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六十亩土地,一共种了一百二十亩的茉莉花,其他四十亩则是其他花朵。
现在收第一茬,预计能做出近百斤香粉。
到花期中期,那开得更盛,得出的香粉也多。
纪炀准备等这次全部收获之后再送到汴京售卖,因为总体算下来,也不过有七千斤左右。
听着不少,但放到汴京的市场上,也不过几天的销量。
汴京最大的香粉铺子,一天就能卖出一两千斤的货物,更别说汴京的香粉行当至少有一两百家。
平价又实用的茉莉香粉,是不愁卖啊。
而且纪炀遍观各色香粉,知道他们扶江县做出来的东西,质量绝对上乘。
有些香粉里面掺了不知什么东西,既不如他们的洁净,也不如这里的芬香。
现在磨出来的香粉,都被小心翼翼放到油纸包当中,回头一层层包裹,放到船上送到汴京。
纪炀看着,估计到六月底,估计能凑齐七千斤花粉,可惜那会运河还没开通,否则走他们自己的码头,岂不是更畅快?
不过运河那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年底前肯定能修好。
纪炀在查看香粉情况的时候,被安置在上集村跟马家湾中间的一群人则在讨论。
他们这些人虽然一起过来,其实并不算熟悉。
大致分为凉西州跟灌江府的人。
也有些零散的农户是跟着队伍过来,其实并不依附他们,这些农户到了指定的地方之后,立刻开始收拾房屋,万分欣喜的跟着小吏,去看他们分到的荒地。
他们再三确认,就算是非编户也可以低价使用耕牛跟农具,而是可以赊账的时候,他们只觉得来对了地方,几乎刚歇息一会,就准备劳作。
这部分人是融入最快的。
剩下的人则还在商议。
这些人跟纪炀说的一样,大多有些家底,甚至还有仆从,在他们当地的时候,估计还是中等乡绅地主。
不知为何迁徙。
这不难猜,要么得罪当地的人,要么觉得那边没有发展空间。
还有一部分人,完全是因为担心战祸。
其中那位想求见纪炀的刘家家主,脸色十分难看。
他儿子刚进扶江县,就被当地兵士踹了一脚,然后押送到衙门,三天后才能放人。
是,他儿子是说话难听,但就能动手打人?
换做在凉西州,知县都要亲自劝和,没想到来了这,迎头便是冷遇。
若不是那事,他们刘家何苦去其他地方。
经过这事,刘家已经萌生退意,看看身边同样是凉西州的人,还有灌江府的人,开口道:“看来扶江县也并非什么好地方,官员如此蛮横不知礼数,恐怕没有我们容身之处。”
另一人阴恻恻道:“不过是个知县,等我们走通门路,还怕他个七品小官?”
“就是,这扶江县人这样少,听说也就两千多人,加上流民也就两千七百左右。咱们只要抱起团,也占了扶江县三分之一呢。这地方听谁的还不好说!”
跟纪炀猜的没错,这些人来到其他地方,并未把自己当流民,而是想要抱起团争取更多的东西。
“扶江县基本分东西两边,竟然把咱们分到西边。要知道扶江县东正在修运河,很快就能通到县城,去东边修整才是最好的,以后离运河近,做什么都成。”
“对,要不然就在县城周边,为什么要把咱们扔到这么远的地方?县城周边还有空地啊。”
“这个小知县也太不知好歹,难道不知道我们跟其他人不同?”
这些群情激奋,反倒是灌江府的人开口道:“你们去吧,我们决定留在这里开荒建房。”
不等凉西州的人反驳,就听他们继续道:“你们来之前,必然知道些扶江县情况。”
“能把一个没有官道,没有运河,还贫穷的小县城变成今日的模样,他真的不知好歹?还是看出来什么?”
灌江府的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跟无力,随口:“只要没有战乱,我们这些人去哪都行。”
这句话戳中所有灌江府人的心,他们这三百多人只有一个想法。
不打仗,哪都行。
什么扶江县西,扶江县东,都无所谓。
说话间,给孩子们准备好的食物跟婴儿们的牛羊奶都已经送来。
除了他们之外,也只有半年内生产过的妇人还有些优待,其他人再无更多帮扶。
而且扶江县送东西过来的人,还要看着孩子跟妇人们吃下东西才走,明显是怕有人抢了他们的。
这样的举动,再加上方才事无巨细地盘查登记,让灌江府一位老者微微动容。
此地的知县确实不一般。
不过再怎么样,除了已经安置好的普通农户二十多人,这凉西州四百多人,还有灌江府三百多人,全都暂时在这歇息。
各家奴仆在此地整理东西,几个家主则去县城的酒楼住宿。
即使逃难,他们也不会真正风餐露宿。
这些情况也被小吏传达到纪炀耳边。
“凉西州基本是五家,以刘家为主,加上仆从差不多一百多人。其他四家人数也不少,也有奴仆跟着,看他们的细软,身份并不普通。”
“灌江府那边三百多人,则有十多家,他们要贫苦些,有一家带了一车的书,其他也有奴仆,但条件不如凉西州的。他们看来真正像是逃难。”
纪炀点头。
毕竟大家目的不同,但凉西州如今事情已平,他们这些人匆匆离开,只怕原因不会简单。
灌江府的人目的更为单纯,无非是躲避战祸。
“带书那家情况登记了吗?找出来我看看。”纪炀吩咐。
古代能有一车书的人家可不普通,这要重点关注。
那小吏丘益川立刻送上,只见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灌江府本地人士韩家,家谱上记载了至少十好几代,比承平国历史都长。
在先朝的时候也是功名显赫之家,承平国创立之初,这家人自然避世不出,毕竟辅佐过前朝,今朝锋芒要避一避。
谁知道这一避就是好几代人,最近家中几个子弟也尝试科考,谁料灌江府战事一发,家族子弟死伤不少,又是元气大伤。
这次韩家痛下决心迁徙,便来了不算远,但又很安全的潞州。
又从潞州中选了正在发展的扶江县。
不过很多地方对韩家颇有微词,毕竟怕他们跟前朝谋逆的人有联系,再连累了当地。
纪炀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详细倒是很详细,但也太详细了。
纪炀问道:“是你问的,还是他们主动说的?”
“回大人,那个韩家家主自己说的,小的也就记下来了。”
主动说的?
有些意思,还很有诚意。
纪炀并不觉得他家会跟灌江府谋逆的人有牵连,看他们放弃家中基业也要离开,是生怕沾染上才是。
但这事是真是假,还要查查看才是。
纪炀思索片刻,干脆直接给他们知州写信,知州那边的消息肯定更灵通,而且应该也不会拒绝他?
不仅问了灌江府韩家的事,更问了逃出来的凉西州这几家情况。
虽说请知州帮忙,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可知州这个羊毛不捋白不捋!
汴京那边倒是帮不上什么忙,他那群好友们玩玩闹闹还行,这种事就歇菜了。
纪炀继续大笔一挥,直接誊写劝学全篇,催催兄弟们好好读书!
估计他们收到信件会一脸懵吧?
劝学?
你是纪炀吗?
不过往下一翻,再看里面有个叫茉莉花的曲谱。
没错,是你了。
当然这信也不是只给他们,还有一封是给帮他打理产业的王伯,让他提前给茉莉香粉铺路。
六月底送上商船,基本在七月初五左右能到汴京,还能赶上七夕!那会香粉销量只会更高。
这些事处理完,纪炀对流民的事心里已经大概有数,继续晾着他们,想安生过日子的,肯定会开始行动。
还想搞些歪门邪道的,也会行动。
实在不行,还能离开,纪炀可是不阻拦的。
虽说扶江县想要人口,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在等知州回信的时,纪炀又去运河处看了看,只见劳工们赤裸上身,在河泥里面挖掘。
只等挖好之后,把常华县跟这边连接处凿通,这运河就能成。
其实那些迁徙过来的人,特别是那几个大家族,基本都是冲着运河而来。
潞州其他地方,有运河的地方,当地各个家族势力盘综复杂,他们不要进入。
没运河的地方,他们又看不上。
所以扶江县这个正在修运河,当地还没有什么大家族的县城,自然成了他们目标。
他们想趁着这里刚刚兴起的时候,利用自己手里的钱财跟人脉见识,牢牢把控各项经济命脉。
到时候扶江县就是他们的地方,而自己辛辛苦苦为当地普通百姓建造的东西,则成了他们捞金的东西。
这也是纪炀不见他们的原因之一。
高质量的浮客确实有好处,他们确实有见识,可以带领百姓们致富。
但如果只是想让自己致富,当此地百姓身上的人上人,那就不准了。
想要来这把当地百姓抹吃干净,要看他同不同意。
说到底,这些人不事生产,妄图用弄权之术吞下好处,谁看了都会不爽。
就在纪炀接到知州信件当天,上集村的里长忽然赶来,直接揪着脸色难看的两个村民。
这边还没说话,马家湾的里长也来了衙门。
纪炀,玉县丞,凌县尉看着他们,眼神有些疑惑。
谁料上集村里长一开口,就让纪炀直接皱眉。
“知县大人,新来的那群浮客,竟然要买我们村的土地,还游说了几家,要花三两一亩的价格,把他们几十亩土地买了。”上集村村长都想打眼前的两人,“不仅是庄稼地,还放话说,种葫芦的地也要买。”
纪炀除了起先的皱眉,之后并未表情,可熟悉他的平安等人知道,知县大人这便是真的生气了。
纪炀看向马家湾里长,这里长也道:“我们村也是这个情况,还放出话,要买几百亩的田地。村里难免有眼皮子浅的,觉得这是高价,想要卖出去。”
“还觉得反正有荒地,他们可以下力气开荒。”
上集村里长直接指着他带来的两个人道:“这俩人也是这么想的,你们蠢不蠢,田地卖了,你们今年怎么吃喝?没有田地就要变成非编户。”
“说什么不卖完,留一两亩地,然后去开耕荒地?”
“就你能,就你知道这事怎么办?现在已经六月份,耕地也来不及,今年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我看你们最近就是吃得太饱了!”
被上集村指着鼻子骂,那村人小声道:“我家还有葫芦地啊,卖葫芦,或者去化肥作坊做活,我家娘子还在香粉作坊,吃喝不愁的。”
纪炀看看他们,见马家湾里长同样痛心疾首,估计他们村里想卖土地的,也是这样想的。
见知县大人不说话,这两人才有点慌,面对里长还能狡辩,但对上知县大人,总是有些心虚的。
可他们一想到一亩地能卖三两银子,心里就高兴得很。
他家有力气,可以再开耕!
但这种好机会可不多,等有了银子,家里孩子上学,家里的房子,都不用愁了。
自己一家多卖力开荒,明年还能种粮食。
纪炀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们的想法,闭了闭眼,随后才道:“只有你知道,你家可以开荒,那别人家不知道?”
“上集村现在有三十多户,马家湾七十多户。再加上开耕的非编户们。”
“还有多少荒地能供你们使用?”
“接下来开荒的荒地,质量只不是更差?”
“你们想过吗?”
“就算荒地充足,那要多少年,才能攒够你家的三十亩田地?”
纪炀一字一句给他分析,几乎要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还有,你们会开耕荒地,买你田地的人就不会了吗?”
“他们本人是不劳作,但他们的家仆可不少,你们占地,能抢过他们?”
“他们多少人,你家多少人?”
不怪纪炀越说火气越大。
这群来扶江县的人,还真是不知好歹。
给他们地方安置,自己开荒就开荒,却想着买当地百姓的田地。
“再说,他们是在骗你,现在一亩田地三两银子,看着是不错。等年底运河一开,这田地价格就会翻升。”
“这些人是在骗你们。”
那两个里长,心里只是觉得不对劲,但听纪炀一说,这才发现问题所在。
想买地的人,知道运河开通之后扶江县土地价格必然上涨,所以靠着普通百姓们不清楚这事,直接低价购买。
等到年底,这些价格可就不同了。
只要他们再侵占大量荒地,立刻开耕,其他百姓便会被挤压的没有喘息空间。
一部分生存不下去的百姓便会被迫成为佃户,
在古代失去土地,跟失去半条命没区别。
好啊,人还没站稳呢,就想着兼并土地了,还要再扶江县成为豪强?
旁的纪炀也不说,只道:“等你家没了土地,或者土地太少,遇到灾年怎么办?难道也要卖儿卖女?难道也要成为流民?”
“现在是风调雨顺,可隔壁凉西州就觉得去年会有雪灾吗?”
“化肥作坊,葫芦作坊,香粉作坊。”
“等到灾年一来,你们觉得这些作坊就能正常运转?”
这几乎是纪炀说过最重的话。
平日里几近温和的知县大人头一次这样有压迫感。
两个村民已经被吓得冷汗津津。
是啊。
现在丰年,什么都好说。
要是灾年了,凉西州来逃难的人什么样,他们不知道吗?
如果真到那种地步,家里的田地才是救命稻草,银子反而很虚。
他们还真是过了两年好日子,便忘了许多事。
忘了以前对土地有多珍重。
纪炀见他们脸色惨白,就知道听进去了,让平安给他们上杯热茶,继续听两个里长说事。
从昨天开始,凉西州几家便陆陆续续出动,他们被安置在上集村跟马家湾中间,也就去这两个地方游说买卖土地。
两个里长调查的情况来看,他们胃口不小,一家至少要上百亩田地,而且凉西州的五家似乎商量好一般,各自更是规划好地方。
等里长们说完,就见知县大人已经拿出此地舆图,稍微指了指:“这哪是上百亩田地。”
“你们仔细看,他们想要的土地附近都是荒地,这些若是都圈起来,一家胃口至少在上千亩。”
纪炀见那两个村民茶都喝不下去了,开口道:“他们是要在扶江县生根啊。”
也是,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