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般令人崩溃绝望，在黑暗里，只能无措慌乱地躲避着，然而还是无法避免被蜇伤，感受疼痛和毒素侵袭的双重折磨。

　　洛瓷准备解开她的绳子，在这之前，她开口道，“以后不要再故意用毒了。”

　　江杳儿应承下来。

　　松开绳子后，她比较安分，也不开口说话，也不去别的地方，就乖乖地站在原地。

　　处理好江杳儿的事，洛瓷这才转头望向楚执。

　　在她转过头的一瞬间，楚执下意识地收敛所有的情绪，不让她发现自己的变化。

　　拥有两世记忆，他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他声音清朗温和，听起来十分平静，殊不知这缕平静下潜藏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我们回山庄吧。”

　　他不可能当真那样平静。

　　上辈子到最后，只记得此生永远无法相见的痛彻心扉，以及无穷无尽的后悔绝望。

　　是他把她吓跑了吗？

　　后来不论他怎么做，都无法得知她的去向，许多人都很尊崇弘明大师，他便寻了过去。

　　甚至没等他说明来意，弘明大师已然洞悉，叹息一声，“对方是无心之人，如何能回应你的感情？”

　　没有心，便无法感受到那些情绪波动，即使有所触动，但得到的只有毫无波澜的冷淡漠然，无法给予回应。

　　听到这样的回复，楚执不知是哭还是笑，他喃喃自语，“她为什么要走呢？我不会再强求了。”

　　弘明大师递给他签筒，“施主要求签吗？”

　　曾经心狠手辣、冷酷残忍的月厂督主眸光怔怔地望着签筒，浓密睫毛迟钝地眨了一下，他缓缓接过签筒，定下心神开始摇签。

　　他不信神佛，况且他一身杀孽，便是有佛，也不会接纳他的吧。

　　来找弘明大师寻求答案，已经是他仅剩的办法了。

　　抽签有什么用，他并不知晓，只是还是报着零星的希望，倘若抽到上上签能带来好运，能让他回来，便是抽一支又何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签筒里掉出了两只签。

　　楚执对这些并不了解，他迟缓地俯下身准备捡起这两支签，却被弘明大师先一步捡起。

　　对方让他再选一支，他微微怔住，慢慢抽出一支。

　　弘明大师看了看他选的那支签，缓声开口，“签上显示，公子所求，此生无法实现。”

　　楚执死死地盯着他。

　　对方如此笃定地回复自己，连一点希望也不给他，宛若斩钉截铁地说，他在这世上唯一挂念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楚执心中忽然生出了杀意，似乎杀掉弘明大师就可以当这一切不存在了。

　　这支签是假的，解签也是假的，他从未来过这里。

　　这些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手上沾染了太多人命，其中或许有无辜之人，他早已非十六岁之前一心仗剑天涯的少年，良善之心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然而弘明大师眼眸里唯有平静随和，无波无澜，他当真没有害怕之意。

　　楚执最终没有下手，而是扔了剑，头也不回地离开。

　　映着寒光的剑落在地上，发出了清亮的声音，而人已经走远了。

　　弘明大师慢慢摊开第二支签，他脸上带着包容万物的笑，“此签，时间颠覆，一切重来。”

　　他依旧是慢悠悠解签的语气，只是该听的人已经离开了。

　　这支签，不宜透露出来。

　　……

　　那支签，果然没有说错。

　　他那一生，的的确确未能见到她。

　　上辈子的记忆还在脑海中回荡，大师解签的话语还历历在目，他忽地陷入了魔怔之中。

　　面前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

　　他仍旧活在上辈子，只是太想她了所以才做了这样一场梦，可梦要醒了，他又要回到没有她的冰冷残酷现实中去。

　　瞳孔涣散开来，面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他此时宛若游离世界之外，被彻底地隔绝开来。

　　少女的声音传来，“师兄，不是说好了要回山庄吗？”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似从天边传来，虚无缥缈。

　　直到她再次唤了几声，声音越发清晰地传入耳内，楚执瞳眸开始聚焦，面前少女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洛瓷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师兄，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久。”

　　楚执静静望着她，久久才道，“我今日没休息好，方才有些出神，我们回去吧。”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总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梦。

　　可他不敢说，他怕说了，梦就破碎了。

　　因为种种的一切，太不真实了。

　　她从未来过凌雾山庄，她从来都是冷淡平静的，她从未唤过自己师兄。

　　一切都反过来了。

　　月厂督主在她面前是极其自卑的，所以不敢想她会有所改变，更不敢想这一切是真的。

　　先前还怀疑是否是重来，现在却全盘否定，仿若笃定这只是一场梦。

　　他害怕希望破碎后，是更深的绝望。

　　所以不愿打破这场梦，就好似他说出那句话，身前的一切包括她都会消失不见，这是不能开口的禁忌之语。

　　倘若他心中多一些安全感，便不会这般小心翼翼。

　　但此前她从未给过他任何安全感。

　　洛瓷察觉到碎片的不对劲，上前握住他的手，“走吧。”

　　楚执微微低头看着她的手，眸光怔然，即便是这样清晰的触感，也只是让他更加惧怕梦境的破碎。

　　他甚至希望这场梦再久一些，若是能一直睡下去，没有人吵醒自己，他便能一直见到她了。

　　他微微握紧了她的手，朝着山庄走去。

　　洛瓷此时还不知道，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碎片始终无法相信她是真实的，无论她怎么做，他都认为这是一场梦。

第602章月厂大人千岁27

　　那名中毒昏迷的弟子在解了毒没多久后便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昏倒缘由后，对江杳儿多了几分愤怒，但也没有说不想让她去山庄的话。

　　毕竟之前的那些对话他都听见了，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只是对江杳儿，众人都是不信任的，用黑方巾蒙住她的眼睛，以免她看见上山的路线。

　　入了山庄，江杳儿眼睛上的黑方巾被取下，她人生地不熟，亦步亦趋地跟在洛瓷身后。

　　早在进山庄前，洛瓷就松开了手，毕竟还未确定关系，古代还是要避嫌的。

　　楚执心中打定注意不要说出任何会让梦境破碎的话，也绝不会露出半点异常惹得洛瓷怀疑，因为一旦开始怀疑，梦就醒得很快了。

　　他注意到江杳儿一直跟着洛瓷身后，这令他十分不悦。

　　于是对那个擅长医术的暗卫开口，“我会请山庄长老同你交流医术，一并探讨驱毒之法。”

　　说着，他还为那暗卫找了个安静偏僻的院子，平常不会有人接近，可以方便他们研究治疗，而江杳儿作为被驱毒的对象，自然也是要被安排到那附近的。

　　那是一个大院子，有好几间房屋，是以前的客房。

　　自家郡主对楚公子明显态度不同，他自然也不会平白甩脸色，很给面子地点头应承，而后同另一暗卫以及江杳儿一同前往那个院子。

　　江杳儿心中非常不情愿，毕竟她记得这名暗卫对自己非常嫌弃，她很想和洛瓷待在一块儿，至少对方让她感觉到舒服，感觉到安心，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也是会怕的。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临走前低声嗫嚅问道，“那个村子……怎么样了？”

　　洛瓷慢慢回道，“村民无碍，井水也恢复正常。”

　　江杳儿怎会不知是洛瓷让人解的毒，她低声道，“……谢谢。”

　　她知道，对方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给她容身之处，帮忙为她驱毒，也是因为不想她日后伤及无辜。

　　所以不可能开口说出能不能让她待在对方身边的话。

　　就连她自己都很讨厌这样的她。

　　那个村子的人都很好，徐婶也对自己不错，他们对她一个外人表现了包容和热情。

　　那一夜她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泄露丝毫毒气，不敢害他们中毒，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想要为他们打水，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却没想到手掌扶在井壁上时蹭破了皮，一点献血渗透出来，晕染到井壁边缘。

　　她脸色煞白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敢对徐婶他们说清楚。

　　她抱着侥幸心理，只是沾到井壁上不会影响到井水吧。

　　她将衣袖沾湿，试图擦去那上面的血迹，擦了好半天，最后心虚不已地离开。

　　起初也许还有掉头回去的念头，可那群人追上来要抓她回去接着接受那样的折磨，她除了往前逃，也别无其他选择了。

　　一边逃，一边默默祈祷，一定不要有事。

　　江杳儿不知道的是，在她打水之前，附近有一妇人打水时，临到将水桶从井边缘拿下来时，忽然手抽筋没握紧，水洒出了一些，正好冲刷过江杳儿先前蹭破皮的地方，那点残余的血正好顺着井壁留下。

　　即使是这么一点血，也会带来可怕的剧毒，若是往后，则根本无药可解了。

　　……

　　待闲杂人等离开后，楚执便对洛瓷道，“师妹，我在你从前住的院落准备了些衣物，也不知是否得你心意。”

　　他以前是以怎样待她的，如今便要同样这般待她。

　　他知道，“梦”里的他没有经历山庄血洗惨案，没有隐忍入宫谋划，甚至还发展了自己的势力，更加强大自信，所以在她面前绝不会低微，绝不会小心翼翼地不敢表露心意。

　　那个他，在明晰自己的心思后，是直率坦诚的，或许会有些忐忑紧张，但不会像个胆小鬼一样。

　　并且还拥有正直良善之心，从未伤及无辜，甚至根本未沾过人命。

　　和现在的他，恰恰相反。

　　如同光与暗，宛若两个极端。

　　此前记忆一齐涌上来，他头疼欲裂，没办法思考缘由，而今清醒过来，想到了许多疑点。

　　不仅仅是她与记忆里不同的表现令他认为这是梦，连带着他自己，他也不信任了，他不信任自己会有这种时候。

　　更何况，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见弘明大师之后的事，因为他未曾经历，脑海里甚至也没有自己走向死亡的画面，今生尚未结束，何谈来生，何谈重生？

　　唯有梦里，才会给他与现实全然相反的结果吧。

　　弘明大师解的签一直如紧箍咒一般，紧紧地束缚他，那句“此生无法实现”，是他所不愿想起却在脑海中时时回响的，挣不脱，逃不过。

　　一定要他认清他们再无相见可能的事实。

　　而“梦”里有她，他要维续这个梦啊。

　　洛瓷转头冲他笑笑，眸子弯成了月牙，“谢谢师兄，师兄挑的怎会不合心意。”

　　恋慕之人的笑原该是令楚执欢喜愉悦的，而他心中酸涩不已，即使想麻痹自己，脑海中却有道声音一遍遍提醒他，这只是梦。

　　她怎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笑。

　　可他记得要伪装成那个拥有“光”面的楚执，声音温和低缓，“师妹喜欢便好。”

　　楚庄主夫妇前几日离开了山庄，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因而洛瓷没有先去问候。

　　她被碎片送到了院内，清透眸子默默望着碎片离去的背影，她没有那么迟钝，而且心口处传来的碎片间歇性的情绪明显不平常。

　　碎片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她有些无从下手。

　　洛瓷慢慢进了房子，她很快注意到了房内的摆设，房内透着淡淡的清凉香味，闻起来十分舒适，衣柜里装满了适合她穿的衣物，房内纤尘不染，用具齐全，没有任何废弃的物品。

　　而一旁被打开的箱子赫然是满满一箱衣物，梳妆台上还有两个首饰盒，并不是所谓的“准备了些衣物”这样简单。

　　洛瓷怔了怔，她知道，碎片是担心自己不会打开箱子和首饰盒，所以故意敞开让她看见。

第603章月厂大人千岁28

　　洛瓷关上箱子，这会儿是下午，离傍晚还有一个时辰。

　　她并非不知道碎片前两年有躲避的意思，此次前来也是想同碎片多相处些时日，从前年岁尚浅，不宜谈嫁娶之事，加上这一次，她不想让父王寒心，所以没有怎么细究。

　　然而今日再次见面，碎片似乎和以前不同了。

　　随着这两年的成长，性格有所变化在所难免，可碎片并不只是性格改变。

　　他一贯隐藏自己的心思，不将情绪展露出来，她很难直观了解到他的想法。

　　有时候碎片和自己的脑回路完全不在一条线上，经常脑补过度，平白增添烦恼。

　　可未尝不是她没有给足令他安心的底气的缘故。

　　尤其是这枚碎片。

　　她曾经怎样对他，怎样惹他难过，她都清楚，乃至是最后，选择离开。

　　她后知后觉，原来那时的她不仅仅是想要去其他位面寻找哥哥的神识碎片，同时还包括对碎片的躲避。

　　倘若当真觉得无关紧要，何须要躲避？何须在明确拒绝楚执后迅速选择离开？

　　因为那时的她因他生出了茫然无措的心绪，她开始困惑，可情感是她所不需要的，唯有摒弃这些，才能拥有实力不断穿梭位面，才能为哥哥的神识碎片输入足够的神力。

　　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舍弃，选择了离开。

　　那时并不懂喜欢，只是那样几乎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在她面前的楚执，炽烈如火，令她无法招架。

　　怎么可能一点儿也不动容呢。

　　洛瓷静坐了一会儿，门口处传来动静，是一个小厮搬运着她的行囊，对方没有入内，似是顾忌着什么，禀明来意就放下行囊离开了。

　　先前是暗卫拿着她的行囊，只是碎片特意安排了旁人来拿。

　　行囊里都是一些日常用具和衣饰，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是多此一举了，碎片早早就为她安排好了。

　　稍微把东西收拾了一番，她便去了楚执的院子。

　　房门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