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登场的狂风,已经无声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沉默退场。
没有了纱帽的遮挡,长谷紫苑的发丝飞扬。
在那飞扬的发丝下,弹幕们无一不屏气凝神,紧盯着画面——
直到给了长谷紫苑一个特写。
【啊】
【没有缝合线】
【脑门上的缝合线是羂索在替换身体后必有的束缚】
【所以…不是羂索?】
【既然不是羂索,会是那个不知所踪的赝品无惨吗】
【之前的祸具神确实有附身的能力,赝品无惨说不定也行】
【但只要是用了术式,就有残秽的,无惨不至于认不出来】
【头痒痒的,又要长脑子了】
黑色的纱帽飞走,掉在了冈野慎一的脚下,他屁颠颠地捡了起来,给美女送了回去。
“长谷小姐,你的帽子……”
后者接了过来。
两人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冈野慎一触及到的,不是温软的皮肤,而是一片冰冷。
“……”
冈野慎一愣住了,咽了咽喉咙。
这怎么摸着……不像是人…呢。
不远处。
真人纠结了半晌,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直觉:“爸爸,小心那个人,他的…灵魂很奇怪。”
真人趴在口袋的边,眉头紧皱地顶着长谷紫苑。
他看到了,对方的灵魂——
泛着白的光团里,有一簇灼灼红艳的火焰,这种灵魂颜色,一般都是青少年才会有。
长谷紫苑明显并不是。
而且,从人类的恶意中诞生,对人类尤其了解的真人,觉得她身上的“假人感”很重。
真人皱着眉,想——包裹着那一团灵魂的不该是一具女人的身体,而该是一只野兽。
就和…高专里的熊猫一样,才不会让真人感到违和。
【?】
【没听懂】
【又是青少年,又是野兽,是说这一个灵魂很野蛮吗?】
【熊猫是咒骸唉?真人的意思是,长谷紫苑也是咒骸?】
【等一等】
【不会真是这样吧?!】
【所以真人能看到灵魂,是因为咒骸里也有灵魂?】
【可校长从来没做过这种人形咒骸,他喜欢的,全都是那种外表很丑萌的动物咒骸】
家入裕树仗着墨镜的遮挡,看了一会弹幕们的讨论,若有所思。
排除一切不可能,余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
家入裕树收回了视线,走向节目组安排的车,盲杖轻敲地面。
“无惨,走吧。”
他说。
再次变成了蛇形,缠绕在少年清瘦的躯体上的墨蛇无声地吐了吐殷红的分叉蛇信。
他的目光一直在死死地盯着长谷紫苑。
直到式神使的指尖挠了挠他昂起的头,才缓缓放松了一点,把头搭在少年的锁骨上。
这一个小插曲,没有被节目组的人放在心上,只是补拍了一段长谷紫苑上车的画面。
等四位除灵师处在一个空间后,主持人和摄像师也就位了。
后者调试了一下镜头,准备开始节目组这一次的预热直播。
节目组做这种直播的经验不少,所以主持人也是经验丰富。
直播开启后,就熟练地介绍起了《恐怖之行》这一档节目。
“大家好,《恐怖之行》,与你同行,我是野上……”
四位除灵师当然也在他的介绍范围之内,摄像师扛着机器,让镜头在几人脸上聚焦。
【来了来了】
【右上的人数还挺真实,开播就一千多,逐渐往上爬】
【左下角是弹幕】
【重生之我在直播里看直播】
四位嘉宾的介绍次序,女士优先,所以是长谷紫苑、平沢铃奈,冈野慎一,家入裕树。
日本人的喜好,在弹幕的滚动速度上就可见一斑。
美少女和美女,已经引动了不少的关注,逐渐叠加的热度,在看到金发少年后——
爆发了。
弹幕人数已经增加至五千,弹幕的滚动速度,几乎没办法让人捕捉到完整的一句话。
【壮观】
【滚动的弹幕里,几乎全都是一个词——“唉?!!!”】
【日本人专用语气词】
【美貌是第一生产力】
主持人已经瞥到了右上角还在激增的人数,强自按捺下激动,不嫌事大地提议道:
“家入君,观众们在问,你是否能摘下墨镜呢?”
在主持人提出是否能摘下墨镜的要求后,弹幕彻底疯狂。
家入裕树并未过多迟疑,摘下了墨镜。
“砰——”
这时,保姆车蓦然摇晃了一下。
摄像师为了更好的视角,是靠在椅背后的,所以站得不太稳。
他受到惯性后立刻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连带机器都往前扑。
在摄像师差点砸在嘉宾身上时,仿若有什么力量拽住了他的手臂,保持了他的平衡。
摄像师劫后余生,连忙小声道谢。然后,赶忙检查镜头里的画面——这是他的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自己方才的那一个踉跄,镜头几乎是撞在了家入裕树的怀里的。
一般情况下,人离镜头太近,会形成畸变。
但那个角度,只将对方的小半张脸囊括了进去,镜头又特别近。
让人屏息的五官,就这样不管人死活,怼在了超高清的屏幕上。
【美得我发癫】
【等等,摄像机上面是啥?】
【无惨的管鞭!】
【啊啊啊啊,原来这个超不经意的特写镜头是无惨在掌镜】
【怪不得这么漂亮】
【虽然能猜到裕树是为了获得信仰,故意安排的一环,但小情侣的这种合作还是让我磕到了】
【即便是这种奇怪的角度,屑老板也有把拍老婆得很漂亮】
【嘿嘿,磕到了】
【虽然看不懂左下角像滚筒一样滚过去的日文弹幕,但能看到绮丽的中文】
【审美统一了】
主持人:“多谢家入君,要不然摄像君真的危险了呢。”
他又将话题扯到了家入裕树身上,说起了他火起来的源头——七川兄妹的灵异直播。
主持人顿了顿,然后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犀利问题:“那次事故,是故意安排好的吗?”
坐下好不容易平息了的弹幕,又如流水一样涌动。
【让我暂停看弹幕】
【——“太失礼了”,“反人性的问题”,“过分”,“怎么能对美人说出这样没礼貌的话”】
【——“这么绮丽的人,即便是作假,也能忍受”】
【噗】
家入裕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野上先生,您觉得呢?”
主持人野上眼珠一转:“我当然是相信您的!但……”
好的,转折来了。
“有人认定那是一场炒作。”主持人又抛出了一个问题,“您会对此产生困扰的情绪吗?”
舆论压力是一种无形,但强大的催化剂。
普通人被这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时,很容易会精神崩溃,甚至放弃生命。
“不会。”
金发少年沉吟两秒,勾唇一笑,“无论是否信任,他们都对我产生了好奇,这就够了。”
“家入君觉得,能在接下来的直播中让他们改观吗?”
“唔,也没必要吧?”
金发少年的手掌撑在自己的脸颊上,“那些人,应该也不是《恐怖之行》的受众才对。”
这话一出,主持人就知道,网上又要吵起来了。
沉默地坐在对面的长谷紫苑抬起脸,看向了他。
尾神婆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节目组的托儿,冈野慎一牢记自己的职责,开始打圆场。
家入裕树不置可否。
本就提供不了信仰的一群人当然也要利用起来,所以——那就当添一把火的木料吧。
主持人有点流汗了,但秉持着良好的职业操守,开始按照原定的流程走。
他又把余下的三个人都介绍了一番。气氛还算好,直播间的人数也攀升到了十万。
这个数字没有掺水,还是在白天,在幕后盯着直播数据的副部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次的预热,大成功!
主持人见时间差不多了,也就开始和四位除灵师,介绍起了这一次除灵的部分情报。
“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吉村慎之介先生的别墅。”
“他今年三十八岁,是个企业家,但从今年起,吉村先生仿若霉运缠身——
先是公司的供货商卷款潜逃,公司资金链断裂;
再是一双儿女都染上了急病,很快不治而亡;
妻子承受不住打击,身体快速衰败,也死亡了;
上一周,吉村先生在出差的路上还出了车祸,虽然不至于太严重,但还是打了石膏。”
【这……】
【确实是霉运缠身】
主持人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所以说出来时并没有死记硬背的干涩,很有感染力。
之后,他又把节目组提前准备好的资料分给各位嘉宾。
“你们认为,这会是诅咒,或灵体在作祟吗?”
冈野慎一充当气氛组,他吸了一口凉气,“吉村先生太惨了……他的小儿子才刚出生。”
大的也就六岁。
尾神婆不得不装出了恐惧的表情,扮演一个少女。
“除了吉村先生,他们一家人几乎都死掉了,绝对是有诅咒在作祟吧?!”
等她说出这句话,那一双猩红的蛇瞳终于从她的脸上移开,尾神婆才缓过神,发现脊背一片汗湿。
镜头从善如流地转移到了她身边的长谷紫苑脸上。
长谷紫苑并未开口,而是从她的腹部传来一道有些沉闷的嗓音:“你觉得呢,家入君?”
出乎意料的是,家入裕树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复。
“不知道唉。”
主持人似乎从他的脸上窥见了一些情绪,主动询问道:“家入君,是发现了什么吗?”
弹幕里已经有人开始骂了。
是想要证明家入裕树是假的,整个除灵师节目都是弄虚作假的那一群人。
家入裕树在前十分钟发表了的对他们浑不在意的评价,已经激怒了他们。
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摸进了直播间,用放大镜去看节目,企图找到破绽。
见家入裕树在“摇摆不定”,他们仿若取得了胜利,恨不得摇旗呐喊——
家入裕树,他就是个哗众取宠的骗子!
他们,才是清醒的。
【……】
【虽然普通人生活在唯物主义的世界里,但这群人,是不是有点太激动了?】
【感觉就和被刺激了一样】
【黑粉也是粉】
【多谢这一群人给直播间的热度添砖加瓦了】
“是有一些想法。”
家入裕树点头,“但具体的,要等我去吉村宅看过再说。”
主持人趁热打铁,“家入君是觉得能在那里找到答案吗?”
“是。”
在主持人对几位除灵师的轮番采访和拍摄反应后,保姆车已经开到吉村宅。
保姆车后面还有一辆车,下来了好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人。
这次直播是多视角直播,所以配备的工作人员也很多。
这里是一栋郊外的别墅,很典型的洋房设计。一个中年男人坐着轮椅,在门外等候。
主持人带头走了过去,鞠躬握手:“吉村先生。”
他就是吉村慎之介。
他身形清瘦,皮肤是不健康的蜡黄,眼下很明显的青黑,眉目间萦绕着一层黑气。
他勉强笑了笑:“野上先生,还有诸位……请进来吧。”
“您还好吗?”
冈野慎一上场,表演出了担忧,“我看您的状态不太好。”
吉村慎之介苦笑道:“自从孩子们和妻子不在了,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总是能听到……”
他没有接着说,反而深呼吸了一次,扬起一个笑,“感谢您的关心,一切会过去的。”
身后的护工推着他,引导着节目组走进了别墅。
【还挺可怜的】
【全家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是咒灵作祟吗?】
这座宅院,可以看出原本的风格,是富丽堂皇的那一挂,但莫名地会让人感到阴森。
一点生气都没有。
在他们进入正厅后,吉村慎之介就吩咐男护工去给客人们准备茶水。
他知道节目流程,除灵师还要和他沟通后,才会去除灵。
所以茶水不会失礼。
然而,就在众人在客厅落座时,一股尖锐的阴气吹来,风刃无预兆地割开了空气。
朝向除灵师一行里的两人,以雷霆之势斩去。
“锵——”
或许是因为尾神婆本就高度紧张,所以她的反应还算快。
即将刺入她心脏的刺刀,被她用咒具挡开了,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而长谷紫苑就没那么幸运了,无法被视觉捕捉的透明风刃,直接横划开了她的脖颈。
然后,长谷紫苑才下意识地捂住伤口。
【?!】
【靠,吓死我了】
【看着没流血,她是会用反转术式吗?】
在场的人,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尤其是吉村慎之介。
距离尾神婆不远的主持人野上,无比明晰地听到了兵刃相接的声音:“什么、什么声音?!”
一慌张,主持人下意识向有真本事的家入靠近。
“家入君,你听到了吗?”
“嗯。”
主持人也不知道是该摆出怎样的表情,至少他知道,这不是节目组安排好的情节。
以前他演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没一次给他的感觉,这么阴冷的。
就好像…真的有鬼一样。
主持人打了个哆嗦:“家入君,这里是真的有……”
他突然觉得那个词有点难以出口了。
“真的。”
家入裕树点头。
金发少年被墨镜遮挡的下半张脸上,突然多了笑意。
他“看”向吉村慎之介,后者的脸色尤其苍白。
家入裕树:“从方才那一只怪物对攻击目标的选择来看,它的目标是女性。”
“古往今来,只攻击女性的邪物不少。”
同样惊魂未定的吉村慎之介,眼神闪烁了一下。
家入裕树的笑意加深,拉长了语调:“但是,也不是不能做排除法。”
听到这话,吉村慎之介的脸色又僵了一分。
“这位小友,我……”
家入裕树把玩着自己的盲杖,似乎随意问:“吉村先生,您公司的危机已经过去了吧?”
危机已经是上半年的事了。也能查到资料。
吉村慎之介:“…是。”
金发少年摩挲着自己的盲杖:“断裂了的资金链,是用了什么钱续上的?”
“是、是用……”
家入裕树的问题,并不是逼问,他甚至是笑吟吟的。
但被询问的吉村慎之介,却是全然不同的状态。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他的紧绷状态。
【不对劲吧?】
【这男人的脸色,变来变去的】
家入裕树站了起来,盲杖轻点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稳步绕过了沙发和茶几,走到了吉村慎之介的身后。
吉村慎之介能感知到,少年的手,落在了他身后的轮椅扶手上,对方似乎也俯下身。
在他的耳边说:
“是用了保险金,对吗?”
吉村慎之介的脑海中一片嗡鸣,但他已经设想过这一种可能性,所以表现还算镇定。
“是的,我知道这会让人误会,但我们这种家庭,从出生起,父辈就会……”
对方的声音仿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吉村先生。”
“你在制作小鸟箱上,很有天赋。对吗?”
听到其中的一个词,吉村慎之介的瞳孔紧缩。
【小鸟箱,是啥?】
小鸟箱,又叫子取箱。
在古代,困苦的家庭会杀死多余的孩子,以保证大人不会饿死。
从被杀的孩子身上取下一部分封入木箱中,得到一个叫做「小鸟箱」的诅咒之盒。
只要将「小鸟箱」放入屋中,就会将妇女和孩子都杀死,以达到不会再有孩子的目的。
吉村慎之介,是在巴掌大的木箱里放入了大女儿的第一节手指和小儿子的脐带。
他先杀死了两个孩子,又用「小鸟箱」诅咒了妻子。
对方怎么会看出来?!
……
对方的声音很低,从主持人的表情上来看,他应该也是没有听清楚的。但……
“吉村先生,您是……杀妻骗保,对吗?”
这一句话,就被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吉村慎之介的脑袋嗡鸣,他已经察觉到事态不受控制了。
“——”
吉村慎之介想反驳。
他之前已经预设好了一切回答,只要他不慌,没人能知道真相。
他想说话,舌根却冻住了一下,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瞳孔震颤,冷汗直流,还浑身紧绷,从肢体语言上看,就不像是坦然的模样。
而他的说不出话,在此刻,更像是被拆穿了以后的自乱阵脚。
家入裕树看向一旁已经呆滞了的主持人:
“野上先生,报警吧。”
“毕竟,这是吉村先生也承认了的事情。”
无法反驳,那不就是承认么,想通这一点的主持人,脑袋一片空白。
他们节目…真要一飞冲天了。
——
警车呜呜。
随着一起来到吉村宅的,还有伊地知洁高。
他最近升职了,从辅助监督升到了管理层。
现在管理层的人大多是被五条悟从底层扒拉上来的,上手了一段时间后,很快就各司其职了。
而且经过对比,没了总监部,运转反而更简便了。
这一回的命案里,牵扯到了诅咒,就需要咒术界的人出外勤,本来不用伊地知来的,但他一看有家入同学的名字,就自告奋勇了。
伊地知对总监部的全灭,没什么可惜的。就像员工总是会讨厌把他们当成社畜的无良资本家一样。
但他起先也被骇了一下。
毕竟全灭什么的……真的很有威慑力!
后来,伊地知就想通了,咒术界能变成现在这样健康运转的样子,还多亏了家入同学的果断。
最重要的是——
自己再也不是总监部的走狗了!他是个独立的打工人了!
伊地知真的很感激家入同学,让他获得了人权。
所以他对家入同学特别友好。
“家入同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人聊了几句,就坐到了伊地知的黑车里。
“对了,伊地知先生,我想问一下,现在的科技,能发达用机械替代某种器官吗?比如说喉咙。”
伊地知愣了一下:“不可能吧。”只有科幻电影里才有吧?
“家入同学,为什么突然那这么问?”
家入裕树也不瞒着,说:“大概是因为今天,碰到了一个机械生命?”
不仅是家入裕树看到了,无惨也看到了,长谷紫苑被割开的喉咙下,是机械一样的铁块。
伊地知:“?”
他蓦然想到了什么,“不过我想到一个人,和家入同学说的机械生命有点关系。”
“谁?”
“京都校的机械丸。”
他可以远程控制自己制作的机械体咒骸。
还在伊地知疑惑的时候,家入裕树说:“给五条老师打电话。”
“机械丸有危险。”
如果不出意外,机械丸的本体应该在京都校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