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淹没不见。我又寻找别的石子。
你说,这座城市是谁建造的,为什么现在又这么荒败?阿萝仰头看着四周,巨大的建筑隐进黑暗里。这是初夏的夜晚,天幕幽郁,唯一的光亮来自偶尔飞过的萤火虫。
我挠挠头,说,可能是神建的,然后神又发现了更好的地方,就遗弃了这里。
那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呢?阿萝又问,铁皮老师说我们是胎生,但我们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它还说我们会一年一年地成长,但这个城市里,全是小孩子,成年人和老人去哪里了呢?
这些问题刘凯也问过,他没有找到答案,我也不知如何回答。
天越发黑了,路旁的植物在夜风中发出呼呼的声响,仿如某种喘息。身后也隐约传来鬼魅般的脚步声。这情景让我害怕。我说,我们回家吧,这里晚上不安全。
阿萝却不听,径直往前走,一条条街道被甩在身后。我咬咬牙,也跟上去。夜空的云被吹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仿佛萤火虫飞上了天。
当我们走到城市边缘时,夜已经深了,风中裹挟着寒凉。我哆嗦着,抱怨说,你来这里干吗啊?
阿萝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她伸出手,上前一步,吱吱,空气中突然发出电流窜动的声音,她的掌前亮起水波般的光,呈弧形,蓝色。她往旁边移了几步,又伸手,光波再次拦在手掌前。
没用的,这里被罩住了,出不去的。我有些不耐烦。
阿萝不理,手使劲往前推,光波向外凹陷了一些。滋滋,电击声变大,阿萝被大力反弹回来,向后跌在地上。
我连忙去扶她,埋怨道,你这是白费力气,十岁的时候我找了三十几个人,花了半天,也没把这层……我突然愣住了,因为在隐隐星光下,我看到阿萝脸上挂满泪痕。
我顿时不知所措,你……是摔疼了吗?
阿萝摇摇头,眼睛看着城外。我们能明显感受到风从外面吹进来,一些流萤划过,几株蔓藤长在光波亮起的地方,随风摇摆——整个城市被巨大而透明的防护罩罩住,风、植物和动物都能穿过,但我们不能。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过了很久,阿萝轻声说。
我被她的伤感愁绪传染了,感到了一阵悲哀。以前发现这层罩子时,我也很好奇,想看外面的世界。那里会不会也有很多个城市,里面满是孩子?我找男孩子们帮忙,用砖头砸,用火烧,什么都试过了,罩子却纹丝不动。男孩们都抱怨,说城里这么大,玩也玩不够,出去干吗?连刘凯都不帮我。后来他们三十几个人都走了,只剩我拼命用锹挖土,想从地下穿过去。但当我挖了一个洞后,才发现防护罩连土地都能穿透。当时已经很晚了,我在黑夜里哇哇大哭,边哭边穿过废墟回家。
我甩甩头,说,走吧,很晚了。
我们往回走,天太黑了,阿萝跌倒了好几次,扭伤了脚。我背着她,像是背着一片叶子。我的后脖子感觉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如同潮汐涨落。她睡着了,但愿我干瘦的背部不会让她落枕。
我走了很久,惊恐地发现迷路了,道路在黑夜里是另一番面孔。更糟糕的是,一只老虎嗅到了我们的气息,当我察觉到时,它已经跟在我身后了,喉间发出低低的咆哮。
这座城荒废了这么久,不仅被植物侵占,也成了动物的乐园。刘凯以前曾无意中推开一间写字楼的办公间的门,结果里面顿时一片惊乱,十几只鹿仓皇奔出。我还见过成群结队的野牛在城里游荡。
我吓坏了,耸动肩膀把阿萝叫醒。我缓缓后退,抵住了一面墙,让阿萝爬上去。阿萝踩着我的肩膀,蹲在了墙上。她伸出手,说,我拉你上来。
我刚伸手,老虎猛然前肢低伏,做出跃起攻击的姿势。我吓得几乎要跌倒,颤抖道,不,不行了……你赶紧跑,找个房间躲起来,关上门,老虎就打不开……我、我房间的墙里面,藏了一个盒子,是我挣来的糖果,上次没被搜走,就交给你了。还有,我一直很……
我的遗言还没交代完,一道人影突然跳出来,拦在了我前面。老虎咆哮一声,四野震动,那人影丝毫不惧,反倒上前一步。老虎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收起獠牙,慢慢退回了黑暗深处。
人影转过来,说,以后不要这么晚出来了。
是铁皮老师!
它把阿萝抱下来,背在肩上,然后拉着我的手。它的金属皮肤很凉,但握在手里,时间久了也能感到温暖。夜依然深沉,却不再危险。夜风停住了,像是一群疲倦的羔羊,在某个角落里蜷缩而眠。
我们走吧。铁皮老师说。
于是,在漆黑的夜里,这个干瘦沉默又带着忧郁的机器人,背着阿萝,牵着我,在长长的荒芜的路上行走。
后来,我无数次在夜里回忆起这幅画面,心里便会涌起温暖,有了能够面对天亮的勇气。
4
刘凯告诉我,他喜欢上阿萝了。
我不以为然,说,所有人都喜欢阿萝。
这次不同,我以前看到阿萝,满脑子都是下流思想,想着她不穿衣服的样子,想看看是不是跟我梦里面的一样。但现在,我会自卑,会觉得自己脸上有东西,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我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问,呃,这种自卑,就是喜欢吗?
当然是啊,铁皮老师不是说过吗,这是典型的青春期心理,是内心喜欢的外在映射。
我恍然点头。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追求阿萝。刘凯郑重地说。
刘凯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到大,他做任何事我都支持他。但现在,听到他的决定,我却一阵慌乱,犹豫了很久,说,她……你不要追她,她不适合你。
为什么啊?
我一急,脱口而出道,呃,因为、因为她不好看。
放屁,她不好看,那城里就没人能看了!刘凯瞪了我一眼,说,再说了,我是那种只看长相的人吗?
还有——她的胸太小。
刘凯愣了愣,低头思索了半天说,这倒是麻烦……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的手也不大。
话已至此,我只得答应,问,那我要怎么帮你?
这事不能急。你是她的同桌,就先替我了解她的喜好,并且经常提到我,把我的形象塑造得光辉灿烂。然后我在合适的时候隆重出场,一举拿下阿萝。
本来经过那一晚,我和阿萝的关系已经很好,但被刘凯横插一杠,又变得别扭起来。我在心底很抵触帮刘凯说话。我见过有人恋爱,就是大手哥和月亮妹,整天腻在一起,动作亲密。我无法想象阿萝和刘凯也这样。这种情绪,如果你不能理解的话,就想象两只看上了同一根骨头的狗吧。
但刘凯显然是一条比较不要脸的狗,整天缠着我,不得已,我只得跟他说了阿萝的喜好。我说,阿萝每天都是一个样子,把头发梳在背后,是那种柔顺的马尾,垂下来像是一种植物。她按时上课按时回家,作业工整,坐姿端正,连呼吸都均匀平稳,简直比铁皮老师更像个机器人。
说着,我又想起了那晚,阿萝对着黑暗中的防护罩流泪的模样。这模样无比鲜明,与她白天表现出来的,是两个不能重叠的形象。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呢?我常常对此迷惑不已。
接着说啊,别愣着。
她不是很聪明,有些题目我和你都能做出来,她却不能。但她肯下苦功,回家后整晚钻研,所以考试结果,还是她第一名。
这个我知道,女人嘛,要那么聪明干吗?
大概就是这些了,其他的,我再帮你注意观察一下。
真的没有了吗?刘凯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埋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当然,我怎么会骗你?
好的,事成了我会好好谢你的。
我看着刘凯走远,心里有些紧张。其实,有很多东西我没有说出来,比如那晚阿萝对城外的渴望,再比如,阿萝头发上有一种香味。那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只有风顺着她吹到你,你才能闻到,换个方向都不行。我喜欢这味道,常常有意无意地靠近她,轻轻吸气,过很久才吐出来,脸憋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还忘了告诉刘凯,阿萝喜欢诗歌,时常用纤长的手指在晶屏上跳动,一行行字便在指尖流出来。她从来不让我看。我唯一一次见到她的诗,是在后来的语文课上,这一章专讲诗歌,末了,铁皮老师让我们写一首诗交上去。
当所有的诗都上传给它后,它停滞了几秒,然后摇摇头说,你们的诗千奇百怪,不过诗歌的范围太大,任何语句都能成诗,所以也不算错,比如这句“路边飘摇一朵花,摘回去,送给她……”
这是我写的。我的脸红了,低下头。
铁皮老师又说,但有一首很好,我传给你们看看。是阿萝写的。
我们的晶屏接收了这首诗,我仔细看,心慢慢变空,好像被什么啃掉了一样。
十岁那天,你用手蒙住我的眼睛
五月,旷野,长着三叶草
麦田的青绿染湿了我们的衣裳
我像迷路的糖果在麦田里奔跑
阳光很好
夏天在麦田里跌倒
九月,窗外,穿过废墟的少年
看飞过天空的鸽子,紫色的鸽子
在地上留下影子,浓黑的影子
鸽子飞入灰色的天空
黑色的影子落入少年的眼眸
十岁那天,我想看见你的脸
我轻声念完,转头看阿萝,她一如往常,坐直身体,头发像植物一样垂在肩上。我又闻到了那股香味,但奇怪的是,此时教室并未起风。
5
由于所有人的生日都在同一天,每年的庆祝就格外盛大,汇演也在这一天举行。我们十五岁的生日很快就要来了,铁皮老师让我们准备节目。
刘凯找到我,郑重地说,我想写诗,汇演时上台去朗诵。我要让阿萝知道我也是个诗人。
我大吃一惊,问他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因为,刘凯犹豫了一下,我跟阿萝表白了。
结果呢?我下意识地问道,随即醒悟过来,肯定不是好结果,否则刘凯也不会想着写诗了。我想了想,又问,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一声就去向她表白呢?
我知道你也……他咳了一声,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说,总之,她说我不懂她。哼,我要写出让阿萝大吃一惊的诗,在汇演时朗诵给她听!
虽然刘凯这么信誓旦旦的,但我却不以为然。他在阿萝面前人模人样,但本质上邋遢不堪,典型的姿势是左手抠脚趾,右手拿笔做题,然后再用左手挖鼻孔。请允许我描述他的鼻孔:漆黑无比,像倒悬的深渊,还时常有更黑的鼻毛颤巍巍地探出来。他喜欢边说话边扯鼻毛,说着说着就拔出一撮,手指一搓,鼻毛散落,脸上表情诡异,既有拔毛的痛苦又有丰收的喜悦。上次交诗歌作业,他写的比我还不如,诗曰:“天上鸟儿飞,我在地上追。追也追不到,回家去睡觉。”
但这次他是认真的。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在城市里游荡,却不是翻捡废品,而是两手插裤兜,双目迷离,嘴里喃喃有词。大手哥找他寻仇,纠集一伙人冲过来,他却没有反应,目光越过大手哥望向了遥远的地方,且轻声说着什么。大手哥威吓了几声,毫无作用,纳闷地把头凑过去,听到刘凯在说:
你在风里,你在雨里,你在我思念的季节里。我见到风不是风,我见到雨不是雨,我见到的一切,都是你。
大手哥当场就吓坏了,被小弟们扶回家,从此再不敢找刘凯麻烦。
不久后,刘凯写了几首诗,拿给铁皮老师看,铁皮老师从中选了一首赞美神的诗,说,你就上台念这个吧。
很快,我们迎来了十五岁生日。这一天格外喜庆,铁皮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套衣服,洁白无瑕,布质柔软。到了晚上,全城九百多个孩子聚在一起,等待神的来临。
天一点点变黑,夜风吹起来,衣摆轻轻振动。铁皮老师说,闭上眼睛。我们全都把眼睛闭上。铁皮老师又说,睁开眼睛。我们一睁眼,就看到城市上空的巨大飞碟,银白色的外壳在夜色中透着冷感。
铁皮老师一挥手,我们便全都站起来,伸出手,对着飞碟欢呼雀跃。铁皮老师压了压手,我们安静下来,听它说道,感谢神,神孕育了我们,将我们保护于这座城市之中。神赐予我们糖果,神洒下恩泽,我们沐浴其中,必将遵从神的旨意。
飞碟寂然无声,缓缓旋转。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头有些晕了,就看向四周。我发现刘凯的脸有些红,可能是即将上台,过于紧张导致的吧。
一道白色光柱射下来,照到我们前面的空场上,这一块地,就是舞台了。
我远远地看着表演。这次阿萝不是压轴,她跳了一支舞,绵软的白衣在她身体上显露出惊人的曲线。但她的脸圣洁无瑕,每一步踏出,似乎都要飞起来。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耳边突然传来刘凯的声音,其实你和阿萝去城边缘的晚上,我跟在你们后面。
我一怔。难怪那晚总感觉身后有脚步声……
我知道你也喜欢阿萝,所以你隐瞒阿萝向往城市外面的事情,我不怪你。刘凯盯着舞台,呼吸因紧张而急促,但我念了这首诗后,阿萝肯定会喜欢我的。我跟你是最好的朋友,什么都可以让给你,但阿萝不能让。
这时,阿萝跳完舞蹈,微微喘气,退出了白光舞台。
刘凯起身走了上去,大声说,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关于我们头顶的神。
他站在光柱中,面目有些模糊。他的视线依次在我、阿萝和铁皮老师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如果不是那个夜晚我仰头
星光不会坠入我眼球
如钻石般迷人
又像泪眼般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