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咆哮的猛兽,流争喧豗,激烈翻涌拍打着岩壁,卷起雪白的飞沫。
她抬起头,看见更高更远的天昏暗着,黑云沉沉下压,像一张肃穆的脸庞,也像一双威严的眼睛,逼视着她。
她忽然感到恐惧,无边的恐惧。
她不受控制走上虹桥,前面朱雀站在虹桥正中迎接她,她没有看见赫连筝。
那个总是对她板着脸,捂着心口被她气得够呛,偶尔也会笑得很温柔的赫连筝。
难道不是成婚?小石妖暗暗思忖。
很快,她来到朱雀面前,她看见她换了新的官袍,新的纱帽,帽子上镶嵌了许多细小的红色宝石,她想伸出手摸一摸,却被朱雀先握住了手。
“殿下,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手背温热湿润,是泪,小石妖不解,想问她你哭什么。
“你哭什么?”
她惊讶捂住嘴巴,又举起双手,“欸,我可以动了,我可以说话了。”
朱雀捧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殿下,我会想你,每天都想你。”
“你为什么也要哭?”小石妖奇怪,到底是不是在送嫁呀。
“赫连筝在哪里?”她转头四处看。
“她在下面等你呢。”朱雀温柔地看着她,眸中却蓄满了泪水。
小石妖一指虹桥下,“下面?是哪里?”
“是人间。”朱雀道。
“啊!我知道了!”小石妖机智竖起一根手指,“她不能上来,在下面等我,对不对?我就知道,她是肉体凡胎,我在小红的幻境里就看到了。”
哼哼,这个赫连筝,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凡人嘛,等到了人间,她一定要好好嘲笑她。
朱雀顺从道:“是的,她已经等了很久,剩下的路,只能殿下一个人走了。”
“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走。”小石妖无所谓地摆摆手。
她抬起头,看见厚重的黑云之上,透出金光,一声悠扬的钟响,伴随女子悠长温婉细语。
“去吧——”
“去吧——”
小石妖拎起裙摆,面对涛澜汹涌的天河水,义无反顾跳下虹桥。
她飞速下坠、下坠,长发衣袂飞卷,像开在早春的一束山桃花,还没来及完全绽放,又凋零在寒风中。
“赫连筝!赫连筝!”
她呼喊出声,感觉有些不对劲,朝上伸出手,却只是徒劳,她仍是止不住地坠落。
她看见自己手心变得透明,里面清晰显出血管、骨骼和经络的纹路。
渐渐这些又全都看不见,她的手掌没有了,衣裙也化作星光。
这不是婚礼,她们骗了她,小石妖终于明白过来。
她悲伤的想,她或许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阿筝了。
没有任何声响,她周身神力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彩,点点流光如烟花坠落在水面,平复汹涌的天河,驱散阴霾,使金乌的光芒重返人间。
“咚——”
“咚——”
“咚——”
九天之上,奏响梵音,哀神女祭天。
—
赫连筝独自歇在闭关的石洞,夜间惊醒,感觉心跳得厉害,十分不安。
她心中始终记挂着那石妖,不由自主起身离开石洞,返回小竹居,在院子里捡回莲灯。
站在榻边,赫连筝看见小石妖双眼紧闭,眉头深皱,似乎被魇住了,梦中不住地哭喊,叫她的名字。
“小熠!小熠!”赫连筝晃她不醒,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两指点在她额心,施以醒神咒。
小石妖却始终无法醒来,赫连筝只能上榻,将她拥在怀里,一边给她顺背,一边继续施咒。她仍是哭喊不停,却渐渐没有方才那样激烈,也不再抗拒挣扎。
终于,她安静下来,幽幽睁开眼睛。
赫连筝将莲灯凑近了看她,目光充满了担忧,“小熠,你怎么了。”
看清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小石妖立即“哇”一声哭出来,扑进她怀里,两只手紧紧圈住她脖子,“阿筝,我的手没有了,我的手没有了……”
赫连筝赶忙查看她的手,她哭叫不停,“手没有了,不能拿筷子吃饭了,我该怎么办——”
将她两条胳膊从上到下都摸个遍,赫连筝确定她并没有受伤,握住她手腕送到她面前,“手还在,你的手还在!”
小石妖看见面前的这双手,愣了愣,“不,这是鸡爪子。”
“啊?那你咬一口。”赫连筝把鸡爪子塞她嘴里。
她果真张嘴咬了,“啊”一声,“疼。”
“这是你的手,还在,两只都在。”赫连筝使劲晃着她的两只手,“你再看看呢?”
“还在,真的还在。”她两手交叠,捧在心口,虚弱靠在赫连筝怀中,眼泪仍是汹涌不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没有手了。”
赫连筝紧紧拥住她,“不要怕,只是做噩梦了。”
“我好疼啊,我好疼,我浑身都疼,你真是一个大畜生,你干什么总是欺负我……”她话也说不清楚,一边哭一边骂。
赫连筝拿她毫无办法,她现在这种状态,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任其辱骂。
她哭累了,蜷成小小一团又沉沉睡去,赫连筝将她在榻上放平,搓了个水团为她洗净脸上泪痕,担心她哭久了脸疼,又涂抹润肤的膏脂。
下半夜,她没有再做梦,一直睡得很熟,赫连筝守在榻边不曾离去,连早课也推到下午。
她几乎是一夜未睡,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是困极,才和衣在她身边躺下。
那妖女早晨醒来,后半夜噩梦、哭喊,人家抱着她哄睡的事全然不记得,只记得赫连筝凶她还推她。
她瞪圆眼睛,鼓起腮帮子,抬脚就把赫连筝踹下床。
赫连筝惊醒,后腰磕在脚踏上,疼得钻心,榻上那石妖还指着她骂,“你回来干嘛!你给我滚出去,谁准你进我屋,你滚去你的石洞睡!”
赫连筝捂着后腰爬起来,指着她,气得手抖,“你、你怎么能忘恩负义到这种地步?!”
第51章
赫连筝忍着腰间剧痛站在榻边, 许久,才问出一句。
“你梦见了什么。”
“什么梦见什么?”小石妖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手里还举着枕头要丢过来砸她。
赫连筝注视她良久, 她眸光清亮如水,纯质无邪, 想来梦中的一切都已忘却。
罢了,应当也不是什么美梦, 忘了就忘了吧。
赫连筝有理说不清, 摇摇头, 衣桁上取下外袍披上,妆镜台前挽发。
小石妖悻悻躺回去,“你不是走了,还敢回来?你走啊, 你走了就别回来, 回来做什么?”
赫连筝整装好便要离去, 走到门口, 想想还是气不过,“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可芋头的人!”
小石妖立即回呛:“你才不可芋头!”
赫连筝:“你不可芋头!”
小石妖:“你不可芋头!”
赫连筝:“你!”
小石妖:“你!”
赫连筝转身即走。
院中脚步声渐远, 小石妖跪坐在床榻,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躺下去。
她捞了赫连筝的枕头抱在怀里, 眼睛大大睁着, 盯着虚无的某处,眼泪无声润湿了枕头。
玄霄不在,也没个能说和的人, 赫连筝午时回转, 院中布下饭菜, 书案边做自己的事,小石妖自觉下床去吃饭。
饭罢,赫连筝起身去收碗,竹榻上歇息半个时辰,小石妖起了犯困继续睡,下午醒来赫连筝已经离去。
晚上赫连筝照常给她带饭,等她吃完收碗,书案边忙完,还是歇在竹榻上。
两个人整整一天没说话。
到了冷战的第二天下午,小石妖实在无聊,去戊定门找岚小召玩。
岚小召有一套单独的小院,他看着才丁点大,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房间干净整洁,窗台上种了几盆花,院子里两块灵田还栽有灵药灵草。
他爱好广泛,喜欢种植、习字、雕刻,自己去藏书阁找来图谱,照着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把房间塞得满满登登。
酉乾门方长老看中他的手作天赋,想把他收走,小岚长老不放人,说他还得再种两年地,打基础。
方长老想着他年纪确实也小,准他再多玩两年,送了他一只小小的炼器炉子,方便他闲暇时做点小东西。
都是石头,一个天资聪颖,惹人喜爱,一个却好吃懒做,走到哪里都猫嫌狗厌。
这石妖在人家面前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自卑,进屋来,径直就歪在床榻上。
岚小召拿出米花糖招待她,又顺手取了一根竹笛,“召儿给大娘吹笛子听吧。”
小石妖啃着米花糖,“啥是笛子。”
岚小召很有耐心,“就是一种乐器,大娘看,这种横着吹的是笛子,竖着吹的是箫。”
“乐器?”小石妖摸到腰间玉筝,“你看看,我这是乐器么?”
岚小召走上前,趴在她身边,伸手去摸,满脸的惊奇,“这是二娘的本命法宝!她竟然就白白送给大娘了!她是不是被门夹了脑子啊!”
“呸!你才被门夹了脑子。”小石妖揪他耳朵,“送给我怎么了,我不配啊?”
岚小召龇牙咧嘴挣脱她手,“大娘当然很好了,可这是本命法宝欸,二娘真是昏了头,送什么不好,非送这个。”
“不过现在好了。”岚小召直起身子,“大娘二娘已经成婚,签下婚书,二娘被鬼迷了心窍,连本命法宝都赠予大娘,大娘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扫地出门了。”
岚小召很是替他这个缺心眼的大娘操心,“召儿早早就替大娘查过了,仙门里签了婚书,两个人的钱财不管是哪一方多,哪一方少,在一起的时候是两个人用,和离了都是平分。”
“将来大娘就算被扫地出门,也不至于流落街头,而且二娘肯定不会跟大娘和离的,和离要分家产,不划算。二娘若是厌弃了大娘,要纳别人,大娘再怎么不得宠,也是大房正妻,该有的吃穿用度一样也不会少。”
“而且呀,召儿现在已经在学炼器了,炼器和种地都很赚钱的,召儿以后有了钱,可以把大娘接过来养。”
“不过召儿觉得,以大娘的美貌,多的是人喜欢,不愁找不到冤大头。”
岚小召又从乾坤袋里拿出来一袋桂花糕,“大娘吃。”
这便宜儿子是真孝顺,小石妖嘴里咀嚼不停,含糊:“照你这么说,赫连筝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啰?”
岚小召抚摸着长笛,高深莫测道:“这人心呀,总是会变的,以后不知道,至少现在是,不然二娘怎么会把本命法宝都送出去呢?”
小石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陷入深思。
可她仍是不解,“她既然那么喜欢我、在乎我,为什么还要同我吵架?”
岚小召两条小短腿在床边晃,“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深处用脚踹嘛,都是正常的。不过大娘可以跟我说说,你们为什么吵架,我来帮大娘参谋参谋。”
吵架的感觉很坏,小石妖这两天心情不好,饭都吃得少了,她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岚小召点点头,把近日外门试炼石发生的事串联起来,什么都明白了。
“大娘这是醋了。”岚小召笃定。
“醋?那不是吃凉拌用的?”小石妖迷糊。
岚小召:“醋是什么味道。”
小石妖:“酸?”
“她就是酸了呗。”岚小召哼笑道:“二娘一个人霸占大娘的时候,横就横吧,现在多了一个人,她竟然还一点没个自觉,召儿觉得,咱也不用惯着她,稍微拿捏一下,也让她长点教训,不然她成天给人甩脸子。”
说得真是太对了,赫连筝最喜欢给人甩脸子,成天拽得二五八万,看着就来气。
小石妖激动,“你快告诉我,怎么拿捏!”
岚小召勾勾手指,“且听我细细道来……”
—
这天晚上,小石妖没有回家吃饭,跟岚小召在戊定门膳堂吃的。
小岚长老夜观天象,算到明天可能要下雨,命弟子们趁着现在天好抓紧收灵谷,小石妖也去帮忙。
岚溪照向来狡诈,不会给赫连筝留下把柄,小石妖想打谷子玩,她就给她开工钱,不管钱多钱少,反正是给了。
一大一小两块石头排队领了镰刀,站到地里便开始收谷子。
这石妖在家里,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懒散性子,这时割稻子倒是卖力得很,“咻咻”割个不停。
只是她平日养尊处优,养得一身细皮嫩肉,光顾着玩,忘了运功护体,感觉到疼的时候,抓谷子的那只手,已经被锋利的稻叶割得全是寸余的血口。
她自己还没有发现,是岚小召嗅到血腥气去检查她,发现她受伤。
岚小召马上就不准她干了,带着她去包扎,岚溪照给她伤口上药,用纱布裹成一只猪蹄子。
十指连着心,她这时候才知道疼,捂着手直哼哼。
岚小召又心生一计,“大娘受伤,今晚就别回家了,看二娘会不会来找,如果不来,咱就继续不理她。来了嘛,看见大娘受伤,二娘肯定会心疼的,到时候二娘就可以狠狠拿捏她了。”
岚溪照听得直发笑,赫连筝啊赫连筝,你也有今天。
岚小召也不去割稻子了,就在屋里伺候她大娘,打来热水给她擦脸擦手,还给她洗脚。
七八岁大的孩子,端个大脚盆,走路都打偏,这石妖也真看得下去,屁事还多,一会儿嫌烫,一会儿又嫌凉。
小小洗脚奴看着她,抬袖擦擦额头的汗,“二娘是真伺候得好啊。”
瞧把她惯得。
其实岚小召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这么顺着她。
他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该怎么形容呢,好像森林里的小动物,看见老虎,都得绕道走。
他不至于绕道走,骨子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谦卑。
岚小召探寻过自己的来历,照心石只是后人赋予的称号,在最初,璞石也是天外陨星的一类。
岚小召猜测,天外的陨石跟森林里的小动物一样,也是分强弱,这块懒石头对他是血脉压制,否则她如何能吸收它石内的混沌灵气呢。
终于伺候完这石妖洗漱,她还有事,“我要吃宵夜,不吃睡不着。”
岚小召不知给自己造的什么孽,“可是已经很晚了。”
小石妖在床上打滚,“手疼,疼得睡不着。”
无法,岚小召只得去膳堂请求火工道人重新燃灶,说少夫人要吃宵夜。
两刻钟后,岚小召端了三碗面条回来,幸而伤的是左手,不影响吃饭,她“唏哩呼噜”嗦完了面条,漱过口,翻身扯被盖住自己,睡了。
岚小召收拾好碗筷,也终于爬上榻,躺到里侧歇息。
熄了灯,一大一小两块石头却都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