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主席伏罗希洛夫也向斯大林报告说,共产党的“‘左’倾情绪十分强烈”,“拉科西缺乏领导群众性大党的经验和国家工作的经验”,对小农党采取了“过火行为”。[68]但为时已晚,匈共由于其自负和过激行为,在随后举行的大选中遭到失败。在议会中的席位,共产党占17.4%,而小农党占到57%。[69]苏联不得不再次干预新政府的组成。莫斯科要求,“确保为苏联政府所能接受的小农党和社会民主党人中的一些人被任命为新的匈牙利政府成员”,同时努力争取由共产党担任内务部长的职务。总之,“新政府的行动纲领必须无条件地保证对苏联的友好关系”。[70]结果在苏联的压力下,各党联席会议达成协议,在以小农党蒂尔迪为首的18名内阁成员中,社会民主党和共产党各有4名(包括内务部长)。[71]
从上述过程中可以看出,为了保证苏联与西方的合作基础,为了在俄罗斯周边建立起稳定的安全带,斯大林在战后初期全面推行的确是一项“联合政府”政策。不过,在西方的势力范围内,这一政策表现为劝告共产党放下武器,加入以资产阶级政党为核心的联合政府;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则是允许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政党进入由共产党掌控的联合政府——在当时称新民主或人民民主制度。莫斯科唯一的要求就是:无论什么政府,都应确保其实行对苏友好政策。
斯大林“联合政府”政策的破产及其原因
“联合政府”政策最初的失败发生在中国。斯大林为了保证苏联在中国东北的权益,一方面声称要把东北的行政权交给国民政府,一方面又利用中共军事力量的存在制约国民党,其政策左右逢源,目的就在于通过促成统一的联合政府,保障苏联在远东的安全和利益。但是,斯大林既不了解也不能控制中国共产党,更没有想到国共之间水火不容。苏军撤离之前感到,国民党的反苏情绪以及美国的介入已经威胁到苏联在远东的安全和利益,便再次鼓动中共接管东北政权,而国民党军队在美国的支持下也对中共占领区开展了肆无忌惮的大举进攻,于是形成了国共在东北乃至全国的激战局面。中国内战的全面爆发,无疑标志着莫斯科的“联合政府”政策在亚洲的破产,这大概是斯大林始料不及的。[72]美苏之间本质上的不信任状态,影响了它们对国共两方的立场,而国共之间的生死对立又反过来制约着美苏关系的发展。当然,莫斯科关注的中心在欧洲,就全局而言,1946年仍然是斯大林推行或极力维护与美国合作的一年。[73]但是,中国内战的爆发及其延续对国际局势的变化并非没有影响,从这个角度观察,“联合政府”政策在中国的失败,似乎已成为美苏之间进行全面冷战的奠基石,也是冷战在亚洲的预演。
在西欧,对斯大林“联合政府”政策的挑战,并不是如人们想象的那样首先出现在法国,而是在比利时。在1946年3月范阿克尔再次受命组成的内阁中,比共的成员由原来的2名增加到4名。8月政府改组后,情况依旧。是年秋天,作为议会的第一大党,代表右翼的天主教党改变了以往试图单独执政的方针,宣称准备与其他政党联合执政。恰在此时,共产党无意中犯的一个错误,为天主教党提供了机会。1947年3月,因抗议政府停发煤矿补贴和提高煤价的政策,内阁中的4名共产党人同时提出辞职,并导致首相辞职。再次组成的天主教党和社会党的联合政府,排除了共产党。这两个执政党在众议院共拥有162个议席,而反对党只有40席。[74]
不过,真正引起莫斯科震动和恐慌的挑战确实出现在法国。不同的是,比利时共产党在形式上是主动退出政府的,而法国共产党却是被右派蓄意赶出政府的。在1946年11月的大选中,法共获得占总数28.2%的选票,在议会总共619个席位中夺得182席,再次成为第一大党。法共自恃在议会中席位居首的优势,要求由党的总书记多列士担任总理并组织政府,但遭到中右派人民共和党的坚决反对,以至引起内阁危机。最后,只得请出德高望重的社会党“教皇”、74岁高龄的雷昂·布吕姆组阁。1947年1月22日,以社会党人保罗·拉马迪埃为总理的第四共和国首届内阁组成。社会党占有9个部长职位,共产党和人民共和党各占5个。多列士出任副总理,弗朗索瓦·皮佑(共产党)任国防部长。[75]但是,表面上阵容强大的三党联合政府,实际上内部矛盾重重。
冲突主要反映在战后的殖民地政策和工资政策两个方面。在印度支那问题上,戴高乐支持的人民共和党,以及总理拉马迪埃和海外事务部部长马里尤斯代表的社会党右翼,决心对胡志明所领导的越南民主共和国进行军事镇压,以此来恢复法国对那里的殖民统治,遂于1946年11月23日炮轰海防市,并对越南发动了大规模进攻。而共产党和左翼社会党人则主张结束战争,通过与胡志明谈判解决问题。1947年3月20日,共产党发言人雅克·杜克洛发表讲演警告说,战争政策“将会耗尽法国的资源,导致法国依赖其他大国的军事和经济援助,从而丧失法国的民族独立性”。不过,法共并不想因此失去在政府中的地位。3月22日,当政府就对战争拨款问题要求议会进行信任投票时,法共议员投了弃权票,而法共部长们却投了赞成票。[76]但是在紧接着出现的另一个殖民地问题上,法共则表现出强硬的立场。3月29日马达加斯加岛人民发动武装起义,法国政府进行了大规模军事镇压,并要求取消4名马达加斯加议员的豁免权。在4月16日的内阁会议上,法共部长严厉谴责法军在马达加斯加的大屠杀,同时谴责在印度支那的殖民战争,并中途退出会议以示抗议。[77]三党联合政府的内部关系日趋紧张,在美国的支持下,右翼党派决心把共产党踢出政府。
早在3月间,奥里奥尔总统就认为“如果目前这种政府形式维持不下去,不如分裂”,并指责拉马迪埃“行动迟缓”。改组内阁的密谋和计划由此紧锣密鼓地开始了。4月下旬,拉马迪埃与布吕姆商议此事,一致认为“解除共产党人的职务对法国及共和国是生死攸关的”。刚从莫斯科参加四国外长会议归来的人民共和党领袖乔治·比多也向拉马迪埃施加压力,要求他采取行动。4月25日晚,拉马迪埃向其密友、国民教育部长马塞尔—埃德蒙·纳日朗透露:“我已下定决心,要将共产党人赶出政府。”4月30日,拉马迪埃悄悄地征求了法共部长以外所有内阁成员的意见,并取得了一致赞同。与此同时,社会党领导机构——指导委员会在社会党议员的压力下经过激烈辩论,以10票对9票通过决议,敦促拉马迪埃改组内阁。拉马迪埃还召见了三军参谋长勒韦尔将军,命令他增调部队,加强对巴黎安全保卫的部署,以防不测,法国各军区司令也奉命让军队处于戒备状态。[78]
拉马迪埃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即在工资政策上的争论。1947年初,法国经济每况愈下。煤炭产量持续下降,粮食供应不断减少,面粉和黄油储备已经用光,肉类来源几乎断绝。面对通货膨胀和工资冻结的严重局面,4月25日,雷诺汽车制造厂基层工会自发地组织了工人罢工。法共和法国总工会都先后表态,支持雷诺工人提高工资的要求。在5月l日晚奥里奥尔总统出面召开的紧急内阁会议上,多列士声明法共反对政府冻结工资的政策,其他法共部长也都表示支持正在扩大的罢工运动,狄戎还补充说,三个月来法共在所有问题上都同政府有分歧。结果,内阁会议不欢而散。此后,法共部长们既不出席内阁会议,也不辞职,试图以此逼迫政府改变政策或集体辞职。5月4日,拉马迪埃在国民议会要求就此问题对政府进行信任投票,所有法共议员及内阁成员都投票反对政府。第二天,拉马迪埃便在《政府公报》上发表公告,终止5名共产党内阁成员的职务,并于5月9日成立了没有法共参加的新政府。[79]
意大利的情况与法国类似,只是排挤共产党的手法有些不同。1947年1月,意大利总理加斯贝利在对美国进行非正式访问中,了解到美国对意大利寻求经济援助的要求反应冷淡,主要原因是担心共产党在意大利政府中发挥作用。5月1日,美国新任国务卿马歇尔更直接暗示加斯贝利,只有将极左翼从他的政府中赶出去,才有可能谈到美国的援助问题。美国驻意大使邓恩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于是,5月13日加斯贝利以政府内出现众多意见分歧为由提出辞职。当5月31日组成新政府时,共产党和社会党都已经被排除在外。[80]
在法国和意大利接连发生的事件表明,斯大林的“联合政府”政策在西欧已经破产,这使克里姆林宫感到极为不安和恼怒。6月3日,莫洛托夫给驻巴黎的苏联大使馆发出指示,要求约见多列士并向他传达所附联共(布)中央书记日丹诺夫的信。多列士可以抄写信件的全部或部分内容,但原件要立即销毁。日丹诺夫在信中说:“联共(布)中央对近日法国发生的将共产党人排挤出政府的政治事件非常担忧。苏联工人多次请求我们向他们解释法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对政治形势的急剧变化以及法国的力量对比已不利于共产党感到很担心,这一变化造成的政治后果也令他们不安。但是由于缺乏信息,我们很难给予他们明确的答复。……许多人认为,法国共产党人的行动是与联共(布)中央协商过的。你们自己清楚,这是不正确的,对于你们采取的这些步骤,联共(布)中央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最后,日丹诺夫强烈要求法共向莫斯科通报信息。[81]显然,斯大林担心的不仅是“联合政府”政策在西欧已经无法继续,更令他不安的是那里的共产党擅自行动,有脱离莫斯科指挥棒的倾向。值得注意的是,日丹诺夫这封信的内容也通知了所有东欧国家共产党的领导人,因为受莫斯科主张通向社会主义的民族道路的影响,东欧党各行其是的现象亦有所抬头。
从1946年下半年开始,在苏联的势力范围内,“联合政府”政策的命运同样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如果说在西欧这一政策的破产表现为共产党被排挤出政府,那么在东欧则表现为共产党(多数情况下与社会党联合)把其他政党排挤出政府。除了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那里的权力已经完全被共产党垄断,其他东欧各国共产党都有其要对付的政敌。为了把农民党、自由民主党、社会民主党以及右翼社会党人驱逐出政府,甚至取消它们作为真正的反对派的资格,各国执政党都在不同程度上采取了“技术手段”和“非常措施”。
所谓技术手段,就是直接修改或伪造选举结果。捷共领导人对待作为体现国内政治民主生活的选举制度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哥特瓦尔德在1946年4月直截了当地表示,“工人阶级、我们的党和劳动人民手中掌握着足够的手段、工具和方法,来纠正这种机械式的投票……以便获得对工人政党有利的结果。”已经公布的俄国档案证实,至少在罗马尼亚、匈牙利和波兰1946~1947年的选举中就发生过这种现象。[82]以罗马尼亚为例,1945年3月6日,在共产党的压力下,罗马尼亚国王批准成立了以格罗查为首的人民民主阵线政府。在12月的莫斯科外长会议上,斯大林与西方达成妥协,吸收民族自由党和全国农民党的领导成员入阁,并准备在全民、直接和秘密投票的基础上进行自由的议会选举。然而,对于姗姗来迟的1946年11月的选举结果,当时所有的西方观察家和罗马尼亚反对党的政治活动家都一致认为是伪造的,美英两国也公开指责选举没有代表民意。[83]现在档案材料披露的罗共领导人的言论,可以证明这些指责不是没有根据的。选举前,乔治乌—德治信心十足地对莫洛托夫说,为了确保取得选举的胜利,“已经采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波德纳拉希在苏联使馆的谈话更加明确:“我们希望在投票时得到的实际选票可以达到55%~65%,但是我们需要得到的是90%的选票,而做到这一点,将要借助于选举法所提供的一些可能性和某种‘技术手段’。”[84]
所谓非常措施,就是制造政治案件,利用掌握中的权力机关打击反对派。这是比较容易也更为普遍使用的手段。在匈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