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会,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韩潇震惊看向纪炀,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韩家族老也看向他。
族老缓缓开口:“知县大人这是何意?”
纪炀懒得绕弯子,轻笑道:“三天时间,还请韩家再留三天。三天后的扶江县,才是真的扶江县。”
纪炀透漏的并不多,可他直接说出扶江县的问题,更点出韩家为什么要走。
更给了自己期限。
看着像自说自话,但每一句都说在韩潇跟韩家族老心坎上。
“你真能解决?”
“不对,你早知道有问题?”
“是什么计谋?”
韩潇连着发问,只见比他年纪小的纪炀还是气定神闲,甚至仔细琢磨了下他们端上来的茶。
“茶叶一般,回头我让人送来一些好的。听说韩家族老最喜欢虎丘白云茶,韩家主独爱宜兴茶,我那恰好都有。”
虎丘白云茶,是一位禅师在虎丘山所种,其茶色如玉,味如兰。
可惜一年只能得一两壶。
纵然韩家族老也没尝过几次,纪知县这有?
那宜兴茶虽不如白云茶贵重,却也是世间珍品。
最重要的是,纪知县对他们了如指掌。
如此看来,他们担心的事,好像不会发生?
“既如此,那我们便再留三天。”韩潇缓缓道,“茶就不必了。”
纪炀笑:“好茶也要懂的人吃。”
“如果三天后那些祸患都没了,不知韩家可否愿意入扶江县官学,那里一百二十多个孩子,只有一位夫子。”
“我们刘夫子好歹也是举人,万不能累倒在官学啊。”
韩家自己其实有家学的,教书这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难,而且韩家三四十口人,就连女眷学问都不错,当夫子绝对没问题。
而且把韩家人的名头报到潞州学政那,那边肯定会承认。
韩潇拱手:“若真没有祸患,我等便收下这聘书。”
话是这样讲,韩潇还是开口道:“您是哪年中的进士,当时主考是谁?”
为什么这种文笔都能过啊。
韩潇尽量说得委婉,纪炀已经快不好意思了,韩家避世太久,不知道他的官怎么来的,这很正常。
纪炀只好故作高深道:“回头,回头就知道了。”
他的主考?
约莫是银先生?
从韩家落脚处离开,纪炀看看另外一边凉西州落脚处,这里都住着凉西州各家的家仆。
稍微体面点的,已经包了扶江县的酒楼。
是时候收网了。
等收网之后,韩家留下,官学有夫子,给刘夫子请官的文书直接发出去。
这件事才算了结。
跟在纪炀身边的众人早已心服口服。
兜兜转转,竟然能把一切都串联起来。
“回去,算算凉西州五家人买了多少土地,给了多少银子。”
一行人马不停蹄,直接回到衙门。
那五家的手,不仅伸到上集村,马家湾,再南边的三江村,甚至凌家湖玉家湖都有接触。
在纪炀的授意下,东边两个村子不要搭理,主要是西边三个村卖地卖的畅快。
全都有里长牵头,签了契约之后,连契约到银子都不过乡亲们的手,全都偷偷收到衙门。
还是那句话,换做别的地方,百姓们肯定不会这么配合。
但他们知县是谁?
是纪炀!
是带着他们扶江县走到今天的纪炀!
虽说大家明白其中意思,但听话就对了!
偶尔有些埋怨的,里长只道:“不放心的可以不签,都没事的。”
也就是,对知县大人放心的,尽管签契约,不放心的也没事。
可就算不签,他们也会守口如瓶。
毕竟知道外来人是要坑骗他们土地,哪个敢多说。
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啊。
根本不清楚知县大人要做什么。
他们只明白,就算签了契约,土地还是他们的,正常劳作就行,如果凉西州那几家过来收地,直接赶出去就行。
村里人一起上,追着头目打。
如果这些人不服的话,可以高喊一句话:“不服?不服你报官啊!”
“契约?银子?又没在我家手里!”
在纪炀送聘书到韩家的第二天,六月二十二。
凉西州五家人渐渐发现不对劲。
为什么他们买了土地,那些百姓们还在种地?还在施肥?还在捉虫?
这几日买了三个村子的地,过程虽然有些小波折,但总归还算顺利。
手里厚厚一沓契约,全都是银子换来的。
刘家主儿子,之前因为出言不逊下牢狱那个,直接道:“往后,肯定让他们把这些银子吐出来。”
在他们的鼓动下,三个村子一共卖出五千多亩土地,花费他们两万五千两银子。
两万五千两!
纵然是他们,也近乎掏空家底。
但想到那些土地都是他们的,以后那些百姓也是他们家仆。
用土地上的庄稼再来威胁当地知县,这个知县还敢不听话?
这个纪知县就是用亩产增加,粮食增产扬名,如果这五千亩土地的庄稼毁于一旦,看他怎么立足。
听说他今年过后,已经是最后一年任期。
节骨眼上,他肯定会妥协。
到时候,他们想住扶江县西,就住西,想去运河附近,就去运河附近,还用听个知县的。
这些把戏都是他们玩了不知多少遍的,自然轻车熟路。
唯一不好的是,以前可以许个空头支票,或者直接把人打服。
这种地方,当地百姓竟然只要现银,打借条都不行,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没关系,弄服知县,下一个就是他们。
赚他们的钱?做梦!
不过现在还回到之前的问题。
当地百姓不是把土地卖了吗,庄稼也卖了的,怎么不去开耕荒地,还要伺候原本的庄稼。
凉西州五家人过去一问,那些“卖”了的地的百姓只回答一句:“怎么?我家土地,我伺候怎么了?”
“有本事报官啊。”
“什么?契约?我没有啊。”
“你那假的吧。”
“不行报官吧。”
“要打架?我们村里几百人隔壁三江村上千人,要打吗?”
这种争吵在扶江县西边三个村里此起彼伏。
那五家人全都是傻眼的状态,他们总共四百多人,而这三个村加起来,已经两千多了。
真打?谁吃亏?
围着一家打?没看他们十分团结!
而且刚动手,这些人只打家主少爷们
刘家主的儿子气急败坏,推开前面的人,恶狠狠道:“你们地已经卖给我家了!就是我们刘家的!你们走不走?不走我一把火烧了!”
现在已经是六月下旬,各处的庄稼都格外好看,这人却欣赏不动,动辄要烧田地?
三江村一家人听此,脸色一变立刻哭天抢地:“你们要毁我家庄稼?那俺不活了,活不起了!报官!我家要报官!”
“报就报!谁怕你!”
刘家家主总觉得有问题,见儿子说报官,心里也是同意的。
他们毕竟有契约在手,怕这些刁民做什么。
没想到他会遇到黑吃黑?
“走!拿上契约!找衙门!”
在旁边看热闹的灌江府韩家韩潇,好像明白点情况,直接拉着表弟韩松康去衙门看热闹。
他想知道那个文笔极差的小知县,到底要做什么。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
真正想黑吃黑的,是他?
第52章
每次衙门热闹起来, 就有大事发生。
这次也不例外。
知县纪炀坐在公堂之上,神情肃然, 丝毫不管下面乱作一团, 只等他们吵完了再说。
具体来讲,是凉西州五家人在吵。
“你们扶江县做事到底讲不讲信誉!”
“一手交钱一手交田,还有赖账的不成?”
“怎么?给了钱就不认账?这些契约都是假的不成?”
“那已经是我家田地, 我该烧就烧关你们什么事,还报官?我们才应该报官!”
吵到这,纪炀一拍惊堂木, 开口道:“烧毁百姓田地?可当真?”
“知县大人,幸好我们拦着的及时, 不然他们真的要烧!”
“那是我家的!烧我家的!你管得着吗?”
纪炀看向扯着嗓子的刘家主儿子, 继续询问:“我怎么记得那块田地是三江村村民所有, 怎么会是你的。”
这边乱做一团, 刘家主咳嗽几声, 总算把自己的人压住,这才上前道:“回禀知县, 前日我家跟这刁民做交易, 他家的二十亩田地卖给我家, 这是契约, 白纸黑字,请看。”
捕头卫峰上前借过契约,递到纪炀手边。
眼看知县在查验契约, 凉西州五家觉得并未问题,他们做买卖多年, 难道连个买卖契约都不会拟?
这些扶江县刁民想要赖账, 想得美!
还吃他家的人, 还不存在!至少不是这群泥腿子!
其实下面百姓心里也有点打鼓,毕竟他们是真的签了,虽说相信知县大人不会让他们吃亏,但到底是契约。
就连他们都知道,签了契约就是有效的。
只是不知道知县大人想做什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知县大人说话。
外面的韩家家主韩潇也看着他,过了好一阵,大家耐心都要磨没了的时候,知县大人缓缓道:“买卖耕田,怎么没见官府给的凭证,这契约上也没见官府印记?”
什么?
买卖耕田,官府给的凭证?
众人下意识看向已经呆愣的凉西州五家人,刘家主立刻反应过来,眼神带着不敢置信。
韩潇已经率先反应过来。
土地耕田在承平国律法中,根本不允许随意买卖,私下交易是禁止的。
只是民间的买卖盛行,而且现在年头好,耕田在个人之间流转,管理得也没那样严苛。
耕田买卖属于官禁民不禁的状态。
如果硬要追究的话,纪炀这个理由绝对站得住脚。
私下交易是一回事,但闹到官府又是另一回事。
但韩潇心里却并不轻松。
官禁民不禁,就说明里面还有很多空子可钻,毕竟律法是律法,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
如果单凭这一条,就想钉死这件事,让这交易黄了,并不能站得住脚。
这中间还有许多东西可以扯。
凉西州五家人,也不会这么认命。
所以只有契约上没有官府印记驳回,有些苍白。
果然,刘家家主冷笑:“虽说土地买卖需要官府印记跟凭证,但百十年来,承平国一直是这样做的,民间交易更是数不胜数。”
“从汴京到潞州道凉西州,哪个不是这么做?每家都有官府印记吗?”
“若因这件事,就说契约无用,我家不服!”
“要不然我也去查查,看看扶江县内里有没有这样的交易,难道纪知县对本地人一个标准,对我们这种想来安家落户的,又是一个标准?”
“都说扶江县不排外!我看都是假的!明明就是苛待我们外乡人!”
纪炀坐在稍高的台子上,居高临下看向刘家家主,这人倒是不蠢,一句话,就要引起本地人跟外地人的对立。
而且直接把自己归到外地非编户的立场上。
就算这事强硬处理了,势必引起刚刚融合的两拨人之间矛盾。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煽动确实有用。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瞬间有些骚乱。
韩潇也看向这位凉西州的乡绅,这种就算阳谋了,一下子把问题上升到不认这些契约,那就是排挤外乡人的高度。
看看纪炀怎么处理吧。
刘家家主以为,自己搬出这个,肯定会让纪知县妥协。
谁不知道他们县里来的外乡人最多,这矛盾也最多,自己不信,他还真不怕。
今日就算撕破脸,也要把这些田地全都吃下。
这样手里的东西更多,更能胁迫这个一看就年轻的知县。
谁料对上纪炀的眼神,只觉得他眼中竟然有点悲悯。
众人只听到知县大人开口:“如此,你是都认这些契约了?”
这话像是服软,但又带了些怪异。
刘家主本能觉得有问题,原本想等会再回答,可他儿子以为局面转换,大喊道:“当然认!”
“这可是我们几家花银子买的!真金白银!”
纪炀当然知道真金白银,这些真金白银就在衙门放着。
凉西州几家的人听到公堂的声音,在外面大喊起来。
“不公平!”
“对非编户不公平!”
“就是!我们真心实意来的扶江县!就这么对我们吗!”
“千百年来,买卖契约,谁都是这么做的!凭什么你们说不行就不行!”
“是你们本地人合起伙来骗我们钱的吧?”
“退钱!给地!我们还要赔偿!我们刘家两千多亩田地!快还回来!”
纪炀抬手,捕快们拿起杀威棒,外面起哄声才停止。
“既然认了,那就来算算账吧。”
纪炀还是跟之前一样,表情并未有太多波动,只是让人从后面搬出厚厚一沓契约出来。
这契约明显整理过,还被分成五份。
眼看此地知县早有准备,原本嚣张的几家人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只有刘家主儿子还在叫嚣,被自己老爹拍了一巴掌才停住。
刘家主的儿子最恨扶江县跟扶江县衙。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进去监牢?来扶江县第一天就被关起来,这事能忍?
不过越听扶江县知县的话,越觉得迷惑。
纪炀继续道:“堂下刘家,家里共有几口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幼,一一报来。”
刘家主还是不懂,但死死拉着自己儿子,声音带了怒意:“知县,为什么农户家的契约会都在你这,问我家几口人又是做什么?”
这下连门外的韩潇都摸不明白,可看小知县气定神闲的模样,必然有后招。
等会。
他好像知道什么了?
眼看堂下的五家都不回答,纪炀对玉县丞道:“调登记名册,数清刘家有多少人,一共应该有多少亩田地。”
果然!
韩潇眼前一亮,原来在这等着!
别说承平国律法了,就是往前推个几百年,基本都是这样规定的。
几百年来,田税制度可能有些变动,但基本都在这个制度上面运转。
那就是如今实行的均田制。
大致来说,就是每个劳动者做都能占有土地。
还规定了普通人应该有的田地数量,男子十五岁以上,一人可拥有四十亩耕地,女子二十亩。
家中奴仆不论男女都是没有土地。
如果不足数量的,可以增加。
超过数量的必须卖出,超过太多的数量的,一经告发便可定罪。
只不过一般人家拥有不了那么多土地,基本都是用来限制这些意图兼并土地的乡绅地主们。
纪炀提出这件事,应对凉西州几家此举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