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筝牵着小石妖的手,“差不多吧。”
三名黑衣人隐匿了身形离开小竹居,赫连筝领路,带着她们径直往内门去。
夜里四处都静悄悄、黑漆漆,空气潮湿微凉,赫连筝手心温暖,小石妖紧紧依偎着她,警惕地东看西看,赫连筝安抚,“我们隐身了。”
她恍然“哦”一声,“对哦!就像上次在东极,那个谁带我隐身,隐身了人家就看不见了。”
小石妖又一次说漏嘴,赫连筝满肚子花花肠,当然也用不着问,那个带她隐身的家伙,必然跟黄鼠狼夫妻脱不开干系。
三人满身清寒霜露行来,遭遇大大小小禁制无数,赫连筝熟悉这里的一切,轻而易举破除,带着她们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四周十二条盘龙石柱,石上臂粗的锁链捆缚一块四丈多高的黑色巨石,这便是传说中的母石了。
这块石头可比曾经外门那块照心石厉害得多,它可以布下容纳近百人试炼的秘术幻境,不仅可以考验弟子的心境,也能测试他们的修为境界,其中还关押了许多历年宗主长老们在外降服的凶猛妖兽。
除了进阶内门所用,修界十年一次的宗门大比,每每轮到涤天宗,母石试炼都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考验,各门派的宗主、门主以及长老们都会在秘术幻境埋下宝物,作为试炼的奖励。
这块母石,才是涤天宗真正意义上的立派之本。
三人站到母石前,小石妖已经能感觉到其内汹涌澎湃的混沌灵气,她两手捂住心口,好像看见了一万只肥美的烤鸭,不自觉开始吞咽口水。
赫连筝手掌落在她后背,往前轻推。
“去吧,能吃多少吃多少。”
第53章
其实一路隐匿潜行, 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来到试炼场,赫连筝还需以元神之力开启母石幻境。
试炼场总会留下她的术法痕迹, 届时追查起来,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制裁的。
不过是为了逗小石头开心, 哄她出门罢了。
在此之前,赫连筝确实花费了一点时间思考, 到底要不要做到这种地步。肆方城外也有女娲祠, 送她出去修养一阵时日, 应当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但女娲祠治标不治本,赫连筝有更深远的考虑,想弄清楚她到位因何衰弱,只能从她身世来历上下功夫。
给她洗刷刷澡的时候, 赫连筝仔细观察过她石身上那些焦黑的痕迹, 还有她雷雨夜时的不安、醒来便忘却的梦中场景, 猜测她或许曾经遭受过雷劫。
修道之人, 雷劫是必经考验。
凡人之躯妄图窥探天道,雷劫是惩罚也是考验。无论是修五行灵根的人, 还是血脉传承器化为灵的妖,漫漫修途中都要经历无数雷劫。
资质太好?得使劲劈;实力太强?得使劲劈;杀人太多?得使劲劈。
雷劫淬体,渡得过, 灵脉扩张, 境界提升,甚至飞升成仙。渡不过,轻则修为折损, 重则魂飞魄散, 身死道消。
然而就算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修界开山立派的大能也许只能在九重天上当个端茶倒水的小仙倌。
传闻就有某位飞升的大能托梦给子孙,大倒苦水,说天界有种族歧视,人修看不起妖修,妖修看不起人修,神族共同看不起凡间来的草根……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不扯远。
总之,好也雷劈,坏也雷劈,天道从无偏袒遗漏。
不管是雷劫还是雷罚,于修道之人,都是家常便饭。
就连涤天宗也在戒律堂布下五根引雷柱,收集存储天地间的雷电之力,作犯事弟子惩罚之用。
赫连筝想,小石头真是天界神女也说不定,据玄霄所说,三百年前她在久安时曾遭遇过追杀,会不会是因为触犯了天规,畏罪潜逃呢?
这小石头四六不着调,闯下祸事偷溜到人间躲难,却不知天理无处不在,说不定是给雷劈坏,才会损了修为,失去记忆。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即使没有以上作为前提,只为助她恢复,赫连筝也毫不犹豫。
她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晕,两指合拢点在额心,引出一线元神之力,注入母石。
臂粗的铁链微微震颤,母石正中缓缓显出浓稠的黑色漩涡。
小红万万想不到,赫连筝能如此果断,她其实只是一句玩笑,她以为赫连筝决计不敢。
赫连筝怎么舍得呢?
这一世的她,如此天资家室,何必再掺和进那些旧事里,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记忆,甚至不知好坏的小石妖。
赫连筝完全可以置身之外的,结缡又如何?修界之大,多的是杀妻、杀夫证道的狠心人,在记忆全无,真相不明的情况下,小红问自己,假如她是赫连筝,舍得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么?
赫连筝损失的不是一块母石,是身为涤天宗少宗主的威望、身在其位所享受的优厚资源,她必然因此受到惩罚。
当然,这世间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好坏,于涤天宗,她罪不可赦,于小石妖,她一往情深,终始不渝。
小红确实一直看她不顺眼,但不得不承认,赫连筝确实够痴,也够狠。
对自己也狠。
幻境结界开启,赫连筝左手把在小石妖肩膀,“去吧,我虽然不知道里面会出现什么,但可以保证不会有危险,有过上一次照心石的经历,我相信你能应对。这次的目标还是混沌灵气,如果你感觉到了,就尽情吸食吧,它会让你好起来,修复石身破损,增加修为。”
“阿筝。”小石妖回过头,略带犹豫。
事不宜迟,赫连筝不再多言,掌根发力,将她推入石中漩涡。
母石上刻有禁制,非宗主不能开启权限,窥视幻境,石上漩涡消失,一切归于寂静。
赫连筝浑身脱力,不由后退两步。
她或许也有迟疑,所以没有留给自己太多思考的时间。
事已至此,绝无转圜的余地了。
赫连筝呆呆注视母石,上面只是漆黑一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内心空寂,瞬间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又一眨眼全都消失了。
小红故作轻松道:“虽然我现在还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但这块母石绝不是白白损失,天道会记得你,记得涤天宗的功劳,你这是在积德。”
赫连筝目光迟钝。
小红又补充,“但这辈子积德,要下辈子才应现,我的意思是,短时间可能看不到回报。”
赫连筝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她守在母石旁,只盼着她的小石头快一些,在被人发现之前,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幻境中发生了什么,赫连筝却能感觉到石中混沌灵气在不断流失。
一石之隔,咫尺天涯。
天下起小雨,赫连筝闭上眼睛,任由淅沥的雨丝落在脸庞,她通过那枚玉筝感觉到了她的小石头。
她的力量前所未有充盈,她似乎看到她石身缓缓被修复,其上凹痕填平,伤痕洗刷,显现出原本的瑰丽。
她的石身大概是晶莹剔透的,似虹一般,其上五彩光华流转,熠亮璀璨。
她本来就是很漂亮的。
赫连筝并未施术护身,很快衣衫潮润,秋天的雨不似夏日那般迅疾,它绵针般扎刺着人,伴着刀风,一点点凌迟。
她身为修道之人,很清楚灵根天赋这种东西,前世若是丝毫也无,今世纵然天道垂帘,也绝不会乍然从野草长成大树。
小红有一句话说对了,果报是需要时间的,今世果,前世因,她到底经历过怎么样一番奇遇,才有今日这般成就?
在雨里站了多久,赫连筝不知道,她回过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十二根盘龙柱被雨水浸出冰冷的金属色,像十二双眼,带着岁月赋予的威严,自高处凛冽俯视。
赫连筝抬起头,看见母石终于发生了变化,它在碎裂,其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如蛛网般纤细浓密的裂纹,它失去了原本厚重质朴的样子,变成了一块寻常的山石,将要倾塌。
“她快出来了!”小红上前一步。
赫连筝前所未有的平静,仍是一动不动,安静等待。
终于,“咔咔”几声,母石碎裂成指甲盖大小的石块,顷刻间塌陷成一座小小的石包。
一道白光飞出,赫连筝飞身而上,那道白光径直落在她怀中,化为人形。
小石妖双眸紧闭,脸色红润饱满,皮肤玉质般通透,黑发柔顺丝滑,一扫多日憔悴,如获新生。
赫连筝将她抱在怀里,解开她手掌上裹缠的鲛绡,她手心伤口果然已经痊愈,连腰间玉筝也受其滋养,隐隐发着光。
混沌灵气果然可以修复她身体的残缺。
赫连筝手掌随即落在她小腹,那处仍是纤细平坦,说明她的身体已经能够自主吸收,只是暂时不能全数消化,奇经八脉受其灌溉冲刷,故而昏睡。
“你将她带到外门去吧。”赫连筝决定把她交给小红,“小竹居暂时不能供她歇息,我怕到时候人太多,吵醒了她。”
她袍袖一抚,将怀中人变作原形,小石妖的石身果然也发生剧变,如猜想的那般,焦黑的痕迹褪去,坑洼的表面光滑了许多,璞玉未琢,纯质天然。
小红上前,双手接过这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问:“那你呢?如果她醒来问起,我该怎么回答。”
“她短时间内恐怕醒不来的。”赫连筝催促,“快走吧,有什么事我来扛。”
小红快步离去,赫连筝原地静立片刻,也转身返回小竹居。
辰时初,天已大亮,小雨不歇,负责洒扫试炼场的小弟子打着哈欠慢吞吞走来,却忽然发现脚下凭白多出了许多碎石。
欸?是谁敢在试炼场乱扔石头,他抬起头,见面前好大一个石包,更是纳闷。
左右环顾一圈,他还在想该怎么处理掉这些碎石头,忽然发觉好像少了点什么,随后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叫。
“母石呢!我那么大一块母石呢!”
“啊!”
半刻钟后,赫连尧一阵狂风似刮进了小竹居,他倒还有所顾忌,只是站在院子里喊:“赫连筝,你给我滚出来!”
赫连筝平躺榻上,幽幽睁开双眼,声色如常,“父亲请进。”
赫连尧一脚踹开屋门,大步入内,见赫连筝独自躺在内室床榻,只着一件单薄中衣,长发铺陈,双手交握置于小腹,十分安详。
“你到底干了什么啊!你这个不孝子!”赫连尧暴跳如雷,“你竟然还睡得着!”
睡,当然要睡,现在不歇息,马上就没机会了。
“父亲莫要惊慌,到底发生何事。”她装傻,尽量给她的小石头多争取一点时间。
赫连尧指着她,气得手抖,“你自己干的好事你不知道?你还装!”
赫连筝继续躺,“父亲莫急,慢慢道来。”
“我道你个锤子!”赫连尧想揍她,又舍不得,拂尘“啪啪”打地,“我问你,试炼场的母石,到底怎么会变成一堆碎石渣滓!现场残留你的元神之力,绝不可能作伪,母石是不是你弄坏的!你是不是又为了那妖女,是不是将混沌灵气都让她吸走了!”
“母石啊——”赫连筝慢吞吞,“确是鸣琨所为,小熠病重,鸣琨不得已出此下策。”
“她病了?什么病,人呢?”赫连尧东张西望。
赫连筝这才从床上坐起来,趁着长老们还没来,说点自家话,“父亲,小熠的体质你是知道的,她病了,很不好,荣长老也拿她没办法,我们都没办法。”
赫连尧痛心疾首,“所以你就惦记上母石?上次照心石的事是意外,现在闹这一出,该如何向诸多弟子、长老们交待!早知道我就不该同意你们成婚,你啊你,实在是昏头。”
赫连筝颇觉好笑:“如果我事先与长老们商议,他们会同意我用母石救她么?”
赫连尧:“母石不是你一个人的母石!是宗门的母石!”
赫连筝:“所以还是没商量了,既然没商量,我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同他们舌战。”
赫连尧:“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得的什么病,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不行?再者,她还没死呢!”
“要等她病入膏肓,下不来床,瘦成一把枯骨,再去想办法医治她么?她本来可以尽早得到救治。”
赫连筝冷笑两声,“父亲当年早知道母亲被长老和家臣所不喜,她有孕后也不管不问,如果父亲提早防范,她怎么会被人哄骗,喝下堕胎药?她本就是凡人,她的身体怎么受得住那样的折损,那些人是想要她的命。”
“可她即使遭受那样的打击,好不容易养好身体,寿元将尽时,还是想为你生一个孩子,怕你后半生无人陪伴,你难道敢说,你从来没有后悔过么?”
“赫连筝!”赫连尧大喝,胡子都气得飞起,“你一定要说这些话来激我?!”
赫连筝心平气和:“我就是很自私,有父亲的前车之鉴,我不会允许自己铸下大错,我不会让她承受本不该承受的委屈。”
赫连尧捂住胸口,跌坐在板凳上,“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孽障。”
“我是孽障。”她双手慢慢归拢长发,“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流掉,确实也没我什么机会,我或许都不会出生。”
赫连尧只觉眼前一片片黑,就要被气得撅过去。
这些话,压在赫连筝心里好多年,没机会说罢了。
母亲三百年来承受的苦难,一句话两句话怎么讲得清楚,她的怨恨从来不曾消退。
“父亲,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我只希望你能替我护住小熠,不要让母石白白毁去。她什么也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生病了,所有的罪责都由我来承担吧。”
赫连尧:“你倒是盘算得好。”
赫连筝句句扎心,“子不教,父之过,确实都是你的错。”
好一招倒打一耙,祸水东引,倒成他这个亲爹的不是了,赫连筝手掌撑在书案,连连调息,好险没晕死过去。
诸位长老和座下首徒终于赶至,众人进得房中,叽叽喳喳叫嚷开,问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做,有纳罕,也有指责。
赫连筝只觉得吵闹,“我认赔,多少钱,我出。”
“你这是认罪了?”方长老捶胸顿脚,“那可是母石啊!你以为有钱就能摆平?”
“有钱也不能摆平啊。”赫连筝笑,“那我认罚。”
她慢吞吞挽发穿衣,虽然认罚,却也不是傻子,墟鼎里选出最厉害的三件法衣,准备到时候里里外外裹个严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