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多美。我们去走走吧!”
他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光一闪,似有所触动,冷峻的神色再次舒缓开来。
她微微有点迟疑,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软声道:“走吧,好吗?”
他有点始料未及,但不知为何,这次他不再阻止与拒绝。他与她一同下了马车。
花如言放眼看着那一大片芬芳的花田,一边向那儿走近,一边深深的吸着气,似乎空气中满是清芬的花香气。她不由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向花田靠近。
他在她身后,看着她跳跃的步子,心内禁不住纳罕。她似已完全不为自己的前景担忧,仿佛此次真的不过是一场愉快的出游。
她扑到那含苞待放的月季花前,把娇嫩的花骨朵拥进胸怀,顿时馥郁满心,她如玉脸庞上绽放的笑靥亦似花般美好动人。
他与她数步之距,紧紧的注视着她的每一个举动。
她满怀喜悦的在各种美丽的花朵间流连,笑容灿烂。
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的眉心在不知不觉间紧蹙。
她的衣袂随风飘摆,粉白的软罗宽袖如纱幕般轻柔的覆盖在绰约妩媚的花蕊上,她浑然未觉,只闭上眼低头轻轻嗅闻一旁的馨甜花香。
他取出短笛,心中别怀情愫地吹奏起来。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棉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
第二十章如梦初醒(二)
(本章免费)
阳光在顷刻间消失无踪,天际只见乌云密集。
她在花丛中站直了身子,笑盈盈地抬起头来,一看之下,才发现自己来到了花田中央,转头环顾四周,荆惟霖已不在自己身边。
“轰隆隆——”闷雷沉沉的响起。风势益发强烈起来。
她刚想迈步往来时路走去,却又停下了脚步。
“万一遇着意外,不要犹豫,想办法逃。”云映晴的耳语是如此清晰,尤比雷声惊心。
风夹着沙粒往身上吹打,她身子似微有摇晃。心却在此时有一阵的坚定。
她咬了咬牙,不再多想,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这时,雨水哗然而至,冰冷的洒落在她身上。
“……见杨柳飞棉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不知从何处,传来这一缕哀曲。
她又停了下来。雨水无情的浇落她遍身,她满头满脸都是水湿。她回过身,感觉到笛声似在前方那一个不知名的方向,幽幽的直往她的记忆深处渗进,一点一滴,是温馨,是甜美,是愉悦,所有一切,均是因着曾有过的爱重与牵挂。
但是,亦是无可避免的苦涩,与无奈。
道不尽的哀痛,到最终只不过是归结到“无奈”二字上罢了。
那一句“无论我到了哪里,你总是跟着我。”如同前生的誓愿,将一直牵绊她的脚步,使她再难洒脱自如的抛开过往。
“……掩重门暮雨纷纷……”
这样的倾盘大雨,这样的无助与傍徨,都是深藏在心底的印记。永生。
她脚步蹒跚的向前走去,一如当初的某一天,满怀忧心与急切的寻找值得她珍视一生的人。
可是,眼前只是雨雾纷纷,朦胧一片,哪看清前路?
她眼内涩痛,不知是否是雨水渗进了眼内的缘故。
“你在哪儿?”她失声大叫。
猛然间,她在泥泞的路旁看到了一只鞋子。
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顾不上脏和湿,一下扑到鞋子旁,跪倒在地,啜泣不止。
“如言!”
她闻声抬起头,滂沱大雨中,仿佛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向自己靠近。
她挣扎着站起来,一头扑进了那人的怀中,紧紧地把他抱着,闷声大哭。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纵情的哭着。
他怔住了,低头看已然浑身湿透的她,纤弱的肩头不住的颤抖。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眼内闪过一丝悲怮。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臂,轻轻地把她拥着。
良久,她止住了哭泣。
从他怀中离开,她抬起头来,看向他。
“是你?是你……”她如梦初醒,不禁自嘲的冷笑。
与此同时,他拥在她腰身上的手也慢慢地松了开来,他眼睛却依旧紧紧地注视着满脸水湿的她,雨水霏霏的模糊中,她的脸庞竟越发清晰起来,对,是她,在这一刻,也只有她。
然而,纵然知道是她,为何仍会有同样的心痛及悲怜?
她垂下头,用手胡乱擦拭着脸,以期能使自己的视线再真切一些。
花如言,你好糊涂,为什么不逃?为什么逃不开?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鼓起面对他的勇气,才复抬起头来,再度直视他。在对上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眸时,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第二十一章病至心开(一)
(本章免费)
他不再看她,转过头,若无其事道:“我们回到马车上避雨吧。”
她并没有马上移步,只低头看着小路上的那只鞋子。
他回头催促了一声。她眼光落在他足上那一双深黑的靴子上,低低叹了口气,迈步跟上了他。
上了马车后,雨过没多久便停歇了,天边乌云散去,依然是晴空万里。
马车继续往前驶去,她浑身雨湿的蜷缩在座上,只觉得又闷又热,却又忍不住直打哆嗦。
他坐在座前,背对着她,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彼此静默良久,他开口道:“你刚才在找什么?”
她双手用力地抱紧自己,闭上眼睛,咬着牙回道:“找一只鞋子。”
他益加疑惑:“鞋子?”
她睁眼看了他的后脑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是的。”
他低笑,没有再追问,却也没有回头看她,因此并不知道,她此时双颊边烫得发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当他发现她半昏迷在座上的时候,已是入夜。彼时马车正停稳在一家客栈前。
他惊骇地把失去了知觉的她打横抱起,只觉得此时的她烫得似一具火炉,让他也不禁慌了心神。
“快,找大夫!”他下了马车朝随行的家仆下令,一边抱着她飞快地往客栈内奔去。
头像被撕裂一样的疼痛,眼前像满是眩目的星火,灼热着她的双眼,更燃烧着袭人的热浪,一阵接一阵地往自己身上涌,把她重重包围,使她无力动弹,连呼吸,也似几乎窒息。
不禁又想,如果在这一刻,让这样炽热的火把她吞噬,未尝不是一个解脱之法。至少,她不再担心未知的前路,不再纠缠于旧情的失落,不再……不再需要揣测跟前人的心意。
“大夫,她可是感了风寒?”他的声音那样清晰地传进了耳际,提醒意欲沉迷于浑昏的她,她尙存一息。
“尊夫人恐是水湿之寒气侵体,遂引发内热,请官人依老夫的方子为夫人用药治理……”
……
火烫的感觉如抽丝般一点一点地减褪下去,绵软的无力感却使她连睁目看一眼四周的力气也欠缺。
一个温暖的臂弯把她上身扶了起来,有苦涩的汤药缓缓地淌进自己的口中,流进咽喉。
她微微地抬了一下眼皮,朦胧中,感觉自己正倚在某一个人的胸怀中,那人正一手就着她喂她喝下药汤。
她应该能意识到这是谁,但她却提不起劲来抗拒,只下意识地呻吟着,喃喃出了一声:“苦……”
满心担忧的他听到她的声音,不由稍稍放下了心来,轻声在她耳畔道:“把药喝完。”
味蕾间充斥着让她难以忍受的苦涩,药汤却正源源地往自己口中淌进,她半睁开了眼,看到碗内黑乎乎的药汤,心头一阵发闷,转过头,药汁一下从碗内洒落在她衣襟,她顺势吐出了口中的药。
他见状,语气夹着隐怒:“你快把药喝完!”
她避着他手中的碗,就是不肯再多喝一口。
他真的怒了,一手用力地按住她的头,强硬地把碗抵在了她唇上。
她本来只是不想喝药,但他如此粗暴的举动一下把她心内的愤怨也挑了起来,心头猛地涌动起连日来对他的戒备与恐忧。
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她挣开他的手偏过头去,举起右手把碗一推,只听“哗”一声响,药洒了一地。
他抽出了扶着她的手臂,一把按住她的肩头,厉声道:“你还要命不要?”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歇力仰起头来看向他,鼻子不自觉地一阵发酸,她摇头哑声道:“我不喝……好苦,好苦!我不喝药……你不要逼我……”
他举着碗正要把剩余的一点药汤往她嘴里灌,却在这一霎间停下了动作。
她朝他仰着苍白的脸庞,满是惊惶的双眼慢慢地阖上,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渗出,缓缓地往下蜿蜒流淌。
他怔住了。
半晌,他松开了按住她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第二十二章病至心开(二)
第二十二章病至心开(二)(本章免费)
当他再度返回的时候,她正窝在床上半梦半醒。
眼前恍若人影晃动,一时似是久不相见的郎君,一时似是为科场失利苦恼的爹爹,一时似是满脸泪痕的妹妹,一时似是……别怀居心的夫君。
一阵沉实的脚步声扰乱了她的迷梦,她的神绪渐渐归位,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到又是他。
他在她床沿坐下,从腰间掏出了一方纸袋。
她假寐,眯着双眼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把纸袋的封口打开后,才低头对她道:"对不起。"
她连忙闭紧了眼睛,心内不觉一阵惊异。
他道:"药自然是苦的,但你必须服药。"
她果然闻到了草药气味,家仆把重新煎好的药端了进来。
"我买了点蜜饯,你吃一颗,再喝药,喝完药,再含一颗在嘴里,便不苦了。"他的声音是难得的轻柔,"如此可好?"
她的眼皮轻轻的跳动着,一会儿后,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微带嗔怪地看着他。
任由他把自己扶起,她接过他递来的蜜饯,含在口中,酸甜可口,连带着心头的茫然失措也一并褪减了。
再次喝下药汤,竟不再如适才那般苦涩,她索性自他手中捧过药碗,"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你好好休息,明日看你的病有没有好转,如果仍觉得不适,就先在此停留,等你痊愈了,再上路。"他满意地把空碗放到一旁。
她重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只觉得脑袋浑沉,却并无睡意,于是开口讷讷道:"我睡不着。"
他闻言,想起了什么,打趣道:"这儿又不是马车,不会把你颠簸醒了,也不会乘你睡熟了把你送到狼牙虎口。"
她"扑哧"一声笑了,道:"那好,保佑我一直不能痊愈,我倒愿意一直住在这儿。"
他却敛下了笑意,眼中掠过一丝不安。
她闭着双眼,有点孩子气地仰了仰下巴,道:"我真睡不着。"
他正要站起身离开,听到她的话,又坐住了。
抬头看向窗外,那一轮半弦月皎亮地悬挂在深蓝的天空中,映照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他心底的某些记忆像在此时再度涌上脑海,他茫茫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二十三章往事如戏(一)
第二十三章往事如戏(一)(本章免费)
静夜漫漫,疲倦的心灵,却迟迟不愿平静。
他的声音低低地穿透昏沉的安静,像遥远思忆中的一缕回响,在她耳畔浅吟。
“从前,有一个年轻的公子哥,他家世显赫,族中金马玉堂,家父更是前朝名臣。然他虽为庶出长子,但自幼为父亲送至名师私塾受诗书熏陶,习政理治务之法,更熟读兵法治国之论,备享嫡长专习之学。家族中人,无不明白,他是父亲一手力培的接管家业的人选。而他也知道,他将来需要接管的,并不仅仅是一门家族的掌管,而是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关系社稷及时局动荡的重任。
为了达成父亲交予的重任,更为了将要进行的种种筹划,他不仅在朝廷暗布势力,更与各路江湖门派结盟,他一心只想完成父亲临终前交托的遗愿,没有想过,他一方面大举动作,已使对头人闻到了风声,他的一举一动,已落入对头人的耳目中,年少气盛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心求成,不知行事宜缓不宜急之理,树大招风,在不知不觉间已引来杀身之祸。
对头人乃为朝廷命官,一品大员,彼时深得太后之心,连皇上尚且忌讳三分。这位世家子弟,却不知天高地厚,接到对头人的请柬,自以为自己的威势连这位鼎鼎大名的名臣亦刮目相看。遂也不作深思,便独身前往赴会。”
荆惟霖背倚在床边,眼光虚罔地看着前方的某一处,声音缓沉轻浅。花如言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被子外,细细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心绪已经随着他的话飘到了故事中的情景里。
“对头人早已在路上设下了埋伏。世家子弟好整以暇地坐在轿中,一边想着等一下该如何向名臣措辞,该如何才能把这位位极人臣的权要人物拉拢到自己身边。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等待他的,是致命的危险。
轿子行至一半路程,猛地停了下来,他只听得轿夫一阵惨叫,正欲掀开轿帘看个究竟,便见到雪白的轿帘上被一道鲜血溅得触目惊心。他这下急了,心中大叫不好,连忙使内力把轿侧踢破,他从缺口跳了出去,落在地上时,竟看到轿旁围着几个持着刀的黑衣刺客!
他来不及多想,忙往前方逃去,身后刺客穷追不舍,他慌不择路,一径往前跑。正不知所向时,看到前方正有轿夫抬着一顶七宝玲珑笼烟纱的轿子,他急不及待,跑上前去把轿拦下,不待分说,一头钻进了轿中,只想着先逃过这一劫,不曾想,这这一躲,却是把自己再次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