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到姓名,我想起最近才发生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在得知“AN-DOU先生”不是本名,再听到对方提出“爱吃甜食”这个条件时,我已猜到答案。不过,我无法从“不肯透露星座”猜出“正子”背后的“正月”。
我倾头纳闷。(圆紫大师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
20
我们走到路上。
“好了,现在要干什么?”
圆紫大师问道。我拥有他的“三个小时”。
“这个嘛……,如果不介意,去一下书店好吗?”
我们正在神田,所以这个提议很自然。不过,我的话语中隐约流露出恶作剧的味道。圆紫大师说:“有目的是吧!”
我点点头,“对,刚才提到的高冈小姐就在附近书店打工。”
“换句话说,可以再见到她。”
“对。”
“咦,还有其它下文。”
“是的。另有下文。不过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说着,我以眼神示意斜对面的那栋蓝绿色大楼,圆紫大师也朝那边看去。那是小正打工的书店大楼。
号志灯变换,过马路的人群匆忙地动了起来。
我在路上说出原委。
我们走进大楼,搭电梯时,我的引导之神似乎在思索某件事:
站在那个“奇妙书区”前面,我性急地视线一扫,便说:“今天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不过,圆紫大师望着成排的书背说,“那可不见得。”
然后,他朝书架下方的五、六本丛书伸手,抽出一本书,不知道在检查汁么。接着,他的手又伸向书架中段的书。我虽未仔细阅读,但也随手翻过一、两本,那是目前出版的中世文学研究丛书。
那本书的大小为25开(14cm*21cm),装在一个毫无装饰、仅有文字标示的纸盒里。圆紫大师把书翻过来,打量书背上的颜色。由于隔着一层蜡纸,所以看不清楚,应该是海军蓝或铁灰吧,整体设计非常低调朴实。换言之,是那种典型的学术书籍,书背上的文字按照惯例是烫金字。
圆紫大师针对那个检查了一下,又逐一放回书架。
最后,他拿起一本最新出版的书,望著书背,接着抽出书本,翻到最后面的版权页,并检视夹在里面的传票。
然后,他皱起眉头。
“有什么不对吗?”我忍不住问道。
圆紫大师把原本想放回去的那本书的传票视若珍宝地缓缓地抽起,再默默地出示上面的文字。
销售传票《中世歌谣的方法》6500圆
毫无异样,与书盒上以明体大字写的书名一样当然,标价也一样:“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圆紫大师灵巧地把传票夹回去,把书塞回盒中,这次把书背对着我。然后,以手指按着略微鼓起的蜡纸最顶端,静静地往下滑。
烫金的第一个字,恍如在雾中呈现。
室
我赫然一惊地凝目细看。文字随着手指的滑动逐一显现,又逐一沉入白雾中。
町时代小说之研究
“室町时代小说之研究!”我不由得惊叫。
“啊,原来是这么简单的把戏。”
21
不管怎么说,书盒与里面的书不一样,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接过那本书,走到收银台交给小正。我觉得这次是凭本事解谜,所以心情很愉快。
小正调侃我,“鬼头鬼脑地笑什么,很可疑喔!”
我打算和圆紫大师道别后再向小正慢慢解释,于是跟她约好一起吃晚饭。大师还在电梯前等着。
然后,我们走进大楼旁边的巷子,又走了一小段路,进入第一家可以喝茶的餐厅。
店内的空间纵长且深,没什么客人上门我们在窗边的空桌位坐下。阵阵咖哩香味剌激着鼻腔,邻座有客人正在享用。
店里播放着音量适中的拉丁音乐,桌上有假玫瑰摆饰,褪色的布制花瓣,在大窗射入的阳光下隐约浮着微尘,感觉上很适合春日的午后时光。
“欢迎光临!”
柠檬黄的桌上放着水杯。我虽非受颜色蛊惑,却点了柠檬茶和起司蛋糕套餐。
“春天的脚步近了。”
圆紫大师望着紧靠窗外的灌木丛,如此说道。那种绿意鲜活柔和,如果放上小瓢虫一定相映成趣。
“的确。”
前面的旧书店有两、三个人正在浏览百圆文库本,这是神田午后常见的平静光景。
我蓦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的电视节目我看了。”圆紫大师莞尔一笑。
“《山崎屋》是吧!”
“对啊!”
“那是我很喜欢的段子。”
“我也爱上了。”
“真是感谢。”
“出场人物个个讨喜,还有装疯卖傻的结局,与那个世界配台得天衣无缝。”
“那种说法现在已经没人用了……”
“您是说《三分与新造》吧。”
“对,所以旁边还有专人解说。”
“像那种结尾,好像有个专用说法。”
“设计性结局。”
下午茶套餐和圆紫大师点的热可可送来了。
“可能有些结局不符合时代潮流需要更改,不过就是因为与时代不符才别具价值。”
我一边说道,一边看着红茶表面。黄昏以前的春光从窗口照了进来,热茶的白色热气宛如水面氤氲的雾霭。
“啊,对了。”
“什么事。”
“我有个请求。”我把录音带“圆紫独演会”一事告诉了他。
“送你一套吧。”
我慌忙摇摇手,说:“不不不,我自己买我自己买,请让我买!”
我从中学时期就开始喜欢圆紫大师的表演。因为喜欢所以要买。
“所以……,请帮我签名。”
“怎么,我也成了偶像明星吗?”
“不,我可不会跟偶像要签名。”
“那我该高兴吗?”
“请高兴一下。”说完,我轻轻用指尖敲敲嘴,“我今天老是在说‘请’耶!”
圆紫大师莞尔一笑。
“没办法。我不爱写字,那就送你一张签名板吧。”
“哇!”我在胸前双手合十,欣喜万分。
圆紫大师端起和他外套同色的热可可啜饮。我们聊了一下大学之类的琐事,不过我还是很想谈谈那件事。
“那个……,到头来还是为了鱼目混珠吧!”
我将左右手交叉,比出一个替换的手势。
“你是指书吗?”
“对,为了以便宜的价钱买书吧?”
“你的意思是?”
被这么一反问,我莫名地有点心慌。
“我是说,如果这么做毫无理由,也就是说,如果是个‘什么都想颠倒’的精神病患,应该只会调换书盒与书本。连传票都特地换过,此举显然是针对收银台。”
圆紫大师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想应该是。”
“价钱标示在书盒上。但如果拿去收银台结帐,店员通常会抽出传票报价,因为书盒上贴标价的位置因书而异。总之,书盒与传票上的价钱是一样的,不管遇到哪种情况,对方都能以《室町小说》的价钱买到《中世歌谣》。”
“的确,被更换的书只剩下一本,这表示另一本被买走了。”
“看吧!如此说来,比起凑巧被别人买走的可能性——而且是在没有仔细确认的情下,那本书被掉包的人买走比较合理。”
“的确。”
得到了大师的附和,我有一种立场和去年“颠倒”的快感。
“像那种封面设计朴素的书,外面又裹了一层蜡纸,书背上的字根本看不清楚,轻易就能骗过收银台,就算被发现,也会以‘某人随手翻阅后放错盒子’为由否认到底吧。”
“所以,那是为了贪便宜啰?”
被他再度这么一问,我开始不安了。然而,一只脚已经跨到了船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
“对,《中世歌谣》是最新出版的新书,所以价钱应该调涨过吧。”
“可是,”圆紫大师语带沉思地说:“平台与书架上的书被倒过来放,又是为了什么?”
“那应该是心理准备吧!”
“你是说预先演习吗?”冒出一个古老严肃的字眼。
“对!”
“但是,如果目的要骗过收银台,应该会尽量避免引起注意。如同走私者经过海关时,总会佯装若无其事,避免视线接触,巴不得顺利通关。这样的‘嫌犯’居然还特地强调‘颠倒’,就心理上来说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顿时哑然。圆紫大师乘胜追击。
“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就算涨价了,同样的丛书厚度相同,价钱真有差那么多吗?”
这一击够狠。不过,我好歹也上过圆紫大师一年的逻辑学实地教育。我一边戳弄剩下的蛋糕拖延时间,一边做好迎击的准备。
“话是这样说,但就算只是涨个一百圆……,不,十圆吧,万一哪天非买那本书怎么办?而且,偏巧当天身上只带了涨价前的金额。”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相当完美”,还得意地喝了一口茶,又说:“对吧,现实活中就是有这种偶然。于是,这时候一定很不甘心,只好采取非常手段。”
没想到,圆紫大师听了竟然摇摇头。
“不通,不通。”我噘起嘴。
“为什么?”
“你刚才说书被倒过来放,是事前的‘准备’。现在居然又说‘凑巧那天非买不可’,这岂不是完全不通。”
“啊!”我一时大意,当下很泄气。
“况且,”圆紫大师继续说,“我看过那本书的版权页。你知道吗?《室町时代小说之研究》的定价同样是六千五百圆。”
22
自以为行遍天涯海角却发现仍在如来佛的掌心里,孙悟空首先的感受不是惶恐而是被骗的懊恼吧。至少,此时的我就是这样。
“太过分了吧!·那样,我岂不是个大傻瓜。”
“对不起!”圆紫大师乖乖低头致歉。
“您为何不早说。”我虽然有点恼羞成怒,还是察觉这有点不像他的作风,于是如此问道。
“没有啦,当初听说书本被倒过来放的时候,我已经想到解答了。看到那本书,我更加确信自己没猜错。然后……,我觉得那很可怕。”
我的不满如同日蚀呑噬影子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悚然一惊:圆紫大师继续说:“因此,我想先听听看你的想法,了解一下还有什么其它解释。”
“可惜……,我的意见毫无参考价值。”
“不,没那回事。对于关键处,我跟你的想法一样。”
“关键?”
“对,也就是‘设计性结局’。”
“设计性结局?”我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把书盒掉包并不是因为其中一本书比较贵。价钱都一样。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嫌犯只想买装在《室町小说》书盒里的《中世歌谣》。”
“可是,……那样毫无意义。”
“所以,问题在于为何要‘设计’。”
“咦?”
“我是指书被放反或上下颠倒的行为,不太可能是偶然:正如你所言,推断这是同一个人做的比较合理。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如果目的是为了贪便宜,事先让店员注意到这种恶作剧也未免太奇怪了,反而应该尽量掩饰。”
“是!”
“如此一来,我们的推理也应该倒过来。目的是‘买书’的‘相反’。”
我愕然地张大了嘴。
“如果只看书盒却买错了书,可以做一件事。那是什么?”
我恍然大悟:“返书!”
“没错。可以对店员这么说‘我只看外盒就买了,没想到里面装的书不对’。”
我像个演员,开始替他接话。结果——
“店员一定会认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最近常有恶作剧’。换言之,‘事先设计’是为了日后返书所做的心理伏笔。”
圆紫大师缓缓地点头:“对,只要这么说‘当时因为急用,发现买错以后已经另外买新的应急’,店员反而会低头致歉,然后退钱。”
“六千五百圆:对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
“就算不是学生,这笔数目也不小。这种书的销路有限,再加上这家出版社规模并不大,所定的价钱也让消费者出不了手。可是,若只是偷走昂贵的书——或许我不该说这种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这种事先设计的犯罪手法,该怎么说呢?毫无出奇之处。这表示犯人是个一丝不苟的小偷,是个只偷内容,再以书本这种‘形式’归还的窃贼。”
这种解释很奇特。小正当天随口说的“有病”这个字眼浮现我的脑海里。
“如此一来,与其说此人有良心,不如说是……不正常吧。”
“对,就是那种异常令我害怕。说不定此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偷窃行为。的确,把书拿走时,他付了钱。到书店返钱时,再把书归还。就算被盘问,恐怕也会打从心底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回答‘我又没有偷任何东西’。甚至还会抱着傲慢的价值观认定‘这本书根本不值得我花这么多钱买’。”圆紫大师盯着白色杯底残留的可可汁液,露出有点疲惫的表情,继续说:“心理学上有个术语叫做‘合理化’。”
说到心理学,我在通识课学过一点皮毛。
“就像伊索寓言的狐狸说‘那葡萄是酸的’吧。”
“没错。既然再怎么跳都构不到葡萄,只好这么想‘那是酸的’,让自己心里舒坦一些。
人的确会产生这种心理。如果事实真如我所猜想的,想必此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窃贼。他认为‘坏’的行为,绝对无法直接做出来。可是,如果真的很想做,他会以‘这不是偷窃,我只是借用一下需要的书’的方式,找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借口。如此一来,前一秒跨不过去的障碍,便可以轻易越过了。”
我可以想见对方的模样,一定是一个主观意识很强、头脑聪明,又极为神经质且情绪不稳的人。
圆紫大师说:“如果是这种个性,透过自我合理化,即便是再病态的事他也能坦然执行。想到这一点,我就很害怕。”
然后他陷入沉默。
店门开启,一名看似学生的胖男生走了进来,喳喳呼呼地向女店员搭讪。女孩开怀大笑,站在柜台内边说边笑,将刀叉拭净后归位,只听见铿铿锵锵的金属撞击声。
圆紫大师瞥向阳光逐渐消失的窗外,看着上方搭起的橘色遮阳篷,冷不防说:“……站收银台的是高冈小姐吧。”
“啊,对。”
“本来应该跟她打声招呼。可是,我故意不过去。”
圆紫大师没去收银台,径自站在电梯前等我,当时我也没放在心上。然而,现在仔细想一想,他与小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