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着走进来的金燕徊,即便她依旧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竹喧却轻哼了一声,也没见个礼便走了。
金燕徊不介意地一笑,冲着高靖南微微一福,
“外头那些人听闻您生辰不打算大宴宾客,都跟没头苍蝇似的在王府门口转悠,想见您一面奉上大礼呢。”
“无需理会他们。”高靖南斜靠在软榻上,在身边轻轻一拍,金燕徊眉眼含笑却没过去,而是转身先去倒了杯酒,水葱般的手指尖儿在酒杯边缘打转,模样是含娇带媚,可心中却是窝火的很。
高靖南第一次诏她来时,金燕徊本是精心装扮了一番,可没想到还没近身,他便说讨厌女人身上的香气,着人将她带去洗了个干干净净。
温柔乡嘛,女人身上若一点熏香都没有才是怪事,所以她准备的秘药上多多少少都带些醉人的香气,可高靖南偏不吃这一套,再一次打乱了金燕徊的布局。
金燕徊哪里在男人身上受过这等委屈,可偏偏还得笑脸相迎,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么腻在一起,单从表面看,倒是赏心悦目的。
二人见面第二天叶时雨便被禁了足,萧念亭自然也能猜到原委,但见高靖南不来找他问话,倒是与金燕徊亲热起来,料想叶时雨已将事情处理得当。
萧念亭不禁也有些感叹,高靖南现在处理军务已是有模有样,可在情这一字上,却还没叶时雨一个少年来的通透。
正思忖着,北林忽地推门而入,依旧带着满脸笑意,
“大人,信已妥。”
萧念亭颌首,他与四殿下直接联络,叶时雨便不用再置于险境,现下只需安安分分地当好他的内侍,今后找机会脱身即可。
“大人,还有件好事。”北林突然压低嗓门,附在他耳边道,“金燕徊的父亲已救出,现下人已安排妥当,这是他的亲笔信。”
萧念亭双眸一亮,将信快速看了一遍后贴身收好,
金燕徊的父亲自西决逃出,那西决的人必然不会放过她,路途虽远但恐怕已近在眼前,以高靖南对金燕徊警觉程度,刺杀应是难以完成,那他便必须保证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当年顾家满门抄斩,所犯之罪乃是有人从西决大量购买劣质铁矿,再以高价售与当初的工部尚书,太后亲侄薛安成用于历朝的兵器打造,铁矿低劣,所造兵器自然也是表面光鲜。
当初的大将还是伯阳侯杨闻北,将士们拿着武器在战场上厮杀,却是刀断枪折,溃不成军,被南诏连夺六城。
伯阳侯谢罪自刎于边境,杨家军足足折损了十万兵力,自此几乎没了人,造成了历朝兵史上最大的挫折,而薛家也因此才逐渐掌握了兵权。
时任御史的顾覃清本是谏言彻查此事,却没想到在自家废弃的地窖里被搜出了大量财富和来往信件,这一下可谓震惊朝野,虽不信之人大有人在,可想趁机推一把的人更多,顾家轰然而塌,速度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当年的萧念亭就站在长街之上,双眸赤红地看着刽子手将昔日亲密之人的头颅一个个砍下,用来接盛鲜血的血槽满溢出来,顺着长街的砖缝缓缓流动着,每一寸砖石,每一寸土地都沾上了顾家人含冤的血泪。
妻子遭此变故一病不起,弥留之际用仅剩的力气紧握着他的手,说着顾家之事与他萧然无关,要他必须说出不再寻仇这才咽了气。
可他不再是萧然!
他深知此事与当初的工部尚书薛安成密不可分,可薛安成坚称是被蒙蔽,再加上薛太后的刻意回护,最后仅是罢免了官职,成了庶民。
萧念亭自此入了薛羽麾下,不要命般地打仗才换来了今时的地位,而他现如今不仅有了忠于自己的军队,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购买铁矿时在历朝与西决之间的联络人金尧。
当初铁矿之事败露,金尧不敢再回历朝,便定居于西决,而他一直藏着部分账本和来往书信,这些证据足以颠覆整个薛家。
夜幕之下,金燕徊捧着信几乎泣不成声,待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萧念亭,缓缓道,
“燕徊素日的名声虽不好,却会信守承诺,账本与信件后日自会有人奉上。”
萧念亭眉心微动,沉声道,
“高靖南对你过于警惕,刺杀一事已难成,你只要将东西拿来,我便可安排你与父亲团聚。”
刺杀是西决给她的任务,虽说他亦想借刀杀人,可金燕徊运气实在太差,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只要他二人各取所需,她也没必要将命搭上。
“五日后便是高靖南的生辰,虽是家宴,但总要有些歌舞助兴。”金燕徊轻笑,“到时萧大人只需找些歌姬舞姬,让她们熏上浓郁的香气即可。”
“你父亲已安然无恙……”
“萧大人!”金燕徊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难道西决会就此放过我们吗,你又能救几次?”
萧念亭微怔,而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若执意如此,五日后歌舞伎自会准备妥当。”
金燕徊看着萧念亭离去的背影,倏然道,
“知道我为何执意如此吗?”
离去之人步履未乱似乎并不在乎答案。
“那是因为这亦是你所愿……”
这声音不大,堪堪入耳而已,萧念亭也只是微顿一瞬继续走远,若他回头,便会看到那双与温情的话语完全不符的冰冷眸子。
可惜他没有。
眼见就到了高靖南生辰的日子,这日虽未大宴宾客,但知府一家,以及随宁府那几家德高望重的大户自然是不能怠慢。
叶时雨被竹喧放了出来,说宁王殿下正在主厅等着他,匆匆赶过去却见高靖南怀中正搂着金燕徊与面前之人畅谈,见他进来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手上揽得更紧了。
叶时雨想如往常一样站在旁边侍奉着,可走过去却尴尬地发现高靖南周围全挤着敬酒说话的人,他竟没了立足之地。
若是以往这些人见着他定会毕恭毕敬地让出条道儿来,可如今大约也是听说他在宁王面前没了宠,人精儿们都去巴结金燕徊了,赞许之词滔滔不绝,甚至都没听见重复的。
怎么觉得高靖南好像是故意让他在旁边看着似的,叶时雨不以为意的站了一丈开外,乐得清闲。
随着宴会的开始,众人也都归了座位,高靖南皱着眉头四处看着,直到回头才在昏暗的角落里看到站得规规矩矩的叶时雨,
“我放你出来是让你傻愣着吗,过来奉酒。”
叶时雨哦了一声走过来跪在了案几边上,恭恭敬敬地为高靖南和金燕徊斟酒布菜,规矩地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可现在高靖南偏就恨他这副规矩模样,倒显得是自己斤斤计较。
宾客们看着这一幕自然也是各有各的心思,这时金燕徊附在高靖南耳边耳语了几句,高靖南一挑眉,点了点头,只见金燕徊起身竟离开了。
姜总管从外头请了个杂耍班子,一翻喜庆的敲锣打鼓,杂耍演绎之后,只见侍女忽地吹熄了几个蜡烛,整个主厅暗了下来。
正当众人还在诧异之时,一阵胡笛悠扬而起,本还在议论的人们纷纷噤声,屏住呼吸分辨着到底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这胡笛苍凉悲怆却又使人胸襟开阔,眼前仿若是戈壁大漠般无垠,又好似孤雁独在空中,低低的哀鸣一般。
人们沉浸在这笛声之中,可最后一个音却突然拔高,又骤然而止,这音好似还回旋在脑海,可却没了踪影,正当所有人怅然若失之际,一阵悦耳的银铃声“呤呤”而来,略显昏暗的灯火中,只见一个纤长的身影赤着足,着着一身浓烈的红衣,手腕脚腕上皆系有满满的银铃,这声音自是从这儿而来。
红衣也并非红衣,而是缀满了金丝银线,在跳动的火光中反射出各色光线,随着银铃的节奏一起起舞一般,教人看迷了眼。
筝鼓齐鸣,笙箫乍起,场中之人旋转着,似乎下一瞬就要化作一只飞燕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叶时雨端着酒壶也看呆了,金燕徊的舞确实惊世绝俗,这要比上次中秋之夜的更加赏心悦目,直到耳边一声不满的轻咳,这才回过神来将酒杯满上。
一曲舞毕,侍女将灯火重新燃起,金燕徊踏着银铃声笑吟吟地走上了上位,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来到高靖南身边。
此刻的她还有些许气喘,不断起伏的雪白胸脯上还有一层微微的薄汗,她依旧亲昵地附耳道,
“殿下,容燕徊去梳洗换身衣裳。”
高靖南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叶时雨看着她离去,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甚踏实。
第34章
主厅里热闹非凡,推杯换盏间众人莫不是都有了些醺然,此时拥上来一群舞姬站定在中间,一个个熏着浓郁的花香,糅合在酒气之中,让人们又不禁浓了几分醉意。
此时的众人已经不太在意台上演些什么,毕竟珠玉在前,现下这些个熏得越香就越觉得不过一群庸脂俗粉。
高靖南自然也没什么兴趣,直到一曲舞毕也没看一眼,只是一向千杯不醉的他此刻也泛起一阵眩晕,今日果然是喝得有些多了,他用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如同拴了铅块般沉重。
他望向台下,在场的人大多喝了酒,将这种感觉视为理所应当,东倒西歪的,有人甚至已趴在桌上酣睡。
“殿下……我觉得有些不对。”叶时雨并未饮酒,可他觉得头脑沉重,就像是熬了几宿没睡觉似的,甜腻的味道依然充斥着口鼻,他下意识地捂上了嘴。
高靖南心下一骇,他猛地要站起来,可浑身瘫软无力,就连话都已讲不出来。
大约这迷香在酒的催化下作用更甚,叶时雨觉得还有些力气,他挣扎着向主位后走去,斜靠着墙才勉强支撑着身体,然后用力推开了位于主位后的一扇小窗。
腊月里冰凉的风瞬间涌入,这一刹让叶时雨混沌的头脑清醒过来,他用尽力气喊道,
“将所有的门窗打开!”
虽已是尽力,但这声音并不大,几个离得近的下人一个哆嗦打开了窗户,继而一个一个,所有门窗都被打开。
原本暖如春日的主厅霎时间变得寒冷异常,众人都冻得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是陷入了混沌,顿时恐慌起来。
外面的守卫发觉了不对,冲进来先将高靖南护送回去,剩下的人将所有的舞姬歌姬以及外面请的各种班子都赶了进来,然后将整座主厅团团围住。
叶时雨靠在窗边喘息着,头脑渐渐清明,手脚也利落了些,他端起茶壶先将离得最近的一个熏炉浇灭,而后吩咐将其他的一一灭掉。
这熏炉果然是出了问题,之前是极其淡雅的香气,可随着那群浑身带有奇香的舞姬进来后,炉中就被加了东西,但众人皆以为是舞姬身上散发而来,都未在意。
舞姬……金燕徊呢?
感到不妙的叶时雨踉踉跄跄地走到主厅外,随手拉了一个侍卫,
“萧大人何在?”
“我在。”萧念亭从背后过来,叶时雨赶紧抓着他,
“萧大人,金燕徊……”他急促地说道,“她舞毕说去换衣服,然后那群身带异香的舞姬便来了,而她至今未归!”
身带异香的舞姬……?
萧念亭瞳孔紧缩,
“北林!”
“在!”
“备马!传令下去,西城门追击金燕徊!”
腊月里的风极寒,四匹马迎着风正疾驰着,乘在马上的人只觉得脸上如被刀割一般疼,可手上却依旧不敢松懈,快马加鞭,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对翅膀来。
呼啸的风声中,似乎传来了大量乱蹄之声,马上几人面色一变,夹紧了马腹,急急地挥舞着马鞭,只听得噼啪作响,却无呵斥之声。
只可惜这马是生于随宁府的,平日里驮着点货慢行于乡间还行,这般疾驰真的是难为了它们,不一会儿那些上过战场的骏马就逼近了身后,马儿的喷气声都似在耳边。
“吁。”
为首之人自觉逃脱不了,干脆停下了马儿,三人迅速将这人护在了身后,齐齐亮起了手中剑。
追上来的正是萧念亭,他勒停了马,身后齐刷刷立着十人。
“交出来。”
萧念亭死死地盯着被挡在身后之人,情绪甚少有起伏的他,已听出了强行压制的怒火。
“萧大人想要的东西不是已经拿到了吗?”为首之人声音温软,还带着些娇嗔,“燕徊现在除了身子,可没什么能交出去的了。”
萧念亭猛然自背后抽出一支羽箭,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弓弦瞬间被拉得满满,双目如猛虎般凶狠,
“交出来!”
金燕徊心中一颤,她相信萧念亭会毫不留情地射出这一箭,完全没有留活口的意思,
“萧大人这是做什么,燕徊已信守承诺将东西给你,你这样苦苦相逼是作甚,难道不怕你身后的人知道你其实也另有目的?”
“你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刺杀,你装出将心思都放在高靖南身上的模样,目的乃是布防图。”
金燕徊惊讶地微微睁大了双眼,她意识到萧念亭根本不顾忌后面的兵士,这些人应是他的心腹,而自己想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
“真可惜,只差这么一点了。”金燕徊吃吃笑着,“我没想到萧大人竟然在舞姬们上场前离开了。”
听到舞姬二字,萧念亭手指又勾紧几分,眼神更是阴翳。
“萧大人,历朝的皇帝害你家破人亡,他的儿子们、臣子们哪个又不是推波助澜,你又何苦这般拼命。”
“萧某即便身负血海深仇,也绝不容外族践踏我朝一寸土地!”萧念亭双目坚毅,“金燕徊,不要忘了你父亲还在我手中。”
“我父亲?”金燕徊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大笑起来,“你还当真以为我们父女情深不成?”
萧念亭微讶,手上的箭却依旧稳稳地对准着金燕徊。
“随便你,杀了剐了都成。”金燕徊满不在乎地扬扬眉,“他能为了私欲出卖自己的国家,自然也可以卖了自己的女儿,难道你以为我天生就会魅惑男人吗?”
萧念亭手腕微动,一直弯起的食指突然绷直,羽箭电光火石之间呼啸而出,只听得一声闷哼,对面一人翻下马来当即毙命。
待所有人反应过来,这才看到这箭精准地射进了这人的胸膛,力道之大直接穿透,这让金燕徊脸色瞬间煞白,再抬起头来,只见萧念亭再次搭上一支箭,对准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