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一般来说不容易生病，更不必说发高烧昏迷不醒了。

　　楚执套上外衣，正欲穿鞋出门时，意外地看见鞋底染了雪泥，在地上留了好几道脚印，印上去正好是自己准备穿的这双鞋的大小。

　　他清楚地记得，昨夜他回房特意将鞋底的雪泥蹭掉，并未在屋内留下脚印。

　　但这地上的脚印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夜里出去过，并且待了许久，所以才会着凉。

　　有那么一刻，他漆黑瞳眸内的波光剧烈震颤，涌动着黑暗风暴，仿佛触及了什么边缘。

　　那是他所不愿记起、不愿再次经历的绝望。

　　因为害怕。

　　他伸手默默掐了自己一下，很疼，不是梦。

　　此刻是真的。

　　楚执视线落在屋内的摆设上，这些也是真的，是他所不熟悉的、此前从未来过的淮安王府。

　　他怔怔地望着一处出了神，久久不能平静。

　　既迷惘，又害怕知晓缘由。

　　房内窗户被拉紧，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光线略显暗淡，他的脸被阴影覆住，少年染上了沉郁之色。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不轻不重，他很轻易就分辨出是小师妹。

　　门被打开，屋外的光线照射进来，驱散了屋内的暗影。

　　洛瓷走在前面，鸣翠提着食盒跟在乎后边。

　　原本她想一个人来的，但鸣翠不放心她，加上食盒还有些重，雪地里滑，鸣翠担心郡主摔倒了。

　　“师兄醒啦！”她兴冲冲地跑过来，眉眼弯弯，像是极开心似的。

　　楚执收敛了先前的低落情绪，声音略带沙哑，“嗯。”

　　鸣翠默不作声地摆好膳食，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门。

　　今日郡主特意让她休息一日，她想着有楚公子在，加上京城夜晚还有元宵节活动，想来也是我不便她打扰的，便没有推辞。

　　只是楚公子一早就高烧不醒，她便没有离开郡主身边，帮着做些事。

　　郡主的本意是让她休息好好过节，可哪有什么节日可过呢。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鸣翠循着路，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和王府其他下人不同，因她这几年很得郡主意，有属于自己的住处，并非合住。

　　回房的路上遇见了一身白衣的追刃，他静静伫立在原地，像一柄随时出窍的利剑。

　　望见她时明显局促了些，他开口问道，“今夜要不要在京城逛逛？”

　　这三年他对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王府上下几乎都知晓，曾经一起共事的姐妹劝她答应。

　　毕竟追刃是王爷的手下，和她们这些奴才不一样，从身份上就有不小的差距，若是嫁了他，从此也就脱了奴籍，算得上正儿八经的夫人了。

　　可鸣翠觉得，做郡主的贴身侍女也没什么不好的，王府待她很好，郡主也从未苛待自己，她感受到了尊重。

　　嫁人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因为亲眼见到娘亲的离世以及很小就被亲生父亲卖给牙婆，给她留下了难以愈合的阴影。

　　她畏惧、抗拒嫁人。

　　鸣翠明里暗里拒绝了许多次，只是追刃仍旧不肯放弃。

　　她摇摇头，声音尽可能地冷淡疏离，然而未待她说完，就听见追刃掷地有声的话，“就此一次，若是你还是不愿的话，我也不会再强求了。”

　　她张了张唇，对上追刃的眼神，“……好。”

　　*

　　用膳时，楚执看着洛瓷时不时给自己夹菜，好似他十分虚弱，需要多进食补身体，心中不免有些好笑。

　　“不用为我添菜。”等她夹完再吃时菜都凉了。

　　洛瓷见他食欲尚可，便放了心，有胃口就好，说明病情没有带来太大影响，恢复得可以。

　　只是对碎片生病仍旧有些疑惑，她忍不住问道，“师兄怎么会着凉？”

　　她一边咀嚼着菜，一边望向自己，楚执莫名不愿说出具体缘由，只是轻淡待过，“许是昨天赶路染上的寒意，到昨夜才发作。”

　　她点点头，勉强认可了他的话。

　　也不是不可能。

　　“等师兄回山庄，千万不要再只身驾马了。”

　　“好。”

　　楚执想到他此行来的要紧事，“晚膳后我们一同出府可好？”

　　他之所以赶得这样急，也是想要同她一起过元宵节。

　　许是今年他情绪低落时收到了她的锦囊，里面是她求来的好运符，又或是少年其他不明心思，让他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好啊。”洛瓷点点头。

　　往年元宵佳节都设有宫宴，前两年父王都会带她一起，只是宫宴实在无趣得很，加上她尚且年幼，皇帝没有指明一定要她出席，便可以不去。

　　得了她的肯定回复，楚执原先因梦中的情绪而惊惶担忧的空荡感稍退，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略微垂眸，猝不及防瞥见了她脖颈间的红绳，少年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不论感情如何，单是知道这玉坠一半在自己身上，一半在她身上，就令人忍不住生起微妙情绪，开始想入非非。

　　楚执轻咳一声，添了茶一口饮下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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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王近日颇为忙碌，但抽出时间同女儿一起过元宵节的时间还是有的，只是听闻楚执要同女儿一起在京城游玩时，便打消了注意。

　　年轻人在一起总会活泼许多，这样也好。

　　反正他也要赴宫宴，现如今朝堂上下都盯着自己，不容许有半点差错，以免被人揭了短。

　　若是他不赴宴，许是会有言官参他对帝王毫无尊敬之心，皇帝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的吧。

第593章月厂大人千岁18

　　对于楚执不远千里赶赴京城的行为，淮安王不是没有惊讶。

　　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少年，却已经能独自离开山庄在外历练了。

　　他知道这三年女儿和楚执多有书信来往，他与师兄之间也有过几次来信。

　　最近的一次便是提到了楚执这半年的所作所为，饶是他也未必能在十五岁的年龄将山庄叛徒之事处理好。

　　约摸是想到了什么，他淡淡一哂，师父……连这些也算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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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宫宴在王府的晚膳时间后，淮安王便先在王府和洛瓷二人用膳。

　　府中下人摆好膳食便退了下去，淮安王坐在上首，洛瓷坐在他左侧，楚执坐在他右侧。

　　桌上的菜并不算多，都是比较寻常的菜肴。

　　餐桌上并不显安静，他们像寻常人家一样边吃边问话，透着平凡的温馨。

　　淮安王声音温和，“你父亲近来如何了？”

　　面对淮安王时，楚执总是下意识地紧绷神经，十分认真专注回道，像是夫子问话时作答一样。

　　“家父近来除了心情有些不好，其余的一切正常。”

　　亲自教导的弟子却是山庄叛徒，若是现在没有揪出，以后背刺一刀时该有多么令人心寒。

　　淮安王轻叹一声，他转移话题，问起别的，期间有意无意地问起楚执对天下、对强者的想法。

　　末了，他又递给二人一个红包，温润俊雅的脸上带着清淡的笑，“算是迟来的新年祝福了。”

　　早在之前淮安王便给了洛瓷一份，如今已经是第二份了。

　　“你们今夜记得早些回府，我去要入宫了。”

　　像这样的大型节日，都是给未嫁娶的男男女女寻觅良配的机会，即便近来天下不太平，但未发生在京城等繁华地区，节日照过不误。

　　今日洛瓷上身穿着红白交织的短袄，配着同种颜色的衣裳，外套灼灼红色的氅衣，兜帽边缘的材质是雪白兔毛，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喜气，红红火火的，十分可爱。

　　楚执不喜太过艳丽的衣饰，在管家为他准备的衣服里挑选了黑色的那套，眉宇间犹存的少年气息被掩盖，只觉得沉稳可靠，披着黑色氅衣时静默不语时，带着无由来的势压和上位者的威势。

　　今日大部分下人都允以休息，除了必要的守卫轮班外，王府内没有太多的人。

　　临到要出门时，天上飘起了雪花，簌簌而下，轻柔而冰凉。

　　楚执撑开了伞，遮在洛瓷发顶，眸光沉静，“这样便不怕了。”

　　说罢，他另一只手微微抵住唇，极轻微地咳了几声。

　　其实他嗓子痒得厉害，但不愿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洛瓷踮起脚，帮楚执把兜帽戴上，又低头认真系好绳子，“这样应该不会再着凉吧。”

　　戴上兜帽后，楚执看起来无端地有些呆萌感，先前的气势被冲散了大半。

　　他微微垂眸，也没有反驳，修长白皙的手带着些微凉意，轻柔地为她笼上了兜帽，隔着暖和毛绒的兜帽，手掌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轻缓，“走吧。”

　　从淮安王府赶到主街并不需要太长时间，他们走在雪路上，步伐缓慢，雪花四处飘散，落在他们脸上，带着一点点冷意。

　　楚执将伞压低了些，阻挡她那边的风雪，伞一倾斜，先前的积雪便落了下来，成了雪路的一部分，脚踩下去，软软的，带着沙沙的声音。

　　所经过的房屋门口都挂了红灯笼，喜庆的红光零散地映在雪上，像点点冬梅。

　　楚执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在此之前的所有困扰仿佛都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用余光注意身边的少女，漂亮眼眸格外剔透，在红灯笼与皎白雪地的映照下，折射出迷人的光芒。

　　她微侧头，纤软唇瓣带着温软弧度，“师兄，怎么了？”

　　“……无事。”

　　洛瓷眨了眨眼，离碎片近了些，伸手将伞往碎片那边带了带，而后又握住他的衣袖，“师兄别只为顾着为我遮雪了。”

　　虽说这里民风较为开放，朝廷和地方官会组织督促单身男女参加这样的相亲活动（元宵节、七夕节算得上是这样的相亲节日），但也没有直接到可以让两个未确定关系的人牵着彼此的手，握住衣袖是比较稳妥的。

　　楚执微怔，他垂眸望向她握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因为将手暴露在风雪中很冷，所以她用他的衣袖裹住她的手防寒。

　　这力道不轻不重，不可忽视，轻轻一扯，好似扯得不仅是他的衣袖，连带着他的情绪都开始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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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主街，街上人山人海，十分热闹，不远处的护城河传来明晃晃的亮光，是暖色调的，让人看了便心生暖意。

　　楚执很少下山，山庄的热闹活动他也很少参与，但也知道有些师兄弟会在活动摆摊位，许多新来的师弟在摊位上淘些宝贝，但大多数都是掏出积蓄买了华而不实的物品，没有几个师弟不吃亏的。

　　说是活动，也不过是山庄那些师兄用来逗弄新来的师弟师妹的。

　　他赶赴京城前，特意让人查探过元宵佳节的活动，也算了解主街上的活动，不外乎猜字谜和摆些摊位买些小玩意儿，外加画糖画了。

　　原先不感兴趣的，因为和她一起，忽然觉得欢喜轻松起来。

　　即使很多时候是只看不买，互相说着挂饰美观与否，挑选同他们较为搭配的，而后付了些零碎银子，将买下的配饰挂在腰间。

　　只是些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却好似得到了什么至宝一样的欢喜。

　　“画糖画咯！现买先画的糖画！”一个摊位的老汉吆喝着。

　　洛瓷扯住楚执的衣袖，“师兄，我们去那里买两个吧。”

　　她倒不是特别喜欢这样甜甜腻腻的东西，只是单纯地好奇。

　　楚执此行来本就是一切以她开心为主，自然欣然同意。

　　老汉摊位前的人不多时便多了起来，可见糖画还是很受欢迎的。

　　摊位上有几个供观赏的成品，上面有生肖，有人物，也有字，栩栩如生，十分好看。

　　老汉的手艺不错，价格自比其他糖画摊位高一些。

第594章月厂大人千岁19

　　越是复杂的糖画价格越高，但过年大家都是图个喜庆，涂个开心，所以大家也乐意买。

　　虽然摊位前的人多，但老汉画糖画的速度很快，手很稳，几乎没有出现差错，于是没多时就轮到了洛瓷二人。

　　“二位要画什么模样的？”

　　一般而言，糖画或是求个新年好寓意，或是画自己的心上人，又或者是自己的生肖。

　　她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新年寓意，只是想尝尝味道，图个新奇，想到自己兜帽上的雪白兔毛，便道，“要画一只可爱的肥兔子。”

　　老汉脸上带着笑，又问楚执，“这位公子要什么模样的？”

　　楚执想了想，最后也跟洛瓷一样随口说了一个生肖。

　　拿到糖画时，老汉补充道，“这糖画趁热吃才好吃。”

　　雪天很容易冷掉，洛瓷捏着肥兔子糖画，微微张唇咬了一口，烫烫的，软软的，有些黏牙，不过没有想象中那般甜腻。

　　她一边扯着碎片衣袖，一边朝着人少的方向走，三下两下就吃完了。

　　然而碎片手中的糖画，却只咬了一两口。

　　显然，他不喜欢吃甜食，对他而言，糖画仍旧过于甜了。

　　不过在对上洛瓷的目光时，他面不改色地几口解决糖画，而后不动声色地咀嚼吞咽。

　　所幸他选的生肖不大，不然也不能这样快解决。

　　吃完后他还道，“很甜。”

　　像是饭后评价一样。

　　许是太甜了，加上他嗓子还有痒，便不由得咳嗽起来。

　　洛瓷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兄若是不喜欢吃，就不要勉强了。”

　　接下来的活动他们大多会凑个热闹，猜字谜的摊位有一群人围着，好像是有几个字谜过于刁钻，不过热热闹闹的倒是吸引了更多人前往。

　　洛瓷和楚执也跟着凑热闹，她看了字谜，起初也想了好一会儿，后来便猜出来了，不过她不准备说出谜底。

　　猜字谜唯有一群人不知道，绞尽脑汁地想谜底，等到最后终于猜出来时才最为有趣。

　　胸有成竹的人其实是不太能感受到其中乐趣的。

　　而她也早已过了这种时候了，这会儿也只是想着凑热闹罢了。

　　楚执微微低头，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