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春雨默默下了一夜，直到天将明才稍稍停歇。晨起时打开窗户，能闻到被浸润后的泥土和青草的芳香。

　　巧碧拿帕子将窗边的积水悉数擦去, 又用水瓢给墙角的兰花浇了水。

　　窗外霞光万道。

　　“公子, 今日会是个艳阳天呢。”

　　闻言, 萧洄也往外看了一眼。朝阳初升, 雨后的天空一碧万顷，几朵棉花似的白云点缀其中。

　　确实会是个好天气。

　　小厮百安从外头蹦蹦跳跳进来，兴奋道：“公子, 外头开了好多花儿，真好看！”

　　“是啊, 我刚起床那会儿还惊讶了好久呢。”巧碧捂嘴笑道。她放下手里的活路, 自去伺候萧洄更衣。

　　“公子，您今日看起来大不一样。”

　　今日上午有骑射课, 不适合再穿学子服。

　　只见少年身穿一身月白色束身骑装, 如墨的长发高高扎成一个马尾，清冷的眼尾微微上挑，因为刚起床不久的缘故，眼角还有点红。

　　平日里，萧洄一般都是规规矩矩的穿着素衫白衣，宽大的文人袖袍将他整个人都给笼罩起来, 再配上他那不爱说话的性子，少年老成，看起来缺少一股精气神。

　　怪道少年人合该配亮眼的颜色以及与众不同的装束, 今日这么一打扮，他家公子浑身都在发着光。

　　“公子, 您以后都这么穿吧。”百安两眼惊艳。

　　萧洄皱了皱眉，百安便知道他又要给自己讲那些繁文缛节大道理，随即立马捂住自己双耳：“知道了知道了，百安知道了。”

　　“真是的，您跟傅公子关系那般好，但你们俩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啊！”百安嘀咕，“您就不能学学人家……”

　　嘀咕到一半，感觉到萧洄正盯着自己，他瞬间没声了。

　　百安捧着萧洄的书袋出门，一蹦一跳的。他家少爷稍稍落后一步，走起来不紧不慢。

　　他们在门口遇到了正要出门上值的萧珩。

　　“二哥。”

　　“二少爷。”

　　见他们来，萧珩唤小厮的动作一顿，“来得好，要去扶摇宫是不是，正好载我一程。”

　　百安：“二少爷您要去哪儿？”

　　萧珩边往车上走边道：“把我扔到长安街下就行。”

　　萧洄跟在他后头，进去之后也没坐在主位，而是坐在他对面。也就这时候，萧珩才有功夫将人从头打量一遍。

　　“今儿上骑射课？”

　　萧洄点了点头。

　　“你第一次骑马，别紧张。马儿聪明得很，它感受到你害怕会很兴奋，会捉弄你，然后变得更加难以掌控。”萧珩单手撑在桌面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看着自家弟弟这副小身板，几乎能想象得出他被一匹马弄得团团转的模样。

　　“实在不行你就跟夫子请个假，等回头二哥给你找匹温顺的带你练练。”

　　而萧洄却摇了摇头，认真道：“不用了，我能行。”

　　少年的自信来得莫名其妙，萧珩不置可否地掀唇笑了笑，“小鬼，你最好行。”

　　萧洄沉默地盯着他，一句话不说，眼里尽是固执。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长安街，萧珩临下车前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嘱咐：“有事记得来找二哥。”

　　萧洄点了点头。

　　萧珩皱起眉：“说话。”

　　萧洄：“好。”

　　“……”他顿时觉得自己就是多余关心。

　　***

　　今日的骑射课是好多学堂同时进行。其中，萧洄所在的勤字堂是第一次上。

　　教官先带他们在马场里逛了一圈，将马厩里的马全部介绍了一遍。名字、脾性、年龄、品种、公母……时间一长，基本上没有人听他在讲什么。

　　喜欢骑马的自是两眼放光，心思早就扑到马厩里去了。不想骑马的，诸如周晋等人则是一脸兴致缺缺。

　　“……有这时间骑马，还不如让我回去，还能多读一点书。我是来学习的，将来是要参加科考的而不是上战场。出行有马车就够了，何须再学骑马，简直是浪费光阴！”

　　当即就有人不服道：“兄台这话说的，难不成我辈就只能读书了不成？古来骑射便是君子六艺的一种，像你这般，怕不是真心想读书，而是想趁机干点其他的吧。大家都是同窗，谁不知道谁啊！”

　　“你知道什么？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那般么？我就是不想学，就是觉得学这玩意儿没用，你总不能硬要求我去学。”

　　“是啊，放眼望去，京都城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是骑马的？我才不想学这些。”

　　说着，便有人瞥了一眼独自站在一旁的萧洄。无他，因为他二哥萧珩就是大名鼎鼎的骑着马上去上值的。此时说话的人大约也反应过来了，忙向萧洄道歉。萧洄既不说话，也不给反应，不知道听进去没。

　　“哟，这才入学几天就吵起来了。”

　　傅晚渝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的，他穿着一身绿色骑装，手里还拿着根马鞭一甩一甩的，凌厉的空气撕裂声听得人肝颤。

　　他笑眯眯地走过来，道：“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老于，你的学生怎么年年吵架。”

　　听他这意思，原来在这方面有争执的不止他们，难怪之前教官都没出来劝阻，原来是已经习惯了，知道劝也没用。

　　“你小子怎么来了，你们跃字堂的今年不是何教官带吗？”于教官笑着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低声道：“最近新进了一批马，西域来的高档货，有时间来找我试试。”

　　傅晚渝：“可以啊老于，没白请你喝酒，这种事都能想着我。”

　　于教官哎了一声：“这里就你这小子好骑马我就是给别人说，也得他们乐意才行。”

　　傅晚渝哼笑一声：“出息。”

　　“这就是傅家二公子？他怎地看起来跟于教官关系还不错？”方才带头抗议骑马的那人问道。他旁边的人给他解释：“骑射一课在扶摇宫本就不怎么受欢迎，给我们上课的又是些武将马夫，也就只有傅二这样的人才会跟他一块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人跟什么样的人待在一块儿，也算他们有自知之明。”

　　众人毫不收敛地笑起来。

　　老于明显听到了，有些尴尬地瞧着傅晚渝，后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副随他们说的模样。

　　“我知你们都不想上这门课，今天是第一节……这样吧，你们有想学的，就来找我，我教你们。若是真不想学，教官也不逼你们，你们回去看书也成。”

　　“这可是教官你说的。”周晋一甩袖，招呼着众人，“听见没各位，教官说不想上的可以走了。”

　　立即便有人应声要走。

　　周晋很享受被众人这样拥护的状态，和人说了几句，回头见好友宋呈还愣着，“干嘛呢，走啊。”

　　宋呈指了指一旁的萧洄。

　　周晋懂了。

　　他走过去，热情相邀：“萧公子，我们准备回去温书，你要不要一起？正好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请教。”

　　萧洄看着他没说话。

　　周晋愣了愣，“萧公子？”

　　萧洄没理他，微微颔首，然后离开了。

　　周晋傻了：“他点头是什么意思？”

　　宋呈说，“可能是不想跟咱们一起吧。”

　　周晋沉默了一会儿，却看见萧洄径直走向傅晚渝，在他们面前冷漠不吭声的人到了那边言笑晏晏的，他对那个于教官甚至都比他们温和的多。

　　周晋一下就炸了。

　　“这萧洄什么意思，我们几个还不如一个看马的武夫？！”

　　宋呈拉了他一把：“算了，他好像不喜欢我们跟我们玩……我们也别去热脸贴冷屁股。”

　　“哼！跟那种人交好有什么好处，他真是将一副好牌打的稀烂！”周晋愤愤道。

　　不怪他如此不忿，这实在是没道理。

　　按照萧洄的才能和身世背景，只要他一声呼唤，他们几人哪个不会麻溜儿地凑上去？

　　但偏偏……偏偏………

　　傅晚渝瞥了一眼心态有些崩溃的周晋，回头对认真挑马的萧洄道：“他们几个正为你鸣不平呢。”

　　后者挑了一匹枣红马，指着它对于教官道：“就它了。”

　　傅晚渝啧了一声，“跟你说话呢，别想逃避。”

　　萧洄头都没抬，“你想听什么。”

　　“听我们萧公子的心里话呗。”他百无聊赖地将鞭子搁在手里扯了扯，见于教官要去将那马牵出来，伸手拦了一下，“这马不行，怀孕了脾气差。”

　　于教官眼睛都直了：“真的假的？”

　　这马怀没怀孕，他成天在马厩里待着能不知道？于教官不信邪，伸手往马肚子摸了摸。

　　嚯，还真是！

　　神了！

　　于教官看向萧洄，想说要不你换匹别的吧，结果就瞧见对方已经在看其他的了。

　　他好像丝毫没怀疑傅晚渝说话的真实性。

　　傅晚渝站在他旁边，拦着他不让走：“一会儿我给你挑个好的，乖的。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萧洄只好无奈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说什么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傅晚渝说：“可是他们是你同窗，你们以后应该会共处至少三年。”

　　萧洄眼睛都没眨一下：“哦。”

　　傅晚渝说：“你就这么得罪了他们，不怕大家都不跟你玩了？”

　　“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交朋友的。就算他们孤立我不跟我玩，对我来说都无可厚非。”

　　他道：“朋友宜善不宜多，君子独善其身，我管他人如何？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说到这，萧洄顿了顿，抬起头来。傅晚渝没想到他会突然抬头，视线相撞的瞬间本来随意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萧洄唇角噙着一抹很淡的笑意，傅晚渝咳了一下，偏开头道：“…满意，当然满意，满意得很！”

　　他一连说了三个满意，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萧洄愣了愣，过了片刻，竟也跟着弯起眼来。

　　留于教官一人被他们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时间不早了，走吧，我带你去挑一匹温顺的马，你想不想骑？”

　　萧洄点了点头。

　　傅晚渝带着他往马厩里走，边走边说，“虽然我骑马的技术比不上萧二哥，但是教会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喔。”

　　“哟，还真被我挑着个好的。”傅晚渝把鞭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在这等着，我亲自去给你牵出来。”

　　萧洄点头，说：“好。”

　　他在原地站着，盯着眼前人的背影。

　　众人都说傅二空有一颗聪明脑袋，却浪费天赋不务正业。

　　但萧洄清楚地知道傅晚渝有多厉害，他有着不亚于自己的记性和学识。

　　一个人的花言巧语或许能骗人，但他的文字不会。

　　萧洄和他有着两年不间断的书信往来，在那些被藏在盒子里的信纸当中，萧洄看到过真正的傅家二公子。

　　一个让他都为之惊叹的真实。

　　*****

　　骑射课上完，萧洄还得回学堂拿东西，两人在马场分道，约好一炷香后在门口见面。

　　那鞭子被傅晚渝送给了萧洄。萧洄顶着太阳往学堂走，额上出了不少汗。

　　虽然有点累，但是很充实。

　　他抓着马鞭走到学堂门口，里头还有些人没走，正围在宋呈桌前说着什么。见他来，话音顿时止住了，纷纷朝门口看去。

　　“瞧瞧，回来了。”

　　周晋站在人堆里，略含挑衅与不善的目光落过去，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像是提到什么好笑的，周围的人立刻笑起来。

　　萧洄瞥都懒得瞥一眼，直接越过他们回到位置上。

　　可这些人明显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就过去。

　　在周晋的示意下，一竹竿似的书生伸手拦住他的去路，挑衅道：“别走啊，萧公子。刚刚跟那个傅晚渝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瞧瞧，身上都出汗了。”

　　那人拿手在鼻前扇了扇风，故意道：“一会儿该不会有汗臭了吧。”

　　“那可着实不雅。”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公子。”周晋也走过来，说实话，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萧洄是他如今见过的最完美的人，堪称君子。

　　可就是这样的人，偏偏跟自己不屑于打交道的人走得很近。自己去跟他结交，却换来一次又一次冷脸。

　　凭什么！？

　　他周晋哪里比不上那傅二！

　　“萧公子一心读书有些事可能还不知道。”周晋“善意”提醒道，“那傅二注定是没有出路的，你跟他有交集，根本得不到什么好处。”

　　萧洄斜眼瞥过去，眸中带着冷意。

　　嗤笑一声，终于舍得说话了。

　　但却是对宋呈说的。

　　“你以前被人因为偏见欺负的时候，我帮了你。”萧洄平静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会是第一个站出来阻止的人。”

　　“可现在，你跟当初的宋钟云又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

　　*摘自《春夜喜雨》

　　嘿嘿~明天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