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雷云滚滚,噼里啪啦下起雨来,她存心受这天地自然的鞭笞,不开护身结界,任暴雨侵蚀,狂风吹打,如山石我自岿然不动。
原本想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可雨里坐了一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势缓,裸露的皮肤已被雨针扎痛到麻木。
她横臂抹一把脸上的水,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跑山顶淋什么雨,那石妖能将她如何?
纵然洪水猛兽,亦有何惧?
小石妖被雷声惊醒,醒来四处不见赫连筝,只有那只毛茸茸的小猪躺在榻边,脑袋枕着她的绣鞋酣睡。
这么小一只猪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再说吃掉的话哪里找这样一只软乎乎的小猪呢,它多可爱。
石妖弯腰将它抱起,走到洞门口,正撞见满身狼狈归来的赫连筝。
石妖“呀”了一声,赶忙放下肥肥去搀扶,“你去哪里了!”
赫连筝摆摆手,“无碍。”她施术打理干净自己,在洞中石桌旁坐下,小石妖颠颠着过来,为她倒了一杯茶。
倒是难得,赫连筝端起茶盏,看了她一眼,她扬唇甜甜笑开,赫连筝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她根本不喜欢我,这笑只是讨好,并非出自真心。
“你为什么,不睡觉。”小石妖问。
赫连筝也懒得计较她是三个字还是四个字的往外蹦,反问:“你又是为什么不睡。”
“我怕打雷。”她如实回答。
山洞有回声,雷鸣更响,每一次落雷都好像是劈在她身上,从骨头缝里泛起绵绵不绝撕扯的痛。
这样怎么让人睡得着。
起来想找点事情做,翻开废墟里刨出来的话本子,看见里面大片涂抹的墨迹,又满心失望。
想起赫连筝白日里说过的那些话,石妖反手去抓后背,牙关里吸气。
赫连筝果然注意到了,“伤口还痛么?”
她轻轻点头,“很痛,都不敢翻身。”
赫连筝下一句关心尚未来得及出口,这石妖已经迫不及待,“阿筝说,有要求,让我尽管提,还作数么?”
赫连筝:“……”我差点就信了。
话说你做戏倒是做全套啊!就这么没有耐心么!
“我有件事,找你帮忙。”石妖去枕头底下翻来话本,双手捧到她面前,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能不能,弄掉这些,黑黑的,或者,重新给我买,新的。”
这句话真长,但每一个字她都仔细斟酌过了,语气也拿捏得很好,想来少宗主应当不会拒绝这样小小的要求吧?
赫连筝翻开话本,起初也疑惑,画中人为何会被涂黑,再往后翻翻,见书页上不堪入目的秽乱描写,她脸霎时黑成锅底。
这是一册艳情话本!
哪里来的破玩意!
下流!
第24章
赫连筝怒不可遏,“这是谁给你的!”
这声高喝把肥肥都吵醒,它迈着四蹄犹犹豫豫走过来,石妖顺手捞了它抱在怀里,“那么凶,做什么。”
话本随手抛在石桌上,赫连筝疲惫捏捏眉心,“是玄霄给你的吧。”
石妖点点头,反过来告状,“玄霄坏,本子都涂黑了。”
赫连筝不解,玄霄到底是为什么呢?
送这样的话本,却把话本最为核心的内容全部抹黑,想表达什么?
再次捡起话本,翻开,赫连筝看见扉页一竖飘逸颀长的黑字——少主,来历不明的妖精捡不得,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毋为书中人!
赫连筝:“……”
有病。
有话不能当面说?非写在纸上,写就写吧,什么纸不能写,非写话本上。
写话本就算了,写艳情话本上算怎么回事。
还装模作样把画都涂黑。
纯纯有病。
石妖好奇,“为什么生气?”
“没什么。”赫连筝只觉得肝疼。
洞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睡不着,现在再去买本没涂花的话本也来不及,石妖身子往前倾了倾,甜甜笑开,“阿筝,给我讲故事嘛。”
赫连筝心觉不妙,“讲什么?”
石妖指指桌上,“讲这个。”她捡起话本,翻开最后没涂花的那页,“从这里,开始,你识字,给我讲吧。”
她倒是真不蠢呢,还会央人给她讲故事,赫连筝只希望闪电劈开石洞给她来一下子。
“讲嘛讲嘛。”小石妖抱着她胳膊撒娇,左偏一下脑袋,右偏一下脑袋,“阿筝,阿筝——”
赫连筝生不如死。
这话本子也真是,那么简单一则小故事,值得画几百页来讲么?不就男男女女那点破事,值得么?
全是些肮脏污秽的下贱东西,她倒是想讲,也得有得讲啊!
石妖拉着赫连筝到榻边坐下,先请她上榻,给她后背垫个软枕,肥肥也抱上去放在中间,自己最后才爬上去,趴在她大腿上,“好了。”
赫连筝一动不动。
小石妖贴心将话本翻开,捧到她面前,“讲嘛。”
赫连筝恨不能自戳双目。
这玩意自己偷偷躲起来看就罢了,还非得让她念出来!这是人干的事么?!
小石妖连连哀求,少宗主骑虎难下,只能认命。
“那书生将小姐倒撅在席上,掏出……”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胡编乱造:“掏出贴狗皮膏药,摔打在小姐肩头,大掌熨贴,柔柔化开……”
小石妖恍然大悟,“原来是,大夫!”给小姐治病呢!
赫连筝:“正是。”
她继续读:“小姐道:‘慢些,好不疼。’书生……不是,大夫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于是好好的《狐魅夜话》,硬生生被赫连筝说成神医悬壶济世的一段传奇佳话。
石妖细细听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跟她一开始看的那个故事不一样了。
可哪里不一样,她也没有证据,毕竟她不识字。
话本念完,小石妖总结:“无趣。”
赫连筝心里已经把玄霄劈成了一百零八块。
翌日,天明雨停。
赫连筝一夜未眠,只要闭上眼睛,就满脑子都是画面,时而是狐妖,时而是大夫,走马灯似来回闪现。
没有法子,赫连筝只能强迫自己灯下盯着《清静经》洗眼睛,就这样一直熬到天亮,她起身去后山练剑,才把脑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甩干净。
赫连筝沐浴完返回石洞,小石妖还睡着,肥肥睡在她脚边,棉被下露出一截带卷毛的小猪尾巴。
这只小兽倒是格外亲近她。
传闻当康有上古神兽的血脉,是何血脉因时间太过久远已经不得而知,不过既然有这样的说法,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当康血脉存疑,山门前的照心石来历可是十分清楚的,混沌灵气世间虽所存不多,但可以肯定,都源自上古时期。
石妖能炼化混沌灵气,明明性格恶劣,当康还愿意同她亲近,是否说明她的真身也是来自上古呢?
上古蛮荒,现今所存古籍不多,不过总得翻翻找找,万一能找到线索呢,也能对她多几分了解。
正好今天不用去外门授课,赫连筝打算藏书阁走一趟,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件事要做。
小竹居外,玄霄请了几位戊定门的弟子来帮忙盖房子,刚把图纸翻出来给他们看,见赫连筝不远不近站着冲他招手。
“玄霄,你快过来。”
“少主,你来啦!”
玄霄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过去,赫连筝活动活动手腕,待他站定,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玄霄捂着脸,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少主,为什么打我!”
赫连筝怀里摸出小石妖昨夜给她看的话本,用力摔在他脑袋上,“问我为什么打你,都是你干的好事!”
玄霄捡起,封皮上《狐魅夜话》四个大字,书皮被盘包浆,四角都磨圆了。
“果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下流、肮脏、龌龊!”赫连筝张口就骂。
玄霄一头雾水,“到底怎么了?”
赫连筝一眼都不想再多看到这个下流胚子,“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手剁了!”
没有人知道她昨晚经历了什么!没有人能理解她的痛苦!
“我怎么样?”玄霄不懂,“你话能不能说明白?”
赫连筝甩袖离去,走出几步,还回过头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警告他。
玄霄扯着脖子喊:“能不能别说一半留一半啊,你倒是说清楚啊!”
说个屁!不是看在多年情谊份上,早拿剑把他捅个对穿了。
玄霄吃了巴掌,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话本只是作提醒,少主当然不可能看这种东西,小石妖不识字,画也涂黑了,就算看也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少主如此动怒?
玄霄郁闷。
他脸上五根清晰的手指印子,回到小竹居,戊定门请来的弟子看了图纸,布局重新规划一番后,过来问他的意见。
玄霄捂着脸同意了计划,身后忽然响起个声音,“赫连筝呢?”
他回头,见是寅初门长老荣锦,忙给她行礼。
荣锦是来送账单的,小小石如今被送到戊定门,便是岚长老门下弟子了,她与岚长老之女岚溪照亲如姐妹,小小石和石妖打架,打坏院子还害她受伤,这钱当然不能算到姐妹头上。
赫连筝送个饭桶过来坑人不算,混沌灵气的事还不知道怎么解决呢,这医药费怎么着该出一半吧?她不能光占便宜啊。
账单往玄霄怀里一塞,荣锦摊开巴掌,“给钱。”
玄霄展开,大叫:“一万上品?”这账单他要敢送过去,今天可就真没命了。
玄霄不接,“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是劳烦长老亲自交给少主吧。”
荣锦当然也不敢,她是摆明了要讹人,哪能真当着正主的面。想着玄霄是个缺心眼,来碰碰运气的,实在不行,讲讲价,打个五折也行。
不过更多是听说小妖女和宗主大打了一场,来看热闹的。
荣锦双手拢在袖子里,贼眉鼠眼的,“你这脸也是让小煤球打的?我听说她把宗主打了,好生厉害啊!涤天宗第一人啊!竟然都没有受到惩罚,赫连筝这次是动真格啦?”
玄霄才不会把家里的事拿出去乱说,知道荣锦难缠,他干脆转移话题,把今天挨巴掌这事大致跟她讲了。
也确实想听听荣长老的分析,少主到底是为什么打他呢?
荣锦听罢,话本接过来粗略一翻,哈哈大笑,手指头敲在纸页上,“你知道你为什么挨揍么?”
玄霄不知道,荣锦把他拉到一边,“其实呀,是你们少宗主在暗示你!”
玄霄更懵了,“暗示我什么?”
荣锦拢唇,悄声:“女人心,海底针,这你就不懂了吧。小煤球话都说不利索,关于这女女之间的事,当然也是一窍不通,你们少主又是个好面子的,小煤球不懂,该怎么办?当然是教她,怎么教,手把手?那多难为情。”
荣锦嘻嘻笑开,拿肩膀撞他,“意思就是,让你再寻一本没涂花的,两个女人的……那种本子呀!”
第25章
——再寻一本没有涂花的, 两个女人的那种本子?
玄霄不是傻子,“荣长老,你不如直接说, 让我去死,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呢?”
“欸?你这话什么意思。”
荣锦不高兴了, “我好心帮你想办法,你却污蔑我, 赫连玄霄, 你们赫连氏的人, 都很擅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么?”
玄霄懒得跟她掰扯,话本抢回来,扬手抛至半空,一拳击出, 拳风将纸页炸裂成片, 洋洋洒洒如落雪。
“我要干活了, 长老请自便吧。”玄霄抱拳行礼, 转身帮着砍竹子盖房去。
荣锦摸着下巴原地站了片刻,账单也揉把揉把随手丢在地上。
她想到一个好办法, 能制裁赫连筝的好办法。钱固然重要,但哪里有看赫连氏的笑话来得畅快呢。
石洞中,赫连筝正在给石妖后背上药。
说来也是怪, 昨日泡过灵泉, 伤口明明已经恢复了许多,经过一夜,就算不能痊愈, 按理说, 也不会再继续扩散。
可小石妖后背患处, 隐隐有些溃烂红肿的迹象。
修道之人,别说只是一点皮外伤,就算断胳膊断腿都能想办法接上。
小石妖妖身强悍,当街被人抡大锤都能毫发无损,这次是为何?
“感觉更严重了。”赫连筝心疼坏了,问她:“疼得厉害么?”
石妖往嘴里塞了一颗话梅糖,含糊说:“还好。”
后背的伤,和打雷时骨头里渗出的那种痛相比,不过是树叶划过皮肤时微微的刺痒。
赫连筝道:“再去泡灵泉试试呢?”
她不愿意,“我想出去玩。”
山洞里冷森森,黑漆漆,她不喜欢。
赫连筝想了想,决定先带她去找荣锦看看伤。
寅初门。
荣锦正愁没有合适的时机接近石妖,不想赫连筝自己带着人送上门来了。
她站在阁楼上远远看着,不怀好意狞笑两声,唤来大弟子灵华,附耳交待了几句,灵华脸瞬间红成石榴,“师尊,你要那种东西干什么呀!”
荣锦朝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叫你去你就去,别废话,赶紧去。”
灵华想入非非,“难道外面传的,师尊和小岚长老的事情是真的?”
“岚溪照?传我什么了?”荣锦大叫起来。
“还能传些什么……”灵华低头绞手指,“你叫人家去买那种东西,你说传的什么。”
“胡说八道!岂有此理!污蔑,陷害,你再敢乱想,我把你脑袋打瘪!哼!”荣锦提裙蹬蹬下楼,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灵华瘪嘴,心说我就想,我偏想,你也管不了,哼!
说曹操,曹操到,荣锦刚下楼,就看见医坊大门外飘来一道明黄身影,她调头就跑,岚溪照出声:“小锦,去哪里。”
荣锦溜到了医坊后院,岚溪照紧随其后,在院中一棵高大的枇杷树下抓到她。
岚溪照嘴角含笑,“躲什么。”
“你怎么来了。”荣锦抬头望天,嗅到她身上那股亲切的土灵气息,脖子耳朵一片红。
“明知故问,我当然是来给你治伤的了。”岚溪照两手环上她腰肢,将她虚虚抱在怀里,掌心轻轻在伤处按压,“还疼得厉害么?”
岚溪照是土妖,荣锦是木修,植物生长除了阳光和水,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土壤啦。
小岚长老手心晕出一团浅浅的金光,荣锦后腰一热,不由嘤咛一声,险些软倒在她怀里。
“舒服么?”岚溪照似笑非笑。
舒服当然是舒服的了,荣长老七百多岁的腰椎间盘,这些日子全靠岚溪照养着。
可说来也奇怪,为什么每次治疗,都只是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