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龙平二十一年, 以状元江知舟为首的科考学子顺利进入朝堂,从吏部得到官职分配后,这些才聚在一块儿没多久的举子便即将各奔东西。
比较有意思的是,今年首榜三名都未入翰林, 这可让天底下的人都惊讶了好一阵子, 就连一直关注大兴的东国和西楚两国都感到意外。
古来朝中便流传着一句话, 非翰林不入内阁。
并非是翰林院之人都入内阁, 但内阁之人无一不是从翰林院升上来的。
翰林学士是天底下地位最高的学士,而科考首榜三名又是天底下最最有才华的学子、在民间的声望也高,向来是翰林院的内定之人。
但而今, 状元江知舟自请进入御史台不说,榜眼沈今暃与探花梁笑晓更是求了一个偏远县城县令的职位——竟是无一人入翰林。
这让许多人都摸不着头脑。
首榜之人不入翰林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比如龙平十五年的萧叙, 自分授官职起,他便在北镇抚司任职。其余的, 就是身份敏感如晏南机也曾在翰林待过一阵子才又被分去其他部门, 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年一般。
因为大兴朝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非首榜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今年首榜三名都不入内阁,那便没人能进了。于是,那些早早就腾出位置和工作、欢欢喜喜等待新人进来的翰林学士们都懵了。
什么?今年没人入翰林?
那这些工作留给谁来做?总不能在这里熬了三年最后不仅得做自己的工作还要抽空把这些堆积已久的“新人”工作给做了??
夭寿啦!
*****
莲花楼第东楼十一层,顶楼最高处。
传言几乎无人能上的地方。
顶楼其实有一座露天看台, 面朝南,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许多,有一股人迹罕至的缥缈感。
北城贵南城富, 莲花楼本位处于城中心,它的地势较高, 又建有十一层,是京都城除摘星楼外最高的建筑。在这里,能轻易看见万家灯火、繁华盛世。
**
临近年关,随着宵禁的放开,京都城一日比一日热闹。
“多少年没来过了,这里的风景竟然不曾变过,还是老地方,还是老位置,好似故人依旧。”四面八方的烟火爆炸,照亮了雾蓝的夜空,梁笑晓手撑在栏杆上,任由晚风拂面。
如此冬日,他好似感受不到冷一般,一动不动站在那,认真而又温柔地注视着这座不夜城,吟唱着众人熟知的诗词。
“南苑吹花,西楼题叶,故园欢事重重。凭阑秋思,闲记旧相逢。几处歌云梦雨,可怜便、汉水西东。别来久,浅情未有,锦字系征鸿。[1]”
“当年,我就是站在此处得以明志。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心依旧。”梁笑晓指了指自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回头对整个人都恨不得缩在斗篷里的萧洄认真道:“原以为再没机会踏入这里了…没想到姬大哥居然将此处的通行印信给了你。离开京都前能再次来到这里我很高兴,谢谢你。”
这个年关一过,新的一批年轻官员便要陆续上任了。梁笑晓和沈今暃任职的地方在西南的一个小县城,离京都有一段距离,年没过完就得走。
此去山高水远,归期不定。好在这两个县毗邻,两人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其实,按照他们的家世与才华,这算是低就了。众人不懂他们做此决定的原因,就像不懂萧洄得了大朝会魁首却不入青云榜一样。
“无需世人懂我,我懂世人便可。”沈今暃顺着梁笑晓的话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诗词歌赋做了这么些年,总要出去看看。”
去看看这人间,也不算白活一趟。
“并没有送我。”萧洄摇了摇头,因为这具身体太虚弱的原因,即使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也依旧被冻得双颊发白,说话时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并未送我,只是听闻我要回京都,让我代为照看。”
“这便是送的意思了。莲花楼已经是姬大哥在京都最后的产业,如今他连这个交给了你,怕是除陛下传召外,此生都不会再回京都了。”梁笑晓道。
说着,瞥了一眼坐在萧洄身边不曾一言的晏南机。
“先前我还想着故人依旧,终究是不可能了。”
人变了,他站在此处的心态也早就变了。
“总要去看看这人间。”梁笑晓复又看向一旁的江知舟,道:“江兄亦然。”
他们来自世家,现在要去看看人间。
而他本就从人间来,无需再看人间,凭他的才华,能去到很高的地方。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们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走,焉知前方不是美好而光明的未来?
“等某完成毕生夙愿,有机会的话,定然还是想归于平淡。届时,说不定还得麻烦二位照顾一二。”江知舟微笑道。
沈今暃不太赞同:“江兄谦虚了,以你之才华,如何用得上我二人照顾。”
江知舟笑着摇了摇头,没多解释什么,只是将目光眺向远方。巍峨繁华如这座城,灯火喧嚣中景物繁多。他的眼底有烟火、有夜景,有城墙上的守卫、有夜市里的行人……行色匆匆,匆匆行色,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就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想看什么。
这时,久未出声的晏南机忽然道:“江公子。”
“江公子志向高远,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他说话时眼神很平静,语气也很寻常,有萧洄在的时候,他身上总有种漫不经心的气质,使其毕露的锋芒收敛了不少,就是如今的梁笑晓都不怎么怕他了。
“嗯?”江知舟跟晏南机对视了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萧洄。后者点了点头,接话道:“是啊,江大哥尽管开口,你初来京都人生地不熟,有我们这些朋友在,多少能好过一点。”
“倒是没想到你二人对他如此友好。”梁笑晓笑着对江知舟道,“有他二人在,只要你不捅破了天,没人敢把你怎样。和大兴两位有名的天才有如此交集,你很幸运了。”
江知舟微微笑道:“梁兄有所不知,江某性情执拗,有些事,未尝不会捅破天。”
梁笑晓一噎,想起这人意外的轴,没继续说话了。
“无妨。”晏南机抬手道:“就算是捅破天,只要出发点是正确的 ,我依旧会护着你。”
江知舟淡然笑了笑:“那便麻烦了。晏大人,您当得江某一声大哥。”
***
无人知晓,十年之前,莲花楼顶楼其实每日都有人来。
来的人也就那四位。
又是这个地方,寒夜中,江知舟终于久违地喊了一句“晏大哥。”
2、
龙平二十四年,在萧洄和晏南机的协助下,江知舟借用督察院的身份终于为家族洗刷冤屈。翻案的那天,他当众公布自己傅家后人的身份。于傅家旧址,如今的付府。
又两日,泰兴帝发布罪己诏,追封傅家家主为忠义侯、其夫人为一品诰命,长子傅晚寅享公爵待遇。迁坟茔于钟祁山,帝遣三位皇子代为拜之。
当晚,傅晚渝捧着父兄之灵位,于督察院告假,自愿守灵。
钟祁山下,他睡得是那样平和。
3、
星际3865年,边远某未命名星系。这里黄沙遍地,资源匮乏。
清晨,天将明。
烈阳不过升起片刻,直射的阳光刚刚打在破败的黄土上,平静的小星球忽然迎来一阵巨大的风暴。这颗在宇宙中毫不起眼的星球正经历着每三日一次的星际灾难,无数颗死星从四面八方而来,凶猛地撞在这颗残破不堪的星球上。
干涸无边际的沙漠黄土中隐隐鼓起,一道惊雷劈下,伴随着呼啸而来的飓风,竟然硬生生劈出了一道深坑!
深坑四周堆积着被劈得焦黑的土石,还没散尽的白色闪电滋滋地冒着火花。
一阵焦糊味传来,不知过了多久,沙土中突然冒出几个头长鹿角的“蜥蜴”。它们吐着舌头爬过去,爬到深坑的边缘,锃亮的眼球滴溜溜地往深坑里望。
嘶嘶嘶……
蜥蜴头目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一寸。
嘶嘶嘶嘶……
它的手下似是不解头目为何这样,头上的鹿角动了动,睁大了双眼往里头瞧去。仔细看它们的瞳孔,是与蛇类别无二致的竖瞳。专注盯着某一处的时候,竖瞳张大,几乎快形成一条竖线。
嘶。
嘶嘶嘶。
又有几个同伴看见了。
他们看见深坑里有一个不明物体,带着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的确是活物。
活物……
蜥蜴们快速后退了几步,身体下意识颤栗。它们的潜意识告诉它们,深坑里头的东西,它们绝对惹不起。
应当走为上策。
但好奇是动物的天性,即使它们灵智开发的并不全面,但它们还是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
于是就又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数十只蜥蜴将深坑围了起来,头上的鹿角微微发着银光,这些光芒组在一起,终于看清了里头的景象。
焦黑的土坑内躺着一个少年,几乎与焦土融为一体的头发,过分白皙的皮肤,被那么大一场雷劈之后依旧毫发无伤的、属于少年人的、朝气蓬勃的身躯。
数十只竖瞳安静地盯着他,这其实是一个很诡异的场面。
突然,这些蜥蜴同时朝一个方向歪了歪头,鹿角上的银光也闪了闪。下一刻,坑内的少年手指动了动。
“嘶嘶嘶!!”
蜥蜴们齐刷刷地向后撤去。
过了不知多久,头目耳朵动了动,它似乎没听到什么动静了。又嘶嘶嘶地叫了几声,这些蜥蜴们嘶嘶嘶地回答它,交流得有点混乱,显然是发生了分歧。
最后,不知谁说了什么,蜥蜴群体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在头目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重新回到深坑边缘,浅浅地冒出一颗头。
还只睁了一只眼。
它们看到,无数生机突然从少年瘦削的身体中散发出来,如雨后春笋一般,源源不断地向外界散发着蓬勃的生命气息。
这样强大的生机何止是难得,在这颗贫瘠匮乏的星球上,简直同传说别无二致。
蜥蜴们何曾见过此等异样,担惊受怕的另一只眼默默地睁开,正呆愣愣地看着少年四周萦绕的绿色能源。
它们低头轻嗅,如同被神灵抚摸过。
它们看着这些温和的绿源,眼里逐渐升起贪婪的欲望。
突然,一道似闷雷的声响从少年体内传来,少年身边肉眼可见的出现一道蓝色的能量体,轰地一声炸开,将这群无辜的蜥蜴掀了个底儿朝天。
四周重新归于平静。
运转在少年周围的能量开始平息,当最后一丝蓝色晶体融入这具身体后,少年骤然睁眼。
与此同时,α星系主星洛冥星,第一军区实验室。
暗了许久的生命之火突然升起一簇碧蓝色的火焰,火势之大,像是从未熄灭。
代表一级情报的信号警报响彻了整个实验室——
“报——”
“报告上校,海伦之火……亮了!哈默上尉的行踪有下落了!”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上帝,你总算做了件好事!!”
……
……
残垣破壁边,“夕阳”挂在天边,它散发出的紫红色光芒呈光柱形状散射至星球表面。本该荒芜人际的废弃土地上突然出现一只瘦长的手,那手四处摸了摸,找到一个安全的借力点稍稍一用力,下一刻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从山崖下爬了上来。
奇异的光线打在他身后,就像默默跟随一般。
萧洄坐在崖边轻轻地喘了口气,紫红色的光线打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他从兜里掏出一枝花。
花朵在触碰到光线的一瞬间便枯萎了,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萧洄皱起眉。
这是最后一枝了。
自从睁眼起,他便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
这里的阳光是紫色的。
光线不是全方面覆盖。被紫光照到的地方,几乎没有生命存活;没被照到的地方,漆黑一片,如同死物。
而他自己,更是穿着奇怪的服装,衣兜被缝在外边,里头装着稀奇古怪的东西。腰间别着一把从未见过的刀,还要一个重重的、铁疙瘩一样的东西。
就连手上戴着的戒指,某次他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机关,里头竟然跳出一个庞然大物,把他吓了一跳。
那些本来好奇跟着他的奇怪的生物更是被这东西吓得再也不出现。
萧洄试着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来解释现在的情况,可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拖着这副对他来说过于成熟的身体走了这般久,一点线索都没有。
眼下唯有去寻找人类族群。
只有找到了人类,这一切疑问才能有答案。
萧洄在这沙漠中不知走了多久,这“太阳”似乎不会下山,无法辨别时辰,他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他只知道这具身体似乎一点不累,并且越来越有动力……
呜——
平静的星球忽然卷起尘暴,砂砾漫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数辆军舰,它们似是穿梭了无数个时空隧道而来,舰身四周还残留着银色的能源晶体。
“太阳”被庞大的军舰群遮住,这一片土地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军舰群的信号灯亮起,萧洄眯起眼看着空中数道白光。
无数道白光汇聚在他身上。
在第一道光束打在他身上的同时,军舰一号信息系统发起提示。
[检测到目标人物:0010号哈默上尉]
[现在展示目标人物信息]
[姓名:萧洄
代号:哈默
编号:0010
身份:白迪星球白迪军校学生
职称:第一军区外派上尉
备注:失踪两年,疑似被白迪实验室回收研究
是否死亡:?
生命体征:良好(数据不断攀升中…)]
……
指挥军舰指挥官拿起通讯器,神情凝重地向总部汇报:“禀指挥中心,目标人物已找到,并未发现反抗意识,是否按原计划执行……”
……
……
α星系主星洛冥星,第一军区实验室。
萧洄平静地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管子。送他进来的人说,这是检测仪器,通过这个能检测出这具身体的所有情况。而他目前躺着的屋子,叫做1号实验室。
他微微偏了偏头,面朝着冰冷的墙壁。在这一刻,他的瞳孔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里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法用语言解释的细小光丝。它们打乱重组,再次睁眼的时候,他便能看见这座墙壁之后的景象了。
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类围在一起,神情凝重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奇怪的是,明明听不见他们说话,但萧洄依旧能凭借这些人的嘴型判断他们说了什么。
这个能力他用的得心应手,就像与生俱来的本能。
但萧洄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本能,他知道这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他能活着从那颗星球出来,能看见墙壁之外的人们,能“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归根究底,都是这具身体赋予他的能力。
这些能力本就存在,他只是继承了而已。
这具身体似乎并不排斥他。
萧洄侧目“听”了一会儿,大致得知,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似乎…过得不怎么样。
他伸出手,下意识往头顶摸了摸——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几乎是碰到的瞬间 ,萧洄便抖了一下。
不是他在害怕,是这具身体在自我保护。
以前一定遭受了不可逆转的创伤,所以即使这具身体换了一个灵魂,肌肉反应依旧不可磨灭。
这时,萧洄刚好“听”到一个年轻男人情绪激动地道:“白迪实验室的人真不是东西!他们居然擅自剖开了0010号的大脑!他们违反了联盟规则!我们应该申请联盟制裁!”
“……”
“……”
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门被打开。
进来的是一位温柔的女孩。
似乎是怕吓到他,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却发现床上的人不知何时正看着他,漆黑的眼神,安静地注视着她。
女孩愣了愣,忍下心中莫名的怯意,微笑问道:“原来你醒着呀,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床上的人没回答她。
一丝反应也无,像个毫无生气的机器。要不是起伏的胸脯告诉她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女孩肯定会尖叫地喊来各大教授。
被这么怪异地盯着,女孩多少有些不适。
“你、别这么看着我。”
她原以为他会像刚才一样不搭理她,可没想到,床上的人居然说话了。
很好听的声音。
“抱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孩童一般。
女孩心中的恐惧消退不少,愉快地点头:“第一军区少尉蜂鸟,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纯真的笑容。
女孩看呆了。
“那么,这位美丽的小姐,请你告诉我,我的名字。”
告诉我,这具身体的主人。
以及,他可悲的过往。
女孩右手搭在胸口,是个绝对标准的国际军礼。
“尊敬的上尉,您名萧洄,代号哈默,编号0010,是白迪军校近百年来最为天才的学生。”
“我们都以您为荣。”
作者有话要说:
写在前头,本卷为傅晚渝和原主萧洄的番外,不喜的读者谨慎!
前三章为平行世界,就是原主穿越到萧洄原来的世界,傅晚渝完成毕生夙愿后做梦梦到了,两人在那个世界有条平行线的结局。
后面就是if线,就是傅家没被灭,原主没死,萧洄也没穿越的故事。
【高亮】不喜勿订,我会在内容提要标注。
萧洄原来的世界为了架空我设定的是星际背景。受是人类,不是机器人哈!
不喜欢这种设定的人也可以跑了……
[1]摘自晏几道《满庭芳·南苑吹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