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校尉搜检丁二十四房。
“大人。”
“徐大人……被掉包了。”
一个狱差走近囚室,翻了一下徐行的身体,他瞳孔深深一缩,连忙跑到邓校尉身旁,附耳小声道。
天牢丢失了犯人,他们这些官差吃不了兜着走。
丢了犯官,更是弥天大罪!
故此,在见到徐行被掉了包后,狱差没敢声张。
“快,通知外面的三监、六司、十二押班……”
“是老李头……”
“他有问题!”
“千万别放跑了徐行。”
邓校尉脸色倏然一变,紧声吩咐道。
丢了犯官,轻则革职,重则问斩。
他回过了神,隐隐感觉这件事与老李头有关系。
然而——
几名狱卒很快带来消息。
老李头已经推着夜香车,出了天牢。而且在出了天牢的一个巷子口,老李头丢了夜香车,已经不知所踪。
“大罪!大罪!”
邓校尉额上冷汗直冒。
“大人……”
“依小的之见,不若对外宣称徐行和常吉二人突然暴病而死。”
“或者,干脆以走水为借口……”
四明山贿赂天牢狱差们的效果出来了。几名狱差知道一旦徐行逃走的消息被他人得知,不仅邓校尉讨不了好,他们亦没好下场。
于是,这些狱差们瞬间就团结一致,打算来个瞒天过海。
天牢走水,他们固然会有大罪,可顶多是个革职的下场。再者,法不责众,天牢可以重建,但不能少了他们这些世代相袭的狱差。
谁家里还没个背景。
“对!走水!”
“就以走水为借口……”
邓校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就同意了这项建议。
“不过巡夜司的缇骑们肯定注意到了咱们的异态,这该怎么办?”
“犯官掉包,肯定瞒不过巡夜司的探子们……”
他又忧心忡忡道。
“大人……”
“咱们合众献银吧,希望能喂饱巡夜司那群人。”
几个狱差一脸苦涩,叹了口气。
……
另一边。
神京西城,里仁坊。
得到烧制琉璃的秘方后,韩遂就马不停蹄的跑到了位于此处的琉璃厂。让将作监出身的几个大匠按照所给秘方立刻烧制琉璃。
一个时辰后。
一片完美的透明琉璃被大匠烧制了出来。
“巧夺天工!”
“以普通沙砾就可成就如此瑰宝!”
韩遂细细摩挲琉璃,忍不住惊叹道。
若非亲眼所见,他也不相信,平日里所见的沙砾,竟然能化作价比黄金的琉璃。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心中突的生出了一丝后悔。
有点后悔让徐行去顶罪了。
“赵芸娘走了吗?”
韩遂收敛心神,看向一旁的管家。
“老爷……”
“赵芸娘已在门客的护送下,出了神京,这会……估计应该在照马驿。”
管家拱手,回道。
照马驿在神京南面,距离神京约莫二十公里。
“护送她出了京畿后,就回来吧。”
韩遂点头。
让门客护送赵芸娘。一是为了防止有人截杀赵芸娘,给他身上泼脏水。二则是,门客亦能监管住赵芸娘,一旦给的琉璃秘方是假的,亦容易再次将赵芸娘“请回神京……”
然而,他话还没落下半个时辰。
一个巡夜司百户就匆忙骑马赶来,“韩大人,指挥使有令,速速缉拿赵芸娘,勿要令其逃出神京……”
第37章、一遇风云便化龙
“什么?”
“缉拿赵芸娘?”
韩遂微皱眉宇。
缉拿赵芸娘,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告诉指挥使大人。”
“我韩遂,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他放下千金琉璃,一甩袖袍,呵斥道。
要是刘指挥使在他面前,他万不敢这么说。不过眼下之人,只是区区一个巡夜司百户。他还不放在眼里。
“韩大人……”
“徐行逃走了……”
巡夜司百户无奈,偷偷告诉韩遂这个消息。
“他逃走了?”
“他是关西道的人,在神京官卑职小,孤立无援,哪来的本事逃出天牢?况且天牢守备森严……”
韩遂听此,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
不过他也知道巡夜司的百户不会无的放矢。
故此,他话虽如此说,但心底里,已经实打实的相信了徐行已经逃出天牢这一事实了。
“难怪赵芸娘得到钱后,着急离开。”
“不好!”
“此刻赵芸娘估计已经逃到了渡川驿,再过不久,就要跑去塞北了。”
“孙管家,快飞鸽传书,派遣门客拦住赵芸娘。”
韩遂瞬间“大惊失色”,对孙管家频频示意。
“老奴遵命。”
“这就下去吩咐。”
孙管家领命,离开了琉璃厂。
“塞北?”
巡夜司百户闻言,亦是重重点头,“韩大人,小人这就回去禀告指挥使,还望韩大人尽快拦住赵芸娘……”
他对韩遂抱拳行礼,一夹马腹,策马而走。
等过了一会。
孙管家又出现在了韩遂面前,“老爷,赵芸娘之事?”
他面带不解之色。
他记得他之前说过,赵芸娘此刻大抵应该在神京南面的照马驿。而韩遂却偏偏说赵芸娘在神京北面的渡川驿。
这两者……一南一北,差的可不是一丁半点。
“孙管家……”
“你难道没看明白?”
韩遂面露微笑,“指挥使为何让我速速缉拿赵芸娘?赵芸娘,唯一的价值,就是能够威胁徐行。除此之外,她并无殊异。”
“刘指挥使让我拦截赵芸娘,言下之意就是没抓住徐行。”
“徐行此人……”
说到此,韩遂顿了顿声,“困于浅滩,你我可以任意拿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他出了天牢,而且借助了别的力量,你我想不到的力量出了天牢……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此子才华非同凡响,我作为他的上官,了解的一清二楚。”
“其外,他让赵芸娘先行一步,此计甚毒。”
“不要轻易得罪一个你拿捏不住的毒士。”
“况且,他给我的琉璃秘方是真的。既然是真的,那么他就不算违诺。我何必要去拦截他?得罪他?”
“至于徐行逃出狱?与本官又有什么关系?”
“他畏罪潜逃,不恰恰就是证明了他心中有愧,贪污一案确有其事!抓徐行,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可言?”
“不若放赵芸娘一马,日后也能结个善缘。”
他目露一缕精光,缓缓说道。
“一个犯官……”
“能帮老爷什么大忙?”
孙管家再问。
他是韩府的家生子,祖祖辈辈都效忠于韩府。
所以,他对韩府的忠诚,无人能及。
借于此,他才能在家主面前不用太过避讳的询问一些事情。
除此之外,一些秘事,都要经过他的手去办理。因此,他若不问清楚家主的意向,做起事来,难免束手束脚……
“现在是犯官,将来可就未必!”
“临时上香,可就晚了……”
韩遂笑了笑。
如今天下虽还未大乱,但已经呈现出了一些王朝末期的景象。朝廷能够支撑多久,还是个未知之数。可能还能撑个上百年,或者更多时间,亦有可能再过数年就分崩离析。这都是说不定的事情。
太祖时期,叛乱的次数也不少,多达上百次。
但还不都是一一平定。
不过俗话说得好,狡兔三窟!
徐行就是他此刻打的一窟!
“徐行……此子或许记恨老爷。”
孙管家适时提醒道。
“记恨我什么?”
“让他顶罪?”
韩遂摆了摆手,“他是个聪明人,能看清楚大势,让他顶罪,纵然是我下决定的,可换任何一个人,身处我这个职位,都会让他顶罪。”
“再者,他入狱后,我对他尚且不错,没结死仇……”
“你还没看清楚问题的关键所在,不是我放不放徐行,而是巡夜司没找到徐行的踪迹!我放的是赵芸娘!”
他声音冷了一些。
孙管家见“老爷”如此,不敢再问。
“老爷说的毒计到底是什么?”
他暗暗腹诽,有点猜不透。
……
神京,东城。
宣阳坊。
一间平屋。
徐行躺在病床上,肤色发白,时不时咳嗽一声。
他在假装一个病人,得了肺痨的病人。
“徐先生……”
“咱们躲在这群官兵的隔壁,会不会太危险了一些?”
坤天王装扮成了一个打柴的汉子,此刻面露担忧之色,看着徐行。
在徐行的计划中,得手之后,不是第一时间跑出天牢,而是以李代桃僵的计划,装作病人,躲在巡夜司缇骑的家属区附近。
至于病人,是徐行在天牢时,就让坤天王派手下暗中假扮。
已经有了一些时日。
等到他出狱后,再偷偷替换。
“坤天王,你太看得起我和常将军了。”
“我们只不过是小官,不值一提。”
“巡夜司还不至于花费大代价追捕我们……”
徐行摇了摇头,“至于我们的相貌,我和常吉都是存真境界,可以通过换颜术更改容貌,再配合鬼一手的易容……以普通缇骑的眼力,看出我们就是天牢里的两个犯官,不是什么易事……”
“之所以待在这里,是因为灯下黑。”
“他们这些缇骑整天看到我们,难道会怀疑我们就是那两个出逃的犯官?”
他嗤笑一声,言语充满自信。
鬼一手是江湖术士,有一手易容术。
这易容术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化妆术。不过以此易容术配合他和常吉的换颜术,足可以做到改变容貌的地步。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神京?”
坤天王听到徐行的阐述后,对徐行的计划佩服的心服口服,于是换了一个话题,问起了兄弟们最关心的事情。
“等天牢安定下来……”
“丢了两个犯官,看天牢该如何处置。”
“这场动静,闹不大的……”
徐行做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言之凿凿道。
第38章、天牢走水
如果是王朝初年,徐行的计策很可能会出错。
有一个精明的皇帝坐镇,底下的百官不会轻易违逆上意,国家这个暴力机构就会在他们的指挥下高速进行运转,直到找到他们两个犯官,以及一众反贼为止。
但——
此时的凤溪国已经历经了十四帝,到了崇明二十一年。
朝堂党争不断,朝野上下一片乌烟瘴气。
仅是神京勋贵们蓄养的大量私奴,就经不起朝廷调查。
巡夜司想要来一次全城的搜检,受到朝堂的阻力绝对不会少。至少搜城的权力在五城兵马司上,而五城兵马司隶属于兵部,并不归巡夜司指挥使管控。
想要搜城,需先支会五城兵马司……
这是两套班子,互相掣肘、制约。
所以,巡夜司搜捕他们最容易的着力点就在于神京的出入城门。
此时出京,才是真的九死一生。
……
晚上,四更天。
神京西南方向,即天牢所在方向。
突然冒起一阵火光,火光映红了神京的半边天,形似火烧云。
神京百姓惊骇,纷纷出门遥望。
“徐先生?”
“这是怎么回事?”
坤天王、鬼一手等人汇聚平屋客厅,目光看向徐行,言语充满不解。
他们可没派人火烧天牢。
天牢重地,怎么可能突然走水?
“天牢缺了我和常将军两个犯官。”
“是大罪!”
“俗话说得好,官官相护。”
“诸位若是在神京的官衙就职过……”
说到这里,徐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就应该听过一句话,‘太仓少吉祥,户部多鼠蚁’。”
“还请徐先生详细解释……”
坤天王见徐行走入客厅,邀其平坐,并道。
论起身份,他在未造反前只是一普通农户,而徐行此刻固然是犯官,但加入四明山后,因为其天然的官员身份,在地位上,坤天王隐隐感觉自己要低徐行一头……
见官怕三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好说。”
徐行也没推诿,安然入座,“吉祥,指的是吉祥缸,用来防火,而太仓是朝廷用来储藏谷物用的大仓。掌管太仓的官员,经常会变卖太仓里的粮食,以陈充新,以次充好,以小斗换大斛……”
“时间一长,太仓亏空太多。但想要天衣无缝瞒过这事,就会特意促使太仓走水,烧一部分太仓的仓库,而烧的这些仓库,吉祥缸里所贮存的水往往会少不少,难以有效扑灭大火……”
古代宅邸,每一重院落,必有水缸,名叫吉祥缸,用来防火。
“户部,主管钱粮、户籍,想要上下贪污,捞一笔,很容易。只需在账本上稍作一些改动即可。但时间久了,户部的官员也怕查账,于是特意会在府衙中豢养一些鼠蚁,让它们啃食账本……”
他详细说明这句话的由来。
威信,是一步步立下的。
而他是四明山既定的狗头军师,就得不断用“信息差”让坤天王等人对他形成知识依赖,从而逐渐确立下他在这一方面的权威。
与巴浦洛夫的狗差不多。
慢慢形成条件反射。
训人……与训狗差不多。
不是谁都经过信息大爆炸,经过正统的教育。
四明山的反贼们,普遍文化水平不高。
“原来如此……”
“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的弯弯道道……”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根据徐先生所言……”
“今晚天牢走水,应该就是因咱们将徐先生、常将军二人掉包的缘故,天牢的狱差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