昀和姐姐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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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齐齐抵达渐台,在渐台凭栏处驻足。
迎面清爽,自此处眺望,所目及的景色又与众不同。
钦玉在一旁追随元绿姝投过去的目光,十分热情给元绿姝解释远处的琼楼玉宇。
说实在话,钦玉对宫里的建筑根本不了解,钦玉纯粹是在瞎编捏造,偏偏脸不红心不跳,坦坦荡荡,叫人不由自主相信他的话。
他一面说着,一面存了隐秘心思,悄悄靠近,欲意横插进两人中间,分开二人。
元绿姝听着耳边的话,觉着钦玉像个鸟雀一般,啼叫个不停。
元绿姝见钦昀无动于衷,也不知他存的什么心思。
同时,元绿姝不明白为何禹王现在的模样同传闻中的不一样。
世人评价禹王残忍冷血,可元绿姝没看到,倒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懵懂纯粹,还有点话多,聒噪,不太注重礼法。
明明元绿姝是钦昀的贵妃,可钦昀却没有说话,反倒是禹王,十分积极。
换句话说,禹王对元绿姝的心思昭然若揭,明晃晃摆在面前。
他对元绿姝的心思都写在言行举止上。
所以,思量着的元绿姝并未察觉钦玉小动作,以及钦昀不着痕迹带她往侧边移动,依此躲过钦玉。
钦昀终于打断钦玉,微凝眸光,声音平静:“六郎,自重,不要毫无分寸。”
钦玉立即止声,保持微笑,慢慢侧眼。
树静风止。
兄弟两个真真正正对上视线。
他们两个虽面相不同,但眼形却十分相似,皆是一对凤眸。
不消片刻,钦玉主动移开眼,语气随意:“四哥,我要注意什么啊,我这不是在同贵妃培养叔嫂感情吗?”
此话一出,气氛莫名僵持,微妙起来。
元绿姝夹在一冷一热中间,默不作声。
元绿姝摸不清钦昀心思。
她已经表了态度,但钦玉穷追猛打,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凑上来,由于无法对钦玉指手画脚,所以甩不掉他,只可静观其变。
单论平生,元绿姝是头一回见钦玉这般的人,跟没有脸皮似的。
元绿姝另一方面又觉着有些好笑,心情竟然又轻快几分。
虽是如此,元绿姝分外拘束,到底是为缓解气氛,元绿姝手指前方蒸腾烟雾的岛屿,转移话题询问:“那座岛有名字吗?”
钦玉口快:“是蓬洲”
钦昀更正:“瀛洲岛。”
钦玉面不改色:“原来如此。”
“要过去看看吗?可以乘船。”钦昀提议道。
元绿姝摇头,佯作好奇的模样,正要再往前走一些,突然脚下好似绊到什么,她不慎往前一倒。
一道金光闪过,元绿姝头上那不知何时松动的步摇脱落,往下掉去。
“扑通”一声响。
步摇没入水池中,不见踪影。
而元绿姝并未像步摇一样往前倒,因为有人拉住了她。
还是两个人。
一个牢牢掬住她的腰肢,一个紧紧捉住了她的手。
死寂。
无比的寂静。
两个人各自用力朝自己那边拉扯元绿姝。
元绿姝不禁蹙起秀眉,犹觉自己身体就要被掰扯两半了,脑袋也要被分成两半。
她不得不仰头,触及钦昀的下巴,鼻尖铺满了渗着淡淡药香的龙涎香。
旋即元绿姝又低眸,钦昀目光也同时垂下,齐齐看向另一头——钦玉抓住她的右手。
“还请王爷放手”元绿姝听到自己冷淡的声线。
钦昀言简意赅:“放手。”
钦玉没有反应,他像是魔怔了似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那只握住元绿姝的手。
他想,姐姐的手怎么会这么好摸?好软。
钦玉加重了力道。
元绿姝见钦玉心不在焉,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惜没成功。
好在钦昀扶好元绿姝后,便伸出手刀,无比利落地往钦玉小臂上砍去。
剧痛来袭,钦玉终于回神,也松开了元绿姝的手。
“你是要轻薄朕的贵妃吗?”钦昀眸光落在钦玉的那只手上,冷声道。
旁边的元绿姝趁两人对峙正好身姿,思量片刻,微不可察觑了觑钦昀。
方才是他?
钦玉摇头,适才的事叫他心神不宁,是以并不是很在意钦昀的话。
他目光悄悄盯着自己的手,想,会是什么味道?有香味遗留吗?
面上钦玉语气轻飘飘的,狡辩道:“我这不是看贵妃要摔倒了嘛,刚才我可不是故意逮着不放。”
钦昀自顾自拿出一张帕子递给元绿姝。
元绿姝会意,擦拭干净的右手。
见状,钦玉撇嘴,咬咬牙,收五指。
忽然,钦昀道:“六郎,元娘子的步摇掉进池里了,你下去找出来,朕就宽宥你这一次的唐突。”
元绿姝听言,她想说只是一支步摇,但那步摇又不是她的东西,而是钦昀的,钦昀要追究,那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让钦玉下去捞步摇,未免显得有些刻薄刁钻,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且照钦玉的秉性,会同意吗?
元绿姝正不确定地忖度,钦玉道:“自然要找回来,不过这真的是贵妃的所有物吗?”
钦昀替元绿姝回答,言之凿凿:“当然,并非朕为难你,朕身体有恙,贵妃只是个女子,是以也只有六郎你可以下去。”
“无须劳烦王爷,陛下,我其实会泅——”
声音戛然而止,钦玉打断了元绿姝,“六郎,你还磨蹭什么?”
钦玉勾起笑容对元绿姝道,“贵妃放心,我一定替你找回来。”
说罢,钦玉确定好步摇掉下的位置,直接从渐台上一跃而下。
跃下时,没人看到钦玉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手心,好像有点香味,随后钦玉意犹未尽地落水。
钦玉知晓是钦昀故意的。
他身上还有未愈的伤口。
但是——
他就是乐意下水给元绿姝捡步摇。
不能夺走姐姐,那他就要讨姐姐欢心,这样姐姐肯定会喜欢他,发现他身上的特质。
钦玉是在自己本能的驱使下讨好着元绿姝。
他要在钦昀之前在元绿姝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做最好的小叔。
日后等钦昀死透了,姐姐一定会选择倚靠他,而他也可以更正大光明拥有姐姐了。
钦玉雀跃又激动,完全不感到憋屈。
钦玉激起的水花很大。
待落水声余韵消失,钦昀说明:“不用担心六郎,他水性极好。”
元绿姝不多言,颔首。
钦昀解下身上的狐裘,铺在边缘筑起的石台上,“坐。”
元绿姝受宠若惊,垂眸:“而今天冷,陛下您会不会受冻?而且这里并不脏,陛下不用脱下狐裘垫的。”
钦昀:“朕觉着不干净。”他话锋一转,“在你心里,朕很孱弱?”
“陛下误会,我并未这么想,只是担心陛下龙体。”
“娘子无须操心,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就算是——”钦昀顿了顿,顶着虚弱面色,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绰绰有余。”
元绿姝眼珠转动,何意?
半晌,元绿姝微微羞赧,直觉钦昀是在调戏她。
最后,元绿姝顺了钦昀的话,同他一道坐在狐裘上,观望水池情况。
过了一会儿,也不见钦玉踪影,只瞧见水面偶尔冒出小泡。
元绿姝不经意间转动视线,恰好目及钦昀看着泛起波纹的水池。
钦昀眸光如雪霜,眼底不带半点情感,无波无澜,冰冷冻骨。
元绿姝神情微滞,正要移开眼时,钦昀不知从哪拿出一个石头,掷进湖面,轻轻松松打了好几个连贯又漂亮的水漂。
紧接着钦昀侧首,目视元绿姝,伴随他抬起下颐,喉结红痣若隐若现。
他淡声道:“朕打得也不错。”
元绿姝怔然片刻,说:“陛下所用技巧胜于王爷。”
好胜还是幼稚?
钦昀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还不见钦玉现身,元绿姝道:“陛下,王爷都找这么久了,估计是找不到了,可要把他叫上来?”
钦昀不慌不忙:“不急,再等等。”
元绿姝只好作罢。
就在元绿姝继续等待时,水面涌动,涟漪散开,猛地响起哗啦啦的出水声。
随即钦玉破水而出,水花四溅,带起密密匝匝的小水珠。
他举起千辛万苦找到的鎏金色的步摇。
“找到了。”
步摇在日光照耀下,其身熠熠生辉,一如钦玉瑰丽面容,泛滥澄亮水光,迷着人眼。
如果不看缠绕在他头上、脸上的水草的话——
钦玉露出水面的半身全都水淋淋的,头发湿哒哒滴水,周身还有滑腻潮湿的水草作伴。
总之相较适才干净艳冶的禹王,此时的钦玉更显狼狈。
但——
元绿姝没忍住,轻轻笑起来。
天上阳光明亮,但元绿姝的眼睛更亮。
作者有话说:
日万失败,明天继续试试。
第26章
天地仿佛如痴了般静谧下来,不见风吹草动,不见鸟雀横飞。
只余面前明艳动人的美人。
无论多好看的景色皆沦为衬托她的背景。
沉静之后——
“砰砰砰!”
“砰、砰。”
是两道轻重不一、节奏不同的心跳声。
池水上,钦玉视觉极好,加之注意力全在元绿姝身上,瞬间就看到元绿姝清冷如玉的面庞上牵出的浅浅笑容。
宛若冷月浸出细腻柔光,美到极点,亦像天上巧笑嫣嫣的神女,一身红绿艳色,不经意一笑,颠倒众生。
钦玉呆住了,碧眼无意识完完全全黏在元绿姝身上,一刻都不舍得拿开。
恍惚间,钦玉也愈发坚定心中想法,迟早要抢来元绿姝,每天抱着不离手。
同理,钦昀的眼神始终在驻在元绿姝身上,乍然目睹元绿姝无声轻笑,那一刻他目光异常乌灼。
钦昀只觉这次的心跳比之上回还要剧烈,鼻尖甚至嗅到了香甜的气息。
身体莫名回暖,曾经失去的东西在一点一点重新汇入他的身躯中。
眼前之人,直叫人为她掏心掏肺,恨不得把一颗心捧在她面前。
两兄弟同时想,元绿姝值得世上最好的东西。
就在这一刻,钦昀拧了拧眉,骤然间他对钦玉的包容度下降,想挖下钦玉的眼睛。
但钦昀忍住了,钦玉是他的左膀右臂,是震慑边境的煞神,要是没了眼,他还怎么带兵打仗,保家卫国。
刚掐灭这个念头,又一股骨子里的本能涌入,像一根根啖血的丝线,在钦昀心脏处流淌,钦昀努力克制心中对元绿姝滋生的恶念和控制欲。
同时,他十分厌恶自己这从血脉中继承的本能。
他并非自己那专横强硬的父亲。
他亦不想因为自己叫元绿姝成为他母妃那种人,眨眼凋敝枯萎。
许是激动,牵动胸腔震颤,钦昀剧烈地咳嗽一声,面上不见血色,白如冰雪,唇却无端艳了些许。
元绿姝收笑,惊乍扭头:“陛下,您没事吧?”
钦昀睫缀冷光,他淡淡道:“朕有些冷了。”
“那我们回去吧,陛下圣体要紧,且今儿劳陛下带路游览,我差不多已经熟悉了。”元绿姝站起来。
钦昀点点头。
“那王爷怎么办?”元绿姝说毕,犹豫须臾,还是伸手搀扶钦昀起来。
闻声,钦昀看向下方的钦玉。
“步摇你交予魏匡美即可,朕尤感不适,先回去了。”
“回去好好养伤,六郎。”钦昀又叮嘱道,“别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元绿姝睨一眼钦玉,随即拿上狐裘,掸了掸上面沾染的灰尘,递给钦昀,钦昀乜视狐裘,目光微顿,尔后披上。
彼时的钦玉一阵愣神,他才看到元绿姝笑,劲儿还未缓过来,心神恍惚,还以为元绿姝会夸他,结果就这么和钦昀走了?
被钦昀耍了,钦玉心道。
想到这,钦玉嘴角下压,呲起牙,扯着阴恻恻的笑。
秋日池水冰冷,泡在水里的钦玉却完全没感觉到冷。
钦玉面无表情游上岸,元绿姝和钦昀已经走远。
见此,钦玉不耐烦扯掉脸上及肩上的水草,想,刚才他肯定很丑。
钦玉冷了眼,像被抛弃的孩子,孤零零坐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异常烦躁,下意识攥紧手中捞上来的冰冷步摇。
彼时他腹部位置已经有血渗出来。
昨日,贺兰敏与钦玉本是赤手空拳打架,结果贺兰敏这个阴险小人中途使诈,掏出小刀就是向刺钦玉。
若非钦玉反应迅速,伤口更深。
当然,钦玉不肯吃亏,也从靴里侧抽出匕首,报复了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完全不顾忌师兄弟情谊。
伤口裂开出血,又浸了水,不过钦玉没感觉到疼,他本身也不在乎伤口,他在意的是元绿姝。
姐姐怎么对钦昀那般好?对他就冷冷淡淡的?
钦玉十分不理解,认真深思,却得到一个快炸裂的脑子。
想不通,钦玉不想了。
回忆适才钦昀和元绿姝离开的背影,钦玉又忍不住念叨,姜钦昀到底什么时候死?
钦玉记得,太医曾说过钦昀体内的寒毒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根治疗,只能靠长时间喝药缓解。
加上钦昀这打娘胎带出来的弱症,身子本就虚弱,又中了西域寒毒,所以钦昀活不长。
可即便钦玉清楚,他照样期许钦昀最好再死快点。
好妒忌他哥。
快死快死快死。
凭什么是他松手?凭什么他要让?凭什么他要叫姐姐贵妃,生分死了。
如果方才和姐姐一起走的人是他就好了。
要怪就怪那时立下的束缚血誓,怪他不是......皇帝?
钦玉面色转而阴鸷,不甘心,不高兴。
他一不开心就手痒,抑制不住心中汹涌杀欲,想杀人,见见血。
突然,钦玉感知到什么,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因为手无意识用力,导致手掌心被步摇戳破了一个口子。
钦玉没看溢出来的血,目光径自移至步摇上,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元绿姝方才昙花一现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