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繁华区的大平层公馆。环幕景观的落地窗外, 夜色雾蒙蒙的。即使已经九点多，但对于这座城市来讲，一些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夜幕下连月亮都看不见, 暗沉沉的。

　　但远处的车流与灯光映亮了整个视野，仿佛是另一种地面上的星河滚烫。

　　江亦燃在房间内坐立难安, 一会儿在电脑桌前坐了一会儿，一会儿又要阳台走了走。整个人什么都不想做, 连游戏也打不下去。

　　班主任让他明天给方菡道个歉，但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上网搜了一下怎么给女生道歉, 但又没看到什么有营养的内容。不过上面有提到可以给女生买礼物，看起来会比较真诚。

　　礼物……

　　江亦燃皱了皱眉，略微思考了一下。

　　好像现在在网上订礼物的话, 明天也到不了。最好还是能去实体店买了让店员包装好。

　　但此时已经九点多了。印象里也没有特别合适的店。

　　寒冷的冬日, 少年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卫衣靠在阳台的玻璃围栏上。

　　他身形高瘦, 头发在夜晚的风下有微微被吹动的痕迹。远远看上去很温柔的一个人，眉眼却显得有些桀骜冷峻。

　　江亦燃垂着眸，干净突起的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皱了皱眉，从阳台穿过主卧, 随手拿了件运动夹克便向外面走去。

　　刚出门时，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偶尔看到几个职业遛狗人，正在帮着附近的太太们遛狗。直到出了小区的范围，到了外面的主街上才热闹一点。

　　附近的大型综合性商场是晚上十点关门。

　　江亦燃看着时间不太充裕，跑了几步外加快走，总算在九点半左右的时候赶到了。

　　他转了几个店, 但不知道给方菡买什么合适。买女生用得首饰的话，好像不太合适, 他们似乎还不是那么熟的关系。

　　但买其他的，一是不知道方菡喜欢什么，二是他记得她身体不好，不知道有些东西适不适合她用。

　　此时已经临近商场关门，很多店已经开始收拾着准备歇业。

　　江亦燃走得快了些，终于在一家连锁的商品百货店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怎么来过这种店，但从外面看应该是主要面向女生群体的。

　　店门口摆了很多玩偶和各种各样漂亮的杯子和小玩具，以及各种联名的盲盒，里面也是首饰，发带，化妆品等小玩意儿。各种配色一看就像是小姑娘们会喜欢的。

　　他脚步停下，原本还在打量着里面，但店员已经很热情的迎了上来。

　　“帅哥想买点儿什么？我们这边马上就要关门了。你有什么要买的我可以带你看看。”

　　“是给自己买还是给同学买？”

　　“给女朋友买的话，我们这边很多东西都销量很好哦。你看像这个小猪咪的盲盒，还有这个三丽鸥的毛绒玩具系列销量都特别好，这边发带啊帽子啊也都不错。一般小姑娘都会喜欢的……”

　　店员一直跟在他旁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少年始终没有搭话，只是进了店里面随便转了转。

　　但在看到架子上一件不起眼的商品时，江亦燃的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一般店员不会把热卖的东西放到下面一二层，而是放到一般女生能够平视到的第三层那里。再往上基本就是随便摆摆，需要专门抬头往上看才能看到。

　　不过江亦燃长得高，基本平视过去就已经在第四或第五层位置上。这一层基本上摆的都是第三或第四层热卖款里面还没拆封的商品，像仓库似的。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最角落的地方看到了一个雪景球，被摆在一堆玻璃杯的浅粉色纸壳包装的旁边，显得很不起眼。

　　那个雪景球不大，是很常规的款式。黑色的底面，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小房子和微型景观的院落。四周静静落着白色的假雪。

　　一直跟在江亦燃后面的店员见他停了下来，目光看着上面那一层，还误以为他是在看那些没拆封的玻璃杯。

　　“哦，上面那些摆着的都没拆封呢。其实就是这一款。”

　　“这个卖的也挺好的。蝴蝶图案嘛，比较好看。”

　　“这个是我们品牌设计师自己设计的，不是联名，属于原创款式。别的店都没有。”店员说。

　　她一边伸手将下面的玻璃杯拿起来，心里一边想，天啊这个男生可真帅。

　　这种玻璃杯肯定是给女生用的，也不知道他女朋友是什么样子。

　　能做这个小男生的女朋友，肯定特别幸福吧。

　　店员一抬头就看到少年干净流畅的下颌线，以及白净突起的喉结，也差点小鹿乱撞了一下。

　　男高中生真好啊。

　　看着比社会上的男人们干净多了，青春又清纯。

　　谁知道她刚把玻璃杯拿起来，就看到江亦燃默不作声地把最上面紧靠里的一个雪景球拿了出来。

　　已经好久没有人买过这东西了。因为卖的不好，就先放到了最里面。

　　她没有想到江亦燃居然是对这个感兴趣。

　　“噢，这个雪景球以后估计没有了，卖的不太好。就剩下三个了。”

　　“其实这里面还有个小八音盒，开了开关之后有亮灯，也会有声音。不过里面就只有一首歌，是致爱丽丝。”

　　“你要吗？”她把杯子放回原位，问道。

　　只见少年拿着那个雪景球端详了一会儿。

　　他手拿着轻轻一摇，玻璃球里面落在院子里雪就飘了起来，然后又纷纷扬扬的落下，有一种梦幻感。

　　“嗯。”

　　“帮我包起来吧。”他说。

　　江亦燃看着那个雪景球，忽然想到方菡突然来上课的那一天。

　　其实他本身很少听讲，正好那天早上闲着没事。方菡被语文老师叫上去念作文。江亦燃平时对自己这个同桌知之甚少，连样子都记不住。

　　他看方菡到前面去念，出于好奇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顺便听了几句。

　　其实那篇作文的大部分内容江亦燃都不记得了。甚至忘了那张考试卷子的题目，却意外记住了方菡作文中的几句话。

　　他没办法复述出来，只记得方菡是写她之前去北城看病的那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她家里人背着她，听到脚下厚厚的雪声，还有树杈和雨伞上的雪。

　　他记得她说，后来她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么大的雪，像是梨花在天空中落下。

　　还记得她姐姐白天因为她挑食刚凶了她，晚上又过来看她有没有踢被子，重新给她盖上。

　　方菡那篇作文其他的内容他都没有记住。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亦燃对这两个细节记得尤为深刻。

　　虽然身体不好，但她的家庭好像很和睦。每一个家人都对她是非常爱护的。明明都是稀疏平常的小事，但让人听着会有一种平和且温暖的感觉。

　　虽然江亦燃不愿意承认。

　　但在听到的那一刻，心里温暖过后，是羡慕和某种酸楚。

　　-

　　江亦燃付了款，拿着店员给包装好的礼盒往回走。

　　想起方菡要送他的巧克力被他打掉了。又临时去了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几板巧克力放到了里面。

　　回家，打开门。

　　屋里面他走时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这段时间家政阿姨都没再过来了。最后一次来时说了要结算工资的事，估计是乔雪那边真的没有再继续给钱。

　　少年敛了敛视线，眉目冷淡地从外面进来。

　　此时已经十点多了。江亦燃回来把礼物放在客厅的架子上，回了卧室打了几回游戏就睡了。

　　或许是白天的事给他印象太深刻，老师说对方回去哭了一天的声音一直在潜意识里面回荡，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竟然做梦梦到了方菡。

　　江亦燃是很少做梦的那一类人。他没什么想象能力，有时做了梦，第二天早上醒来也不记得多少。但不知为何这一晚的梦境却好像格外深刻。

　　他梦到方菡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面蹲着哭。

　　少女的眼仁像是乌溜溜的黑葡萄，看起来很清澈，但眼睛周围都是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他梦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特别可怜。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相处也没觉得怎么样。甚至他注意到她的次数都那么屈指可数。但在梦里，这姑娘看上去可怜又可口，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他承认他良心作祟，动了某种恻隐之心，在梦里过去蹲下去抱了抱她。

　　他梦到她很轻，拥入怀里时给人一种柔弱无骨的感觉。

　　后来他扶着她站起来，好像很轻易就能把她整个人都公主抱起来。跟云朵一样，完全没有重量。但抱起来的时候手感却很舒服。

　　软软的，像是棉花糖。

　　他梦到她身体贴着她，胸口也很软。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把她放到教室的桌子上面，能仔细看到她的脸。很白净，睫毛很长，上面有眼泪沾湿过的痕迹，变得一撮一撮的。

　　方菡嘴巴很红，像是樱桃的颜色。他怀疑她涂了唇彩，但确实看起来很甜。

　　让人很想亲。

　　教室里面没有别人。他在梦里好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于是凑上前去亲了对方一下。

　　江亦燃也是这回才知道，原来梦里居然也会有近乎于现实的真实感，仿佛大脑连带着身体的各处器官都跟着配合起来。

　　他梦到亲她的时候，对方的嘴唇软软的，温润湿热，鼻尖有一点点女孩子特有的香味儿。

　　他甚至梦到他摸了摸她的胸口。表面看上去并不大，只是有一点点微鼓。但意外地摸起来手感很好，像软软的，还未蒸熟的软软的馒头……

　　再然后，他醒了。

　　闹铃还没响，江亦燃就莫名自然醒了。被子下面的兄弟正直愣愣得翘着，有些发胀发紧。顶端min感处摩擦着被子面料。

　　窗帘的遮光性能很好，房间里面暗暗的。

　　他平时喜欢裸睡。反正家里面也没有别人，不用担心会被人闯入。

　　少年支起上半身，成套的灰色床品衬得那人肤色更加冷白。露出明显的脖颈喉结跟漂亮的锁骨，以及微微带着肌肉线条的紧实上臂。

　　江亦燃蹙着眉揉了揉头发，眉宇间还带着惺忪。

　　他眯了眯眼睛，伸出手臂将手机拿过来看了眼。

　　六点了。

　　少年揉了揉前额的碎发，按了旁边拉开窗帘的自动按钮。很快，窗外清晨的光线便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

　　但江亦燃仍乱着头发在床上坐了很久，下半身灰色的被子有一块鼓得很高。

　　像一个凸起的小山包。

　　他想起昨晚的梦。

　　平时他做了梦第二天就忘，可此时却把昨晚的梦记得格外清楚。或许是那种感觉都太过真实，以至于记忆深刻。

　　但为什么是方菡……

　　都说梦境是潜意识作祟。但江亦燃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种潜意识，尤其是对自己那个同桌的。

　　毕竟在昨天以前，他跟她也没太多交集，甚至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他为自己这种潜意识而感到有些羞耻和不堪。

　　少年皱了皱眉，准备下床去厕所放水。

　　谁知一把掀开被子，浅灰色的被单上已然有了很明显的一滩深色湿迹。

　　-

　　江亦燃心烦意乱地带着礼物去了学校。

　　他今天醒的早，到的也比平时早了很多。进班级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菡的座位那边，发现对方的位置仍然是空着的，没有人来。

　　方菡平时来得都很早。至少每次他到学校的时候。那姑娘就已经乖乖在座位上坐好，摊开书本开始看单词了。

　　可能是自己今天来早了，估计对方等下就来了吧。他想。

　　江亦燃回了座位坐着，把礼物先放到了对方的椅子上。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用语言来说，怎么说都觉得不自然且尴尬。只希望方菡来了之后，能自己收了礼物意会一下。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来了，眼看也快打早读铃，方菡却始终都没有来。

　　江亦燃觉得奇怪。一方面觉得自己昨天只是推了她一下，把她的巧克力打掉了而已，应该不至于让对方心里难过到这种程度，学都不想上了。

　　但另一方面出于愧疚作祟，有些隐隐不安。

　　他坐立难安。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不自觉不断地攥拳又放开。最后还是没有耐得住心性，在早读之前走到杨书雪座位前问了一句。

　　“方菡今天怎么没来？”

　　杨书雪刚把数学和英语作业翻出来交给课代表，转头一看江亦燃就来了。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你不应该问我，你应该去问班长，去问班主任嘛。她请假又不是找我请。”

　　杨书雪没好气地说。

　　她纯粹就是看江亦燃不顺眼，所以语气不善。但其实因为早上太忙，她忙着抄作业补作业，都没注意到方菡没有来。

　　少年皱了皱眉，也懒得跟杨书雪再多说，转而去问了班长。

　　但班长也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诶。她昨天没上晚自习我知道是身体不舒服，但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来。估计是老毛病吧。”

　　“因为身体原因，她一般请假是不用跟我请的，都是直接找班主任那边。”班长说。

　　江亦燃点了点头，表面上平静的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但其实心里面比刚刚更乱。

　　此时早读已经开始。

　　不过语文早读比较水，老师一般也不在，就是课代表领着念一念古诗词。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教室里慢慢响起了整齐一致的读书声。

　　江亦燃没跟着读，而是坐在位置上低头拿着手机打开了班级群。通过群成员列表找到了方菡的名字，然后点开。

　　方菡的头像是一个卡通简笔画，有点年代感了。账号的等级也不高。

　　少年犹豫了犹豫，点开私聊打了一行字在对话框里。但觉得不好，重新全部删掉。又重新退回到对方主页的页面，点了下面加为好友的字样。

　　系统提示，请求已发送。

　　但江亦燃焦灼不安的等了一节课，频频低头翻手机，甚至被英语老师扔了好几次粉笔，方菡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可能只是暂时没看到。要是看到的话，她应该会加他的吧？

　　他一方面觉得她会，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心里没底。

　　-

　　沪市最好大学附属医院的门诊处，一大早已经是人头济济。

　　医院外面排满了车和过来看病的人。这家医院是有名的三甲医院，国家级的临床重点专科就有近二十个。其中以心血管内科和肿瘤内科最为热门。

　　而另一边的住院部却相对安静了很多。

　　方菡醒过来的时候，手上还在扎着静脉输液。

　　她的床位靠窗户，还未睁开眼就能感觉到外面天亮了。清晨朦胧而白的光线透过窗子照射进来。

　　她昨晚进了急救室，但现在好多了。除了心脏还有些发坠，已经暂时没有疼痛的感觉了。

　　女孩儿睁开眼，呆呆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醒了还难受吗？有没有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坐在旁边正在用电脑远程办公的方薇见方菡醒了，赶紧转过头来问。

　　“没有……”方菡摇了摇头。

　　其实她觉得很自责。自己昨天晚上生病又折腾得一家人都没办法睡好觉。方薇要陪她就只能请假。估计又要扣工资了。

　　之前方薇就因为请假陪她，都被上一家私企劝退了。

　　“那饿不饿？想吃点儿什么吗？”方薇问。

　　但方菡还是摇了摇头。

　　方薇看方菡蔫蔫的，脸色苍白，估计现在也没胃口吃东西，心疼得紧。但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是摸一摸她的头。

　　“我一会儿叫医生过来，你到时候跟医生说说现在的感觉。”

　　“让他给你再做个检查。”她说。

　　“嗯。”方菡应了一声，很小幅度的在床上点了点头。

　　方薇看着她，想要叹气，但又怕自己叹气会让方菡想得更多。所以还是憋下去了，只是轻声说：“爸爸下午就坐车过来了，估计晚上能到。”

　　“我让他给你带了家里那边的玉米还有碱水粽。到时候我回家给你煮了带来。”

　　“好。”

　　方菡抿了抿唇，头枕在枕头上，轻轻点了点头。

　　空气中沉默了两秒。

　　女孩儿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姐，昨天……医生是怎么说的？”

　　看着方菡的眼睛，方薇实在不忍心说出实情。她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下才说：“嗯，医生说要你好好休息。”

　　“这段时间就不要去学校了，就在医院先养一养。不能再消耗那么多情绪，太激动什么的对你都不好。”

　　她说着，帮忙理了理女孩儿额前的刘海，露出光洁白净的脸蛋来。

　　“我已经跟你班主任那边请好假了，你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