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褚巍回城,人马已然去了五分之一,但敌军损失更惨重,伤亡者不计其数。
可褚巍也受了伤,伤在右小臂上,正是拿剑的那只手,恐怕是敌人故意为之。
褚巍甲胄褪了一半,月台仔细帮他包扎,褚巍哑声道:“再绑紧些。”
月台动作顿了下,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依言绑得更紧,褚巍眉头随着她的动作皱紧又松开。
绑好后,他活动手指,拔剑转了转腕子,眉头又皱起来。
崔绍赤着血淋淋的膀子凑过来,背上伤口还在渗血,脸上却还笑嘻嘻的。
“月台姐姐,也帮我包扎嘛。”
帐中人人都疲惫无神,只有崔绍还和以前一样,神采奕奕,笑得没心没肺。
月台没多说什么,坐下来为他包扎背上的伤口,动作轻而稳。
崔绍扭头去看月台,瞥见她鼻尖上的汗珠,眼神蓦地一暖:“担心了?别操心我,我会留着这条命回来见你的。”
月台动作停住,却没理会他的话。直到包扎完之后,崔绍这张嘴说个不停,也没得一句回应。
晚风萧萧,崔绍拢上衣裳,笑了一笑:“月台姐姐,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月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挣扎,最终还是开口叫住他:“元承。”
崔绍回头,面上带笑:“怎么了?”
“若有一日,万里同风,主子也不再需要我了,”月台眸光温柔闪动,“你说的话,或许能实现。”
晚风轻轻撩过月台耳旁的发丝,柔柔翻卷。烛光跃起,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欢快舞动。
短暂安静后,崔绍忽然笑出了声,眼底微微红。
“月台姐姐,你的话我记下了。”
他抬手按了下心口,收了笑的脸郑重而肃穆,如一诺千金的古之君子。
战火三日不止,一向只围不战的南雍军转变战略,猛攻岐州城,或许是新得了令。
而如今的岐州城早已不如大半年前兵粮充足,药物、战甲、弓箭、刀兵、战马之损耗不知凡几。将士肚子是瘪的,战马肚子也是瘪的。
攻城之战日夜不息,城中百姓惊恐地关闭门窗,不敢出门。
将士们眼睛都熬出了血丝,城墙之上两刻钟便要换一班作战,保持最佳体力和战斗力。崔绍、月台、郁贺、韩虎镇守四门,褚巍总揽全局,领兵灵活作战。
“庭山,城若破,该当如何?”
孟长盈裹着厚厚的大氅,小脸仍旧雪白如纸,薄唇毫无血色。
褚巍靠在内墙上,灌了口冰凉的冷水,擦去侧脸的粘稠鲜血:“破城便巷战。若败,有死而已。”
他解开手腕上脏污到看不出颜色的布条,重新绑上去,皱着眉绑得很紧。
短短的休息时间转瞬便过,满是老茧、被布条勒紧的右手重新握上丹心剑。
两人相顾,竟是无言。褚巍笑了下,转身登上城墙。
又三日,北门破,褚巍带人拼死冲出去夺门,拦住了口子。林筠紧急带人用狼牙拍和带刃拒马,好歹堵住了城门。
翌日,北门再破。
褚巍持缰坐在马上,马儿萎靡地低着头,喷了个响鼻。
忽而风起,仿佛间似有几分春日暖意。褚巍扯扯木然的嘴角,春日还远着呢,如今还是寒冬。
暖风轻抚将军面,带来微凉痒意。
褚巍抬起手,在风中捏住一片不知乘风而来的茶花瓣。
今年的春好似来得早了些。
隆隆战鼓敲响,马蹄落地声如雷奔。
“杀!”
那片花瓣轻飘飘打着旋落地,被奔涌洪流踏入尘泥。
硝烟漫天,弓折刀尽,横尸遍地。
固若金汤的岐州城破了,再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狼烟四起,百姓号哭,将士浴血。
孟长盈被万喜和十几个娘子营的兵护着,且战且退。可无论怎么躲藏,都甩不掉敌人。
万喜小脸严肃地盯着孟长盈,直接上手,剥去她的大氅,披到万乐身上。
“兵分两路 ,留五个人给我,你们这一路招摇些,把人引走。若还能活着,去找月台,把情况同她说清楚。”
寒风一过,孟长盈猛地打了个抖,面色惨白如纸:“万喜……”
话还没说完,万喜迅速摸出一块糖,塞进她嘴里:“含着,冷就嚼一嚼。”
很快人分成两队,分开之前,万喜从身上两套甲胄中扒下来一套,递给万乐。万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立刻将甲衣穿上。
大氅之下,是两层甲。
万喜这队人护着孟长盈,一路往东门去。寒风凌冽,敌军一波波地涌上来,时有时无,像是海岸边猜不透何时涌上的浪。
孟长盈走得很慢,快耗空的身子在冷风中发着抖,冷白面庞很快冻红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唯有万喜手持一把无锋重剑,虎虎生风,谁也近不了身。
这样下去不行。
万喜带人一藏,脱下甲胄,套到已经浑身无力的孟长盈身上,又脱了一层衣衫,两下撕成步条,直接把孟长盈绑在身上。
孟长盈身体单薄四肢纤细,像只轻飘飘的娃娃挂在她怀里。
绑好之后,万喜挥了几下重剑,又把孟长盈的位置调整了下,两条腿也都绑起来。
这里并不安全,很快又遭遇敌军,孟长盈连手都快抬不起来了。往年冬日,即便她在温暖宫殿中足不出户,日日吃着各种补药,也要病上好几场。
此时此地,她的头软绵绵地靠在万喜脖颈处,身上热度一点点升起来,又发热了。
眼皮沉重地阖着,耳边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什么,叫她听不真切。
人倒在地上的沉闷声音,武器相交的碰撞声,惨叫声,闷哼声……很久很久之后,停留在她耳边的是喘息声,像牛一样沉的喘息声。
一队人如今只剩下万喜,没有了两层甲胄,四层棉衣都被划开了,棉絮被翻飞的血肉染红。
万喜血淋淋的双手一刻不停地挥舞重剑,摇摇摆摆,快要控制不住那强大的惯性。断断续续拉长的喘息中,她咳出血沫子。
孟长盈全身都是浓烈的血腥气,赤红湿润的衣摆黏腻地往下滴着血。
那都是万喜的血,孟长盈被好好护在怀里,没受一点伤。
万喜手臂肌肉在剧烈颤抖,骨头酸痛得好像被腐骨蚀心的毒药泡烂了,疼得要命,喉咙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她能吐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明明是在岸上,却像是要溺死了,难以呼吸,身躯沉重地快要举不起剑。
终于,挥出去的一剑把她也带了出去,轰然砸到地上。
人和剑落地的声音都极为沉重。
孟长盈的后脑重重磕在地上,万喜已经没有力气再护着她了。
混沌高热的疼痛几乎叫人难以思考,孟长盈整个人像被一座山压着,丝毫动弹不得,浓烈粘稠的鲜血顺着万喜的身体,滚烫地流淌到孟长盈脸上身上,像是一团热火。
孟长盈胀痛的双眼缓慢睁开,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一股酸涩泉眼。
够了吧,到今日够了吧。
北朔南雍汉人胡人,国仇家恨,到今日已够了吧。
百年后不过都是一捧枯骨罢了。
死在这里,死得其所,只可怜还为她连累许多人。
孟长盈又慢慢闭上眼,眼尾流出一行泪,却被一只血红颤抖的手擦去。
“别哭……”万喜说。
她答应了星展,要保护孟长盈的。
她没骗星展,她不怕死的,她只是惜命,她只是不想如草芥飞灰一般被人随手拂去践踏。
可她知道,像她这样的人死一百个也是不打紧的,孟长盈这样的人却是绝不能死的。
为孟长盈死,便是为千千万万人死。
值了。
一生光景如走马灯乱晃,她又想起北朔的角抵场,想起赤身死掉的同伴,想起衣冠楚楚的贵人偏头吐出一口唾沫,鄙夷地瞟向那具尸体,说:“贱命一条!”
这四个字像一句魔咒,在她耳边盘旋了一辈子。
此时却忽然散了。
她的命,不贱。
怀里的人是她的勋章,是她的功绩。
她这条命不是贱命,她的命豁出去也能做出些值得人记住的好事。
万喜血丝粘连的青紫脸颊,慢慢浮出一抹笑来。
一块带着血腥味的芝麻糖塞进孟长盈嘴里,万喜像摸孩子一样摸了下孟长盈的头,按下一个湿湿的血印子。
“这是最后一块了……”
田娘说过,芝麻糖,慢些吃,吃完她就回来了。
田娘从来不食言的。
万喜又笑了,勉力仰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让怀里的孟长盈重见天日。
稀薄日光下,万喜发直的眼睛望着前方,血淌进大睁的眼睛里,似乎勾勒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朝她走来,带着芝麻糖香气的手,轻轻搭过来。
万喜血糊糊的手指动了下,咳出最后一口滚烫的血,嘴角却幸福地上扬。
田娘,你怎么才来接我呀……
寒风猎猎,卷过破损旌旗,猎猎作响,像是暗处爬上来扭曲变调的哭叫。若当真如此,岐州城该是万鬼齐哭。
“万喜……”
孟长盈趴在万喜怀里,干涩沙哑的嗓子像含着枯叶沙砾,艰难吐出两个字。
可回应她的只有潇潇风声。
万喜死了。
为她而死。
孟长盈颤抖着,用力握上胸前的长命锁,金玉冰凉地硌在麻木的掌心,一阵钝痛。
她是久久熄灭的火堆,只有一片灰烬,沉寂多年。
口中的甜味蔓延开,灰烬最深处零星的余温间,倏尔炸开爆裂的火星,点燃燎原烈火。
她不能死!
即便将士们的血已经流干,可她还没有。
即便只剩一盘枯棋,可棋局还未结束,她这枚棋子还未落下,怎可弃局而去。
她知道,就算没有她,这天下万事迟早也会各归各位。
可是,不行。
她不能死。
孟长盈用尽全力,将缠在身上的布条解开,从万喜身上滚落下来,摇晃的视线对上万喜嘴角凝固的笑。
孟长盈心头剧痛,颤抖着握起万喜的手,贴到脸上。她已经分辨不出万喜的手是冷是热,是硬是软。
她轻声道:“我会活着,像你保护我一样保护自己。”
可她整个人仿若处于水深火热中,身体里要烧起来,可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孟长盈嚼碎口中的芝麻糖,用力咽下去,喉咙里又涌出一口甜腥,也被用力咽了下去。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强烈的渴望。
斗志昂扬的灵魂,栖息在一具摇摇欲坠、残破不堪的躯体上。
孟长盈握紧长命锁,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
满城死寂,满目疮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她披着血衣,走在无数人的尸体之上,像一具活过来的尸体。
孟长盈无声呢喃着,她不能死。
孟家七百五十一位英灵在上,列祖列宗在上,保佑长盈。
她不该死在这里,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似乎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又似乎只是在原地打转。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南柯一梦。
否则,她怎么会看到万俟望。
看到他的近卫军奔腾而来,看到万俟望赤红的眼,惊痛颤动的眸光,翻身下马时玄色大氅如张开羽翼的雄鹰,朝她坠落。
“盈盈!”
熟悉的嗓音震颤着回荡在耳边,唤醒她恍惚的眼睛。
真的是他。
原来,最后一步棋是他啊。
孟长盈单薄身躯上挂着血淋淋空荡荡的衣裳,整个人像寒风中颤抖的细柳,似乎下一刻就要折断,分崩离析。
可偏偏那双眼,湿雾里裹着熊熊燃烧的烈焰,如在梦中。
“盈盈,山穷水尽了,跟我走吧。”
万俟望几乎不敢伸手碰她,嗓音哀切着颤抖着,那是怎样一种痛心泣血的眼神。
孟长盈嘴角似乎牵了牵,她近乎无声地说:“好。”
万俟望一直紧盯着她的反应,听清楚那个字,他猛地睁大眼睛,欣喜若狂地伸出手。
可孟长盈却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盈盈?”
“我跟你走,你应我两件事。”
孟长盈嗓音嘶哑得不像样,身体在风中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话音还未落下,万俟望已然急切抢白道:“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第一,我要褚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万俟望面色猛地一变,扭曲到近乎狰狞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个笑,咬牙道:“我答应。”
“第二,十年内,北朔兵马不可踏入南雍边境。”
“我答应你!”万俟望应得极快。
下一瞬,孟长盈眼前一虚,似乎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软倒在风中。
最后留在她视线中的,是万俟望悲怆的眼,和奔来时剧烈摇晃的绿宝金珠。
“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