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绥进书房,进去以后便一屁股窝到软枕上头,原本是想要眯着眼睛睡一会儿回笼觉的,没想到萧绥开口同他说起话来。
“宫里出了闹妖怪的事情,”萧绥翻过一页书,目光全落在书页上,语气闲适,“如今全京城都弄得沸沸扬扬,太后关心,让法师过来王府里施法抓妖,也不知会不会有收获。”
冬早浑身一颤,震惊的看着萧绥。
萧绥似乎不察,继续往下道,“要我说呢,王府里不可能出什么妖怪,拢共就没几个人不是,可他们又说,这花花草草,猫猫狗狗都能成精,所以看看还是必要的。”
竟然要来王府?冬早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黑漆漆的眼珠子水润润的,看上去可怜兮兮。
前面讲的还好,可当下萧绥见他这副模样,也就不忍心再吓冬早。即便他心里对冬早口能言的事情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只消一个验证罢了。
而经由萧绥这么一说,冬早心里说不出多惴惴的,可再怕也没用,不多久那道士还是来了。
同来的人不少,萧绥起身出门去看,冬早怕一个人呆着不知就给谁捉住拿去换钱,连忙扑腾着往萧绥肩膀上去,而后站稳了便不肯下来了。一双细细的小爪子紧紧的勾住萧绥身上华贵的衣料,这白白胖胖的小东西站在静王身上,让人想不看见都不行。
众人都知静王独来独往性情冷淡,谁曾想他还能让一只鸟儿站在自己身上。一人一鸟瞧着模样亲密,知道的和不知道的自然都能看出冬早的身份不一般。
谁都忍不住想多看冬早两眼涨涨见识,可又都紧紧低着头不敢抬。一套俗礼过去,众人总算往开始往里走。萧绥背对着所有人走在最前面,冬早站在他的肩头忍不住回头看。
冬早其实早年是见过道士的。
二十年前来着,山上来了一个中年道士,一眼认出阿湖是只狐狸精,故而起了斩妖的杀念,可惜道行不深无法制服阿湖,只得悻悻而归,许诺说等法力高深了再战。阿湖心里有愿望要通过修炼历劫成仙,不能破杀戒,又怕道士再来找他麻烦,故而才下了山。
冬早由此不太喜欢道士,也谨记着要躲他们远一些。谁曾想现在道士还会找上门来的。
他偷偷瞧了后面锦衣华服的道士一眼,心里犯嘀咕,怎么穿成这样,不像他以为的道士。
但愿这也是个法力一点儿也不深厚的花花道士。
进了内院,众人就渐渐分散开。萧绥没打算再看,带着冬早回了书房,院子外头的道士让小道童一起一间房一间房的找,冬早站在窗棱上支起耳朵听外头说话的人声,准备有一点儿不对劲的地方就钻回萧绥的怀里去躲着不出来。
胖婢女和瘦婢女对鬼怪之事很感兴趣,跟在面善的道士身后追问,“大师,妖怪是什么样的呢?”
“这妖怪啊,第一要义就是能口吐人言了,但凡是这样的妖怪,必定有一定的道行,第二要义呢,就是能化作人形了,此类妖怪通常会幻术,若不早早除去,留着越发后患无穷……”
道士隐约的声音传进冬早耳朵里,听的他忧心忡忡。
“怕了?”萧绥忽然出声,将毫无防备的冬早吓得差点儿从窗棱上掉下去。
他回头一看,萧绥正站在自己身后,若有兴味的瞧着他。
“你这小妖怪,”萧绥一手拿捏住冬早,另一手的指尖搔了搔冬早的面颊,“你若现在同我开口,我便帮你隐瞒过去,再出门将道士请走。”
阿,阿绥也知道了。
冬早吓得打嗝,一气儿在萧绥手里颤了好几下,又觉得自己是实在没有办法再隐瞒下去,只好可怜兮兮泪汪汪的开口道,“我,我说话,你别让道士捉走我……”
他开口吐露出字字清晰,声音清脆朗润,即便萧绥原本就有预料,此时却也忍不住狠狠一怔。
小细作竟然真的是会说人话的。
“我真的不是妖怪,”冬早急的快哭了,“阿绥你不要让他们抓走我,我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的。”
“骗我不算坏事吗?”萧绥挑眉问。
“我,我,”冬早憋住了,半晌支支吾吾的道,“我,我赔给你。”
“赔给我什么?”萧绥接着问,眼睛里已经有了明显的笑意。
冬早一鼓作气,闭起眼睛大声豁出去了,“把我赔给你啊!”
院子里胖婢女脚步一顿,狐疑的转头四下张望,刚才谁在说话?
第十八章
冬早觉得自己实在太有心计了。
他将自己赔给萧绥,变向的就是要求萧绥陪伴,往深了说,若是萧绥应了,得益的反而是冬早自己了。
冬早小心翼翼的掀开眼皮,想要探查萧绥的反应,却给萧绥一根戳过来的手指点住了额心。
从这小细作出现以后一直隐隐约约缠绕在萧绥身边的古怪感觉,终于在这一刻迎刃解开。即便一只鸟能够开口说话恐怕就已经是这天底下萧绥见过的最古怪的事情,可放到冬早身上,他竟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把你自己赔给我?”萧绥笑,“你倒是有些心眼。”
果然……
冬早面色一垮,唯恐萧绥觉得他惯耍小聪明,急忙想要往回搂,却听萧绥道,“你本来就已经是我的鸟了,这个不算数。”
阿绥说我已经是他的鸟了。冬早仿佛给一滴蜜糖滴在头上,整个人都沁着甜蜜蜜的滋味。
可是冬早又因此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那……”他很踌躇的语塞,怕自己说的不对,外面的道士就要将他一剑挑了去了。
“不妨这样,”萧绥有意为冬早解围,“这件事情先记着,便算作你欠我的一个愿望,我若是开口,你必须答应,不过也只此一件,可好?”
冬早连连点头应下,“好的好的。”
于是后面再问就是其他详细的事情了。
冬早一本正经的站在书桌的笔架上,尽量和萧绥处于平视的状态,萧绥问什么他答什么。
“你可有名字?”
“有的,有的。”冬早点头,“我叫冬早,冬天的冬,早上的早,名字是阿湖给我起的,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年冬天来的很早。”
“阿湖?”从冬早的嘴巴里出现了一个新名字,让萧绥有些意外,好奇的问, “阿湖是谁?”
“是我的朋友。”冬早见萧绥态度还是很温和,并不像是惧怕自己妖怪一类,因此壮着胆子从笔架上飞下来,不过关于阿湖,他知道不能说的太多,“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了。”
“阿湖对我很好很好的。”冬早慢吞吞软乎乎的补充。
他对自己唯一的一个朋友,态度亲昵爱护的不得了。
从前面到这一刻之前,萧绥都还以为自己是冬早最亲近的人,谁知道他提起口中的这个“阿湖”时,语气更加软绵绵的,听起来可人疼。
两者对比来的落差,让萧绥有些不舒服。不过他猜想,这个叫做阿湖的可能是冬早的第一个饲主,才会让他这样记挂和爱护了。
对此萧绥挑不出什么错处,只能暂且将拈酸感压下去。
第12节
“那么你的确是妖怪了?”
“我不是妖怪,”冬早连忙说,“我没有修炼过的,就是有一天我突然懂事了而已,阿湖告诉这是运气,我也觉得是这样的。”
又是阿湖。
萧绥伸手戳戳冬早胖圆圆的身子,将话题岔开去,“那你到现在为止过了多少个冬天了?”
冬早算过自己和萧绥的年纪,刚好是同一年的。然而他这样的小雀,顶天活了七八年,如果说有种种原因,类似被捕猎之类的,绝大多数活不过三年的。他要是一说出来自己活了三十年,那铁定就是承认自己是妖怪了。
冬早私心里不太想让萧绥觉得自己是妖怪。
狐狸告诉过他,人间对于妖怪这类事物是十分畏惧的。轻的呢是老死不相往来,重的就请道士来杀了。譬如现在,道士还在外面,冬早就一点儿也放心不下来。
“三,三个,”冬早大着舌头,说完为了壮胆,还十分肯定的点头,“嗯,就是这样。”
萧绥对此不疑有他,自己也在心里算了算冬早的年纪,估计大概冬早在自己身边也无法陪伴很久的。心里难免生出怜惜,“别怕,以后我亲自照顾你。”
因为得了萧绥的许诺,冬早的心虚和惶恐一扫而光。片刻后,他精神抖擞的站在萧绥的肩膀上跟着他一块儿往外走,见到前头那道士,也不再觉得对方能拿自己怎么样了。
“可有收获?”萧绥居高临下的站在台阶上。
他的举止与开口都太过有威严和气势,冬早个小胖球此时都觉得自己是山中虎大王了。
那道士不敢怠慢他,连忙躬身行礼道,“此处小院并无异样,王爷大可放心,只不过其他地方却是不知了。”
他说着话,隐约就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小心抬头发现是静王肩膀上站着的一只鸟儿,一双黑湫湫的眼睛随着脑袋歪来扭去的动作看着水灵灵的。
嘿嘿,观察了好一会儿并没有觉得这道士有所发现的冬早心想,这铁定就是个花花道士没错了。
他顿时通体舒泰,从早上就一直吊着的一口气长长的松懈了下来。
而那道士从刚才进门的时候就一路观察,看出来萧绥对冬早的态度有些不同于常人的亲昵,讶异之余也不放过溜须拍马的机会。他本身就是一个没多少真本事的花架子,能混到皇城在太后面前得了青眼,多半还因为他嘴上功夫的得当,此时抓住这个便利的机会,哪里能够不开口?
抱上了静王的大腿,两边都能留条后路。
道士稍稍斟酌了一下词句,开口道,“王爷肩上的这只鸟,很不寻常。”
原本还憨头憨脑在萧绥肩膀上来回跳动的冬早听见这一句,整个鸟一下就僵在了萧绥肩膀上。
不,不是说这里没有异样的吗,冬早大惊失色,以为是自己方才的得意忘形了。正怕着呢,萧绥抬手到肩头按住了冬早欲展翅的动作,问,“如何不寻常?”
他也以为是道士发现了冬早是个妖怪。
道士见萧绥有兴趣,心里就更是一喜,顺理成章的端出套路,“这鸟是一只极其有灵性的鸟,且与王爷十分投缘,如果养在身边,能旺及门第,往后不仅是您,连带着王妃和世子也都能跟着带着福气。”
冬早听这一段听的云里雾里,很多名词都不懂,不过恐惧暂且可以按捺下去。
这道士说到底还是个花的。
而至于道士说的话,冬早听不懂,萧绥懒得信。
除了胖瘦婢女躲在偏屋里讨论这道士的法力,冬早随着萧绥回到书房里头,没太将这事儿记挂在心上。
冬早终于可以在萧绥面前开口说话了,立刻就展现出了好学的模样。
“阿绥,王妃是什么东西?”
萧绥手里翻书,嘴中随意答复,“是王爷的妻子。”
“那王爷是什么东西。”
王爷不是东西,是人。这话在萧绥的脑中过了一遍,还是觉得欠妥,“我就是王爷。”
冬早惊叹了一声,然而其实还是不懂。
不过自己就是王妃了,这点冬早脸皮一厚是想得通的。
“世子又是什么东西?”
萧绥毫不诧异冬早会问出后面这句,干脆合上书本认真的和冬早说起话来,“世子是王爷和王妃生育的嫡长子,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承袭王爷的爵位。”
“好的,这个我记住了。”冬早郑重的点头。
不就是嫡长子,他到了能产蛋的时候,一窝能给阿绥生三四个呢。
冬早的生母还没来得及教会他,雄鸟是不会产蛋的。
第十九章
天色才初见朗色,江子阳与江子恒便穿着练功服从院中穿过,前后各自有两个侍卫跟着。
他们给这么每天押送去练功已经足足有半个月,原本想的来京城里玩乐也彻底断了念想,此时除了快些回家没有其他愿望了,奈何这也一时半刻无法如愿。
只能等到年前家里人来接才是个头了。
两人一鼓作气低头往前走,转过一道院墙,走到萧绥所居的明竹院门外时,忽然一个白球球吸引了他们的视线。
也不是别的什么,正是让他们吃这些苦头的缘由——冬早。
冬早正在花坛边上的碎石堆里翻来找去,从里头拨弄出许多他自觉的漂漂亮亮的小石头放到一边,此时已经挑选了五六块,准备带回去好好藏起来,找个合适的时机全都送给萧绥。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时,江子阳与江子恒正好瞪着眼睛看着他。
冬早对他们两个也面熟,当下惊的猛飞起来,盘旋在高空中很防备的看着他们。
这是两个坏孩子,使自己收了不少皮肉之苦呢,冬早是记得的。
“那臭鸟……”江子阳嘀咕,他即便心里对当初欺负了冬早有后悔的意思,这后悔的出发点也是因为这件事情的后果导致自己受罚了,而不是冬早为此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