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旻元帝(三)
旻元的心绪如被点燃起了一簇涨热的团火,浑身火烫,不依不饶地纠缠着他的理智,他拼命抵御着胸臆中的热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压着声浪重复道:“有事即奏!”
姚士韦侧身对身后手持朝笏的文官道:“张大人可是要皇上启奏和州洪水崩堤,赈济粮食供应不足,灾民暴动一事?”
那张大人知意地出列,立于殿中朗声陈述着和州灾情是何等严重,粮食运送是如何受阻,灾民苦况是何其凄凉,至生暴动,死伤无数云云。
通篇启奏下来,旻元只能凝神听到他开端的几句话,后面的每字每句均如魔音入耳,使他头脑昏昏沉沉,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听清殿中人的话。
“以上诸事,还请皇上及早定夺!”张大人最后道。
旻元眼神游离地看着殿中的人,道:“和州……和……州……”侍立在一旁的田海福发现了他的异样,脸上只一片煞白。
“和州水灾……水灾怎么了?为什么会崩堤?”旻元满脸胀红,只下意识地开口,已不知自己说的是什么。
张大人微有困窘,转头看向姚士韦,得了眼色后,复回复了淡定。
“为什么会水灾?去,去彻查崩堤的原因!”他含糊道,“……去查个究竟!”
姚士韦上前一步,道:“皇上,张大人是问,粮食运送有阻,灾民暴动,连当地的官府也压制不住,该如何是好?”
旻元侧着耳要细听姚士韦的话,这次总算听清了,他脑中却紊乱一片,根本无从思考,只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加派兵将前往压制!”
张大人道:“禀皇上,和州灾民暴动乃为当前之事,如派兵将前往,需时过长,事态更控制无法。最重要的一点,是以兵压民,终不是驯服民心之良法……”再度絮絮叙述道理,旻元已忍不住用手托着头,身子似飘飘忽忽。
“还望皇上圣裁!”
圣裁?圣裁?他连控制自己都无法,何能圣裁?
旻元一挥广袖,道:“退朝!”
文武百官们都愕然不已,怔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他一手撑着案桌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从牙缝中吐出两个字:“退朝!”
他刚欲转身返回内堂,又回过头来指着姚士韦道:“姚宰相随朕到内堂来!”然后,他感觉自己如斗败的公鸡一样挫败地拖着浮软无力的双脚退下大殿,步进内堂。
第四章旻元帝(四)
第四章旻元帝(四)
他刚欲转身返回内堂,又回过头来指着姚士韦道:“姚宰相随朕到内堂来!”然后,他感觉自己如斗败的公鸡一样挫败地拖着浮软无力的双脚退下大殿,步进内堂。
他自行脱下了弁服外袍,身上的热气却并无半分缓解,他命田海福道:“为朕取一杯茶,还有,再取些冰镇过的水来!”
姚士韦走进了内堂中,向他屈膝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旻元斜斜地躺在长榻上,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这时,田海福送来了茶水和冰水,旻元迅速地拿起冰水,兜头盖脸地往自己身上浇下,顿时,整个儿清醒了泰半,他长呼了口气,抬头看向姚士韦。
姚士韦迎着他凌厉的目光,面不改色,淡定道:“未知皇上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旻元从榻上下来,缓步走到姚士韦跟前,沾着水湿的脸上珠莹点点,堂中有和风吹过,使他于清凉中得着更多冷静,那灼人的热气终于慢慢褪去。他在姚士韦面前站定,往身后的田海福扬了一下手,田海福会意走上前来。
“朕召你,是要赐你一样东西。”旻元道,把田海福手中的茶杯接过,亲自递给姚士韦,“赐姚爱卿晨茶一杯,以作提神。”
姚士韦一怔,不动声色道:“皇上这是何意?”
旻元冷嘲一笑,道:“怎么?朕赐的茶,爱卿不敢喝吗?”
姚士韦无所忌讳地注视着跟前的皇帝,这一张日渐养出了贵气的脸庞,曾是那样的谦卑而胆怯,当日于民间破落的房屋中找到的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此时,已是天壤之别,然而,在他姚士韦眼中,乞丐与皇帝,不过是他一念之意,无论对方变得如何,终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皇上累了,田公公,把皇上送回寝宫休息!”
“宰相亦知道,这一杯茶不好喝,所以不愿喝,对么?”旻元目光如矩,隐含怨恨。
姚士韦威慑地看着他,道:“皇上,您今日失态了。”
旻元猛地把茶杯往地上一掷,高声道:“宰相也未免欺人太甚!朕饮用的酒水和茶水,都有五石散!我如何能不失态?”
姚士韦从容道:“如若皇上日常食用之物有异,微臣认为可将一众奴才治罪,胆敢祸害皇上龙体。”
旻元愤怒地指着姚士韦道:“你……”
姚士韦躬身道:“皇上息怒,微臣定为皇上肃清一干谋逆犯上的奴才。”
旻元面色变得惨白,退后了数步,不再说话。
姚士韦敛下嘴角的哂笑,道:“若皇上无其它旨意,微臣先行告退,太后另有要事召见。”
眼睁睁看着姚士韦好整以暇地退下,旻元却已提不起愤怨来,他颓然地跌坐在榻沿,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怔怔出神。半晌,低低问田海福道:“我当这个皇帝,可是安安份份享受荣华富贵,便已足够了?”
田海福听他自称为“我”,知他此时心绪低迷,只迟疑不答,最终,叹息了一口,道:“皇上莫要多费神。”
旻元闻言,整个儿躺倒在榻上,看着天花上的九龙浮雕,苦笑道:“你说得对,何必多费神?”
再多想,再不甘,再不愿,亦无力掌控局面。他这个民间皇帝,无兵无权,来历尚且堪疑,能安稳至今,不过是皇太后和姚士韦一力持撑罢了。
连一杯带着五石散的酒水或茶水,他这个九五之尊亦无权抗拒,他还可以妄想在朝堂上执掌政事么?
第五章颜姝妃(一)
第五章颜姝妃(一)
旻元闭上了眼睛,脑中沉沉昏昏,倦意袭来,他不禁想,熟睡一觉也未尚不可,费神劳心,不过是徒劳罢了。
不知昏睡了多久,鼻息间闻到一股若有似无地的清馨香气,额头上感觉到一阵柔软而温暖地抚摸,他慢慢自睡梦中醒转过来,睁开双眼,看到斜倚在榻沿的一个窈窕身影。
“皇上,您醒了?”她轻声道,吐气如兰,柔媚的翦水明眸内含着浅淡的笑意。
他看到是她,放下心下,闭上眼睛小声道:“我很累,浑身像没有力气。”
她纤纤的身姿往下低伏,乌发如云的螓首靠在他胸口上,一手抚着他的心胸,道:“很快便会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如花蕊般的朱唇微微地上扬,道,“皇上昨夜与冼淑媛置气了?”
他搂着她的肩膀,道:“这些日子以来,前来侍寝的妃嫔要么是姚宰相选进宫来的,像苏薇、冼莘苓,要么是她们的一些爪牙,都是庸脂俗粉,别有用心!昨夜连着两个妃嫔都是姚宰相的人,我看着心里气,就是忍不住要怒。”
她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今日才会想上朝。”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洋相百出,这无疑是一场变相的羞辱,心头又再牵起怒意来,道:“不提也罢!”
她也有点无奈,幽幽道:“苏薇倒好,虽是姚中堂选进来的人,但此时只是正四品容华,性子也尚算平和,平日见了我,还是礼数周到的。那冼莘苓,虽说是正三品妃嫔之首,姚中堂的外甥女,但也不至于能越过我去,她架子越发厉害了,连我这个正二品妃之首的姝妃,也不放在眼里,平日莫说请安,就是当着面碰上了,她也只是点个头,称呼一下了事。皇上,一个小小妃嫔尚且如此,莫说是姚中堂本人的手段了。”她低低道,“你受苦了。”
他有点惘然道:“可是当日我们选了一条不该我们走的路?”
第六章颜姝妃(二)
第六章颜姝妃(二)
她伸出两根春葱般的玉指,掩住了他的嘴,道:“莫要乱讲。你若要想当日,那就多想想我们过去曾受过的苦,我们是如何被主人颐指气使,如何受罚挨饿,被打被骂只是日常事,后来发洪灾,我们又如何颠沛流离,受尽苦难,三餐不继。”她说着,泪盈于睫,“我们在腰间扎一根带子,死死勒紧,只为感觉不到饿……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破庙落脚,却又被一个恶霸给赶了出来,你还惨被打成重伤。我们一路上,更惨遭暴民袭击……你还记得这些日子吗?你若记得这些日子,便好好珍惜眼下的日子,如今你我虽受制于人,但总算是锦衣玉食,富贵尽享,你若想得到更多,便要忍,忍过一时,便会好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哽咽唤道:“喜儿……”
她再度掩住他的嘴,娇嗔道:“我如今的名字是瑛珧,那旧时的贱名,你还是忘记吧。”
他叹了口气,道:“对,进宫前,你便为自己改了个名字,颜瑛珧,我当日还纠结了许久,说你这名字怎的如此难记拗口。”
颜瑛珧笑道:“既得以进宫当妃子娘娘,当然要取个好名字,难不成,让奴婢奴才们唤我‘双喜’娘娘?”
他也笑,道:“也未尚不可啊。”他想起了自己旧日的名字,想起她过去叫唤自己时那份亲切的感觉,然而,从今以后,再没有机会听到那样的称呼声了。
他突然把伏在自己身上的她扶开,从榻上坐了起来,道:“我不要一直留在宫里,我要出宫。”
她一惊,道:“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道:“我要以微服私巡的名义,出宫走一趟,我要出宫透透气,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扳回局势,我不想再当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帝王!”
她始料未及道:“怎么可以?这……太后和姚中堂,会允许吗?”
他思忖片刻,下了长榻,唤来田海福道:“替朕摆驾,往慈庆宫!”待田海福依言去了后,他回过头微笑对她道:“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受他们掌控的皇帝,我在不在宫中并不重要,只要我跟太后说,我微服出宫,是为了寻旧时的一个相好,她便不会反对。因为他们只想看到一个终日沉迷于声色犬马的皇帝。”
颜瑛珧闻言,白皙如玉的花容上微微地被一重阴霾笼罩,她略显无奈地垂下眼帘,摭住了眼眸内的沉郁。
第七章噩耗(一)
第七章噩耗(一)
连绵的阴雨终于还是在三天后的清晨止住了,迈步走出庭院,竟发现天际是一片纯粹的昼白,迷茫不再。
该是个好兆头。花如言和花如语均是这么相信。
拜见乔老爷的礼,徐管家已命人用上好的檀木挑盒盛装,并特意挑了几名样貌清爽伶俐的家仆挑了礼盒,随女主人一同前往乔府。
花如言携了妹妹的手往府外走去,大门缓缓地开启,她知轿子已候在门外,不经意以抬起头来向大门前看了一眼,谁知,就这一眼,她倏然僵住了脚步,整个儿怔住了。
“二老爷!”门房语带殷切地招呼,浑然未觉荆惟浚那惊魂未定似的惨白脸色。他刚从马车上下来,双脚还是虚软无力的,迈进府门的足下如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无法使出劲来。当看到伫立在门前的花如言时,他更是浑身一栗,面上神色愈发惶恐不安起来。
花如言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片刻,方反应过来,快步迎上前道:“你怎么回来了?这是……老爷呢?”
荆惟浚听她发问,面如死灰,双唇轻抖了一下,终是无以成言。
花如言无意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径自跑出大门外的马车旁,一边问车夫:“老爷呢?”一边掀起帘子看车内,然而,却没有荆惟霖的身影。她只觉心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起来,正慢慢地被收紧。她猛地转身朝支吾不语的车夫喝问:“我问你老爷呢?!”
“老爷他……”车夫嗫嚅着,慢慢垂下了头。
她直勾勾地盯着双目通红的车夫,心仿佛被攥得更紧,更疼。她张口想发难,却又止住了,问清么?该问清么?会是一个自己无法面对的结果么?
“我和大哥两人,一路本相安无事。”这时,荆惟浚神绪恍恍惚惚地踱到门前,梦呓般地开口道,“他很照顾我,吃的喝的,都亲自为我准备,在船上的时候,还生怕我着凉,为我披衣,好久好久,哥哥都不曾这样对我……”
花如言尽了十分的努力,才能迫使自己冷静地听他说下去。
荆惟浚喃喃着道:“我们上了陆路后,依着行程赶路,快入夜了,大哥说先在附近投宿,我着急,反对他说要继续赶路,只需再翻过一个山头,便到另一个镇了。大哥依了我的话,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行。当我们到达了山上,前面突然闪起一阵奇怪的光亮,我以为是有人家在附近,不以为然,但是大哥却低呼了一声‘小心’,刚想策马往回跑,却已迟了,迎面是一群手持利刃的黑衣人,他们杀气腾腾,紧紧地追赶着我们,我这才省悟,刚才看到的光亮,并不是有人在生火,而是这群人手中利刀闪出的寒光!”
花如言想到那样凶险的境遇,双手不由紧张地握成了拳头,她抿紧了唇,依然静静听下去。
第八章噩耗(二)
第八章噩耗(二)
花如言想到那样凶险的境遇,双手不由紧张地握成了拳头,她抿紧了唇,依然静静听下去。
花如语眼见此情此景,心下焦急,缓步来到姐姐身旁,却又不敢出言相催。
只听荆惟浚继续道:“很快我和大哥便知道,这群人并非寻常的劫匪,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大哥,每每向大哥袭击,着着均是致命处,大哥只拼力闪避,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虽然四处黑暗一片,但是……但是我仍然可以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