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个人,粗布裤下两条细伶的脚踝,背影单薄纤瘦,发盘双髻,脖颈细长,后脑一圈梳不上的碎绒绒。
稚女盘双丫髻,寓意为快快长大,这丫头约摸不过十五六,正弯腰在木盆里洗衣裳,小神女确定就是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打招呼。
她还不知道小姻缘这一世的名字。
“喂!”小神女趴在草丛里喊她。
那丫头耳朵灵,只一声就听见了,飞快扭过头来看。
小神女在草丛里露出一张黝黑的脸蛋,“小姻缘,你可真小。”
她吓一跳,“你是从狗洞里钻进的小乞儿!”她蓦地起身,小神女心中顿时一喜,结果还没高兴多久,却见她去墙角拾了笤帚。
“去,出去,什么洞里你都敢往里钻,也不看看地方。”
小神女被笤帚赶到了洞口,她扑上去抱住她的腿,“你不能赶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为了找你,我走了好多路,吃了好多苦!”
小丫头呆住,弯腰仔细地看,“你是女子?”
小神女,“对啊。”
“女子就更不能待在这里了。”她说着话就按着人脑袋往狗洞里塞。
两人正拉扯,楼上有人推开窗喊,“阿筝,叫你洗衣裳,你做什么呢?”
名唤阿筝的小丫头背影一僵,侧身一步挡住草丛里的小乞儿,楼上女子又道:“那是不是有个人?”
阿筝抬起头,扬扬手里的笤帚,“没有哇,我在赶耗子呢,好大一只肥耗子。”
后窗关闭,“上来。”
“你的名字叫阿筝。”小神女两眼亮晶晶。
阿筝一根根抠开她手指,“我告诉你,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我娘叫我,我得上去了,你赶紧走。”
小神女非常体贴,“那我在这里等你,乖乖不说话,你快去快回。”
“欸,你这人怎么回事?”阿筝再次弯腰看她的脸,“我以前也没见过你呀。”怎么就莫名其妙给缠上了。
楼上在催,小阿筝顾不得许多,只叮嘱她:“那你别乱跑。”
“嗯。”小神女收回手,“我就在这里等你。”
小阿筝是聚仙楼的打杂丫头,从出生就待在这里,她母亲原本是良家,名唤作赵蒹,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好时光,家中却意外遭难,几经转手被卖至聚仙楼。
赵蒹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刚入花楼的姑娘都有一股子傲气,赵蒹那时已怀有身孕,便与妈妈商量,留下她的孩子,她自愿接客。
她已非完璧,花魁夜卖不出好价钱,妈妈看她还算知趣懂礼,便允了她。
只是十几年过去,她上了年纪,性情越发乖僻,瞧着女儿也越发不顺眼起来。
小阿筝上楼,站在门前,犹犹豫豫不敢进。
里头喊:“我能吃了你不成?”
小阿筝硬着头皮推开门,屋中香气浓郁,地上有打碎的胭脂香露,珠帘后女人斜倚在榻上,隔着半透纱帐,看不清模样,身段却是极好的。
“收拾了。”女人吩咐。
小阿筝应一声,跪地将打碎的碎瓷捡起,又打水擦地,珠帘里头滚出来几个铜板,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心情好,赏你的。”
小阿筝欣喜若狂,“多谢霜娘!”
赵蒹艺名唤作白霜,平日里不准小阿筝叫她娘亲。
捡了铜板,小阿筝飞快收拾好东西退走,回到后院,那个小乞儿果然还在草丛里等着。
“你回来啦!”小神女抱住她的腿,生怕她又跑了。
小阿筝咧开嘴,蹲下身戳她脑门,“你这个小乞儿,是不是算准我今天要得赏钱,哼,便宜你了,走吧,我带你买包子吃。”
“你这么好,一见面就要请我吃东西。”小神女感觉幸福得昏昏然,不愧是她看中的姻缘。
“走吧,别磨蹭。”小阿筝催促她往外爬。
两人爬出狗洞,小神女牵起她的手,小阿筝低下头,有点嫌弃地挣了两下,“你好脏。”
小神女:“啊?”
“你有多久没洗澡了?”小阿筝问。
小神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太阳升起了三十三次。”
“三十三天没洗澡了!”小阿筝飞快挣脱她,两手抱住自己躲在一边,“你身上不会有虱子吧,可别过给我!”
小神女委屈瘪嘴,“人家没有。”
小阿筝不信,“肯定有,你不准靠近我,离我三步远。”
小神女急得跺脚甩手,“人家真没有!”
她可是小神女,什么虱子能叮得动她的仙身,吸一口血,怕不得原地化形飞升?
“撒娇也没有用。”小阿筝倨傲扬高下巴。
第70章
不急着买包子, 小阿筝扯了那乞儿去河边,站在岸边吩咐,“洗手。”
小乞儿两条裤腿稀烂, 没有鞋子,小腿连着双足裹满厚厚的黑泥, 即使这般还是能看出骨骼和皮肉漂亮的形状。
尤其是那双脚,脚趾圆润, 足跟饱满。
河边石阶苔滑, 小阿筝担心她落水, 往前两步扯了她后衣领,瞧见她弯腰伸出两只手,在水里荡了两圈捞起来,便献宝似举到人面前来, “洗好啦!”
阿筝:“这就叫洗好了?”
“还怎么洗?”她手又进去荡了两圈。
阿筝无奈, 只得在她身边蹲下, 亲自为她搓洗, 一边洗还一边教训她,“即使是流浪的乞儿, 也要干干净净才能讨得饭吃,否则满身恶臭,人家看见你呀, 不拿大棒赶你都算好的, 哪里还会赏你饭。”
小神女辩解,“我是急着来找你,我一直在赶路, 我的鞋子都磨穿了。”
再说, 她堂堂小神女, 多的是人伺候,这些杂事何须劳烦。
小阿筝仔细抠净她指甲缝里的泥垢,“你老说来找我,那我问你,你从何处来?”
“我从不老山来。”小神女只记得自己降落的地点,在东极一带。
东极不老山,撑天四柱之一。
小阿筝冷哼,“胡言乱语,我自出生起就待在聚仙楼,从来没有离开过平远城,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郊外的小青山。什么不老山,我听都没听过。”
这小乞儿一准是为了骗包子,故意跟人套近乎。不过她虽是满身泥垢,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怪味儿。
小阿筝暗中观瞧,慢慢靠拢,凑近了闻她,小神女也好奇地贴近,学她的样子抽动鼻尖,细细嗅闻。
“你苦苦的,又香香的。”小神女语声娇脆。
小阿筝身子蓦地后仰,“你做什么!”
“我在闻你的味道。”她老实回答。
小阿筝一把撒开她的手,“洗好了,走吧。”
小神女追上来,扯了胳肢窝来闻自己,“我不臭。”
小阿筝:“只是天还凉,等再热些,你肯定就馊了。”
“我是仙身,我不出汗,不撒尿也不拉屎。”小神女认真解释。
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小阿筝:“住嘴!”
小神女不服气,“本来就是。”
“你还吃不吃包子了?”
这丫头年纪不大,挺有脾气。神女殿下大人大量,不跟她计较,让闭嘴就乖乖闭嘴。
街角买了几个肉包子,两个小姑娘蹲在路边啃,小阿筝瞧见她抓包子的手皮肤细嫩光滑,指骨纤细修长,不像寻常乞儿的手。其实刚才为她洗手的时候就发现了。
再仔细看看她的脸,虽蹭满了泥灰,却不难看出五官的精致妍丽,小脸大眼睛,睫毛飞翘,秀鼻翘挺,小嘴咀来咀去,十分可爱。
小阿筝有心试探,“你不像穷苦人家的女儿,你家里难道遭了难?”
小神女没嘴应话,她好久没吃过东西,拳头大的包子一口一口,两腮鼓鼓,噎得直翻白眼。
小阿筝自言自语:“看你吃相,也不像个大小姐,难道你是大小姐的丫鬟?可你的手上也没有做粗活磨的老茧……”
真奇怪。
一共六个包子,小阿筝半个才下肚,那乞儿已经塞完了剩下的五个,她吃完了也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看着人,活似路边那饿急眼的野狗。
“给——”
小阿筝话没说完,剩下半个包子已经被她扑上来一口叼走。
五个半包子哪够管饱的,小乞儿舔完了手指,开始舔装包子的油布。
小阿筝实在是不忍直视,又给她买了六个,“喏,我没钱了,吃完这些你可别再缠着我。”
说罢她起身便走,过了半条街,回头一看,那乞儿果然还跟着。
她肚子填饱,又找到了小姻缘,眉开眼笑的。
小阿筝双手抱胸,略略扬高下巴,“叫你别跟着,你怎么还跟着。”
“我喜欢你,你就要跟着你!”她大声喊。
“你!”阿筝脸红,“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小乞儿,懂什么叫喜欢。”
她大步跑走,身后人穷追不舍,一直跑到巷子深处,小阿筝弯腰钻进狗洞,便要搬来石头把洞挡住,猝不及防被人攥住脚腕。
小乞儿在狗洞里可怜巴巴,“你别嫌弃我呀,我去洗澡,我等天黑就去河边洗澡,保管洗得干干净净!”
“我只是随口一说。”生怕叫人看见,小阿筝身子在草丛里伏得很低,“四月间,河水还很凉,你别去,会冻死你的。”
小姻缘在关心我!小神女甜甜笑开,“为了阿筝,我不怕冷。”
“你这个人真奇怪。”阿筝想了想,还是把她从狗洞里拽出来,“我猜你肯定不会乖乖听话,我不想害人,你既然这么想洗澡,我就帮你想想办法。”
这处后院井里死过人,楼里的人都不爱过来,楼上住的姑娘连窗户都不常开。
小阿筝喜清静,也不怕鬼,便独自住在院中的小屋。这时倒是方便她藏人,她将那乞儿领进屋,叮嘱她不准乱跑,不准发出声音,便坐回原处继续洗衣裳。
小神女在参观她的房间,里头靠窗一张小木床,靛蓝褥子,支着白纱帐,床上被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矮柜,墙边的五斗柜和衣柜,都是那位跳井死的姑娘留下的,妈妈原本要拿去烧掉,她央了娘亲好说歹说才留下来。
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不少,大多是伺候姑娘们得的赏赐,绒花簪、琉璃盏、兔子灯笼,竟然还有字画等。
小神女好奇心重,把人家东西全翻了个遍,还在床下一个木盒子里发现她攒的金银珠宝。
有些是姑娘们赏的,有些是捡来的,还有些是给姑娘们送水时从客人身上顺手牵羊,偷的。
她长大了,渐渐生了心思,想跑。
小神女用不上这些俗世的黄白之物,拎着一串宝石璎珞在脖子上比划两下,又放回原处。
这个小阿筝年纪不大,防备心很重,小神女刚把东西放回去,她便推开门一脸严肃走进来。
小神女欢天喜地朝她奔过去,“你来陪我玩啦!”
小阿筝不说话,也不动,确定她身上没藏东西,只道:“不准坐我的床,洗完澡干干净净的才能坐。”
小神女“嗯嗯”两声,“那什么时候可以洗澡?”
“等天黑,楼里人多起来,才不会有人注意我。”
她说完话就走,这次却悄悄从外头把门锁了,又绕到后窗,把窗户也卡住,这样即使小乞儿偷了她的东西也不能逃跑。
小神女哪知道这些,不让她坐床,她就躺地上,反正已经找到了小姻缘,左右无事,干脆闭上眼睛睡大觉。
及至后半夜,小阿筝干完活回来,轻手轻脚进屋,先去检查自己床下的宝贝,数了数发现东西没少才放下心。
后院背阴,屋里地气重,那小乞儿竟也睡得着,哈喇子都洇湿了地。
小阿筝蹲到她面前,揪了缕碎发挠她鼻子,小神女睁开眼睛看见她,小阿筝食指竖在唇上,“别说话,我带你去洗澡。”
小神女点点头,任由她牵手出门,七拐八拐来到水房。
水房专供楼里的姑娘们沐浴,有大池也有小间,小间用布帘遮着,从外头只能看见一双脚。
现在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到水房来,小阿筝把小乞儿牵到最里头的隔间,又打了几桶热水来,才小声吩咐:“衣裳脱了,我拿去烧火。”
衣裳是吕青荷给买的,只剩下身上这一件了,小神女脱下来,舍不得给,小阿筝直接抢了,“穿我的,你这个谁知道有没有虱子。”
她夺走衣裳,先给小乞儿浑身浇一遍水,“泥垢泡泡发,等我回来。”
小神女乖乖点头,片刻后小阿筝回转,带来一截丝瓜瓤和一罐澡豆。
小阿筝撸起袖子和裤腿,操起丝瓜瓤便开始给这乞儿搓澡,搓到一半的时候,她终于反应过来,“我又不是你的仆人,我凭什么给你搓澡。”
“我只伺候楼里的姑娘,有工钱有赏赐,伺候你有什么用?”
小神女从来给人伺候管了,她不会搓澡,却很会撒娇,“人家喜欢被你搓嘛,求求你啦,给人家搓嘛,你搓得我好舒服。”
她还使坏,“你不帮我,我就抱你了,我身上有虱子,过给你!”
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惹人脸红,小阿筝到底是架不住她磨,澡豆揉开,认认真真为她搓洗起来,打结的头发也全部梳理开。
两人个头差不多,这个小乞儿洗澡也不老实,说痒,嘻嘻哈哈往人身上贴,小阿筝浑身衣衫都被她弄湿,热气又熏得身上很难受,一把将她揪开,“别乱动。”
“我不动了,这次是真的。”她绷紧面皮。
小阿筝洗完了上面,又洗下头,搓到她大腿,她笑成一团,“痒。”
她年纪应当不小了,该长的地方都长好,虽是乞儿,却并不瘦弱,这时淘洗过两遍,小阿筝忽然发现,她的脸蛋和腰身,生得都是极好的。
小阿筝伺候过娘亲沐浴,也伺候过楼里的花魁婉娘,还有别的许多姑娘,但她们都不如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小乞儿。
红红的一张小脸,眸子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说痒,害羞,扭着身子四处躲,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以前我的仙婢们为我沐浴时,我都没什么感觉,可你一碰我,我就想笑。”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小阿筝脑子有点乱。
凡间十五六的姑娘就该定亲出嫁了,小阿筝生在花楼,长在花楼,当然也不是白纸一张,她看见很多,也懂得很好。
女人和女人之间,她当然也是知道的,楼里的婉娘子就常常同她的婢女做那种事情。
“阿筝,你怎么不动了。”小神女白生生晃到她眼前。
小阿筝垂下眼帘,发髻都松散了,湿哒哒垂在肩膀,眉目充满少女的稚气,有心机,却不懂掩藏,面上已经慌得不得了,脸更是红得要滴血。
小神女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