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曾经有三次直面死亡。

　　第一次, 是年幼的时候偷偷跑出去，遇到了吸血鬼，那位追着他而来的大姐姐为他挡了刀。

　　他没有死。

　　第二次, 是在卧底某个贵族家中的时候，他被识破了身份，在数十人的追杀下重伤逃出重围。

　　他没有死。

　　第三次，是他为了从某个权贵的女儿口中得到机密，于是完美伪装成一名落魄贵族与之交谈的时候, 他被那位女性的爱慕者揍得鼻青脸肿，捆起来关进了杂物室里，三天三夜。

　　他没有死。

　　然而这次, 面对夜芒星——面无表情的夜芒星, 他喜欢的夜芒星——朔月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一向巧言善辩的喉舌, 像是生了锈, 说不出话。

　　他一向微表情控制得当的脸, 沉得似一张铁，冷硬。

　　朔月觉得，他该做点什么, 说点什么。

　　至少, 笑一笑, 走过去, 抱住对面的那个人。

　　像是从前私下里无数次练习过的那样, 温柔地抚着对方的头，说些引导对方思绪的话。

　　他知道, 夜芒星喜欢他的声音。

　　他知道，夜芒星喜欢他的碧绿色的眼睛。

　　他知道, 夜芒星喜欢他温柔的良善的样子。

　　他知道夜芒星喜欢他。

　　可为什么，对面那个人，看他的眼神这么平静呢？

　　“……你，生气了？”朔月问。

　　无论是恼羞成怒，还是赌气撒娇，或者愤怒厌恶，他都愿意接受的。

　　但是，请不要做出这种，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表情，好吗？

　　这是朔月头一次这么恨他自己对于别人情绪的精准感知。

　　他宁可看不见。

　　终于，夜芒星开口说话了。

　　好消息是，他说的话里没有提及朔月。

　　坏消息是，他说的话里没有提及朔月。

　　“这个躺在地上的吸血鬼，如果再不赶紧救治的话，会死的吧？”夜芒星指着那位半死不活的吸血鬼说。

　　朔月下意识地牵动起脸部的肌肉，想要做出一个微笑。然而，他的大脑却很快清醒地告诉他自己，没有用的，夜芒星看见了，听见了。

　　他刚才对爱丽丝说的那些话，夜芒星都知道了。

　　夜芒星，知道了他本来的样子了。

　　朔月听到自己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不是一直知道你阴险狡诈冷酷无情吗？可他还是这么喜欢你，他自己亲口说的。

　　然而另外还有一道，更加深沉的刺耳的声音，反问着他自己：

　　——夜芒星喜欢的真的是“你”吗？

　　看着朔月无动于衷站在原地的样子，夜芒星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有些疏离有些羞涩：“嗯，好奇怪，如果是我认识的朔月的话，这会儿不应该很着急地将那位躺在地上的伤者救起来吗？”

　　夜芒星的笑有些刻意，似乎想让这有些凝滞的气氛流动起来。

　　朔月心想，一个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心思的吸血鬼死了，关他什么事呢？

　　——如果是从前的朔月，一定会这么认为。

　　但是，现在他认识了夜芒星，而夜芒星不喜欢这样子。

　　为了表现成夜芒星喜欢的样子，他应该开口，对着爱丽丝说……

　　“爱丽丝，将他送到月家，治好他。”

　　朔月听到自己这么说。

　　爱丽丝沉默地看着气氛凝重的两人，反常地没有接话，只是对着旁边的死士使了个眼色，便一行人带着这位重伤的吸血鬼离开了。

　　这一次，夜芒星的出现，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然而爱丽丝却也很快意识到，这一次将会是距离她彻底摆脱朔月，最近的一次，甚至不需要她亲自出手。

　　她有预感，无论接下来朔月和夜芒星的谈话走向何种地步，朔月都将不再有精力，将心思放在监控她身上了。

　　最后深深看了二人一眼，爱丽丝转身离开。

　　于是，这条冷清的街道上，只剩下朔月和夜芒星两个人。

　　“不愧是朔月，总能够做出我‘喜欢’的行动。”夜芒星语气轻松，两只手交叉，背在身后，和朔月站得隔了一段距离。

　　如果是平时，他应该会走上去，和朔月挨在一起。

　　然而，夜芒星仅仅只是站在那里。

　　这一小段距离被朔月看在眼里，他轻轻开口：“我和爱丽丝说的话，应该没有哪一点会让你不满意。救他，抓住行凶的人，警告所有人，加强清算时对清算对象的保护工作……都是你会赞同的事情。”

　　“是啊，都是我会赞同的事情。”夜芒星点点头，“那么你为什么不将这些事情告诉我呢，朔月？这种事件发生了很多起，对吗？”

　　他终于念起了自己的名字，可朔月却觉得对方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疏离。

　　“我不希望你不开心……这也是一个满分回答，对吗？”朔月说。

　　夜芒星笑了笑：“对，你真的很了解我。虽然做了让我不开心的事情，但只要再加上一句‘是为了让你开心’，就会让我觉得我不应该生气，毕竟对方是为了我，如果我再为此生气，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你真的很了解我。”

　　他把这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不带笑容。

　　朔月的心随之冷了下来。

　　他知道，夜芒星终于意识到了，他们二人关系之中最为薄弱的那一环节。

　　夜芒星很喜欢他，而他也愿意为了夜芒星去改变自己……

　　但如果，夜芒星所有在他身上倾注的喜欢，都是他所当场改变出来的呢？或者，换一个不这么中性的词语——如果全部都是伪装呢？

　　夜芒星继续说：“如果你能够从一开始就将整件事情可能导致的弊端告诉我，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完善这个计划，最大程度避免这些事情的发生。但你没有，你选择了粉饰太平，让我看不见，听不见，告诉我一切进展顺利……啊，我当然不是指责你，不是要埋怨你没有事先提醒我，毕竟是我自己考虑不周到，这是我的责任。

　　“我只是突然有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这个猜测很新鲜，是在旁听你和爱丽丝的对话的时候突然产生的。朔月，我在想，你是不是一直是这么做的：在我能够看见的地方，做出我喜欢的行为，说我喜欢的话，让我觉得你就是我喜欢的样子；而在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索性不再伪装，遵从你的本心行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但是我知道你做的到，毕竟你这么了解我。”

　　夜芒星的语速很慢，与其说是在和朔月对话，倒不如说是在自己回顾这段时光，剖析他的心路历程。

　　朔月没有反驳他。

　　他只是很安静地聆听。

　　“嗯……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在认为我不会知道这边情况的前提下，你仍然选择了按照我的喜好来处理这位戴斯先生的事情。朔月，这是你自己想要这么做，还是仅仅想做能让我开心的事情，哪怕我很有可能不知道？”夜芒星问。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涉及到夜芒星好感度的问题。

　　而对于如何把控夜芒星的好感度，朔月一向能给出满分答案。

　　只是这次，他心知肚明地选择了错误选项。

　　“是因为我想让你开心，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你会知道这件事情，我也不希望你难过。”朔月说。

　　这话听起来很虚假，甚至有些肉麻，但却是朔月为数不多的真情实意的话。

　　“……你知道这么说的话，我其实会对你感到失望的吧。”夜芒星神情复杂地看着朔月。

　　没有等待朔月接话，夜芒星继续说：“你一直很了解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善良，坚定，有理想，正直，勇敢，有责任心……呵呵，真肤浅，我的‘喜欢’竟然这么肤浅，肤浅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只要满足了这些象征美好的品质，其他的一切我都能够接受，不管是欺骗我，还是利用我，又或者有其他的坏毛病……”

　　夜芒星每说一句，朔月眼中的光芒便暗淡一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恃宠而骄的那个人，从来是他朔月自己。

　　朔月很早，早在很久以前，就看出了夜芒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才敢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夜芒星的信任，一次又一次地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算计这份情感。

　　——因为夜芒星本质上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只是喜欢自己眼中朔月身上那些耀眼的光芒，喜欢他眼中的那个朔月。

　　可这份光芒是朔月借来的，偷来的，根本不属于他自己的。他只能在这光芒消失前，尽可能让夜芒星真正看到自己。

　　他想要夜芒星的视线落到他的那份沉重的情感上。

　　“我以为，这些时间里，我能感动你……”朔月的声音有些沉闷，像是隔着一堵墙，一堵隔开了他和夜芒星的墙，“我一直、一直在你面前保持你喜欢的那种样子，我从来没有为了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这些时间里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地感动吗……”

　　他看着夜芒星，这一刻的他，才终于从夜芒星心中“善良、坚定、有理想”的标签符号中走出来，成为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活生生的人。

　　曾经，无论他朔月做什么，夜芒星都能用这些符号化的词语来为他辩解，原谅他，喜欢着他。

　　然而无论他做什么，夜芒星看到的都只是这些符号，这些标签。

　　夜芒星对他的喜欢，始于这些标签，也终于这些标签。

　　他喜欢什么，不重要；他有什么爱好，不重要；他害怕什么，不重要……他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夜芒星根本不在乎，也根本不会想着去了解。

　　在夜芒星眼中，他究竟在哪里？

　　感受到朔月难以抑制的绝望而痛苦的情绪，夜芒星低下了头：“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感受得到，你对我的情感。但是，感激和喜欢是不同的。我……感受到过很多人的爱，我并不缺爱，所以我并不会单纯地因为别人爱我，而自发爱上对方。”

　　“你觉得我是因为缺爱，所以才再感受到你的爱意之后爱上了你？！”朔月声音嘶哑地看着夜芒星提高声音，语调几乎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变音。

　　夜芒星皱着眉头，稍微有些不爽：“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感受得到你的情感。我现在承认了我自己喜欢一个人的条件，那么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而喜欢我的呢？你比我又高明到哪里去呢？”

　　“……你认为喜欢一个人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吗？”朔月看着夜芒星，感觉到深深的无力，“你刚刚问我，在对待这里的吸血鬼一事上，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还是为了你开心才这么做。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前一个答案，你希望我‘本身’就是你喜欢的样子，而不是因为喜欢你而伪装成那个样子。

　　“夜芒星，人不是机器人，不是摁下一个开关，就可以上一秒说喜欢，下一秒又因为对方的一个回答而不喜欢。情感是细水长流，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在你眼里，你曾经对我展现出来的那些感情，难道都是虚假的吗？！”

　　朔月几步走过去，两只手摁在夜芒星的肩膀上，想要摇醒对方那颗脑袋。然而他却又那么害怕，害怕夜芒星被自己弄疼了，害怕夜芒星会恐惧他，厌恶他。

　　他完全险了进去，陷进去一个名叫“夜芒星”的陷阱里。

　　这陷阱咋一看甜蜜温暖，待久了却发现冷得可怕。

　　可他却不愿意出来了。

　　“朔月，我之前是喜欢你的。我喜欢你充满了理想的样子，喜欢你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定，喜欢你被坚硬的外壳所包裹下来的善良……可今天我发现，这全部都是我自己的想象，我喜欢的是一个自己想象中的人，一个虚构出来的幻想。”夜芒星低着头，冷静地陈述自己的内心。

　　他不敢看朔月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某种程度上算得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对方的身上。

　　“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的半个灵魂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是个和平的社会，没有经历过灾变，也没有文明的倒退。那个世界二十多年的人生，塑造了半个完整的我，我的三观，我的思想。而现如今，两个世界的灵魂融合到一起，完全不同的文化，完全不同的理念……这种无意识的矛盾诞生了如今的我，我可能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和普通人的心理不太一样。”

　　夜芒星缓缓将这段经历倾诉而出，将这个一直背负的秘密告诉给另外一个人，他觉得身上的压力骤然轻松了许多。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本书，这本书描述的剧情竟然和我们的这个世界几乎一模一样。当然，我知道这并不寻常，也许是某种超然的存在，又或者某种神秘的力量……无论如何，在那本书里，我看到了你，同样名为‘朔月’的你。”

　　夜芒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说时，却被朔月打断自己接道：“而在那本书的主角身上，你找到了你向往的东西，那些你理想中的自己所应该拥有的品质：善良，坚强，勇敢，理想，责任……你喜欢这些，你追求这些，你把那本书中的主角，当做了你梦中的情人，当做不够完美的你的代偿品。然后，等到遇到了我，你又将这份‘喜爱’寄托到了我身上……”

　　夜芒星猛地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被束在朔月的怀里。朔月冷静而有耐心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懵懂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

　　“你回忆一下，在你的灵魂仍然停留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对于那位‘主角’，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情感？”朔月只是问。

　　这个问题，夜芒星很清楚它的答案。

　　他还记得那个曾经盖了许多楼的帖子。在那里面，许许多多的读者一边倒地对那位主角表示恐惧或厌恶的负面情绪。

　　唯有他，如同一个坚定执着的骨灰级粉丝，始终认为这位贯穿整部书的主角，应当被戴上无数美好的光环。

　　在血夜这本书中，有那么多的人，诋毁“朔月”这个角色，而他却义无反顾地看出了他的“美好”，这之中，有多少是他的想象，他的过度解读？

　　而当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地“喜欢”朔月。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将朔月当做一个独立的人。

　　夜芒星没有回答，而对于朔月而言，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静默片刻后，夜芒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像是终于认清了自己：“朔月，我在想，我确实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你。就像你从来都不了解我一样……”

　　然而接下来，朔月的话却让他蓦地愣住了。

　　“你喜欢甜食，但是却不好意思承认，觉得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所以我一直吩咐后厨不用直接给你做甜食，但可以在饭菜里适当增加甜度；你晚上在全黑的环境下会难以入睡，所以我一直会在床头给你留一盏昏暗的台灯，你入睡后它才会熄灭；你有些洁癖，所以我会格外注意你的衣服、用品、房间的整洁状况；你喜欢用偏柔软的纸张，因为在那上面你的字迹会更加工整，所以你的房间内从来没有硬纸稿纸……”

　　朔月一连串说了很多，多到夜芒星根本记不住，细到连夜芒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过其中某些习惯。

　　他脑海里忽然想起了方才朔月的话：感情是细水长流，是一点一点的积累。

　　“夜芒星，你曾经告诉我，你想要教会我如何去爱一个人。然而，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朔月拥抱住他，话语轻得柔软。

　　“给我一个机会，一个不要拒绝我的机会。你教我怎么去爱，而我教你什么是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