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房间里的雨果。此时雨果已回到了靠墙的地方,待在这个地方不容易被看到。它静得就像睡着了,可它眼睛睁着。当我点燃蜡烛的时候,它一动都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回顾当时情景,我看见自己坐在带有舒适旧家具的长房间里,艾米莉的东西则在那狭小的空间里由她自己摆放开,那只黄皮动物静静地趴着,忍受着痛苦。而在那里充当背景的是那面多重含义的墙壁,它可以很容易就消融掉,所有外面的生活、焦虑和时间的压力也都随之消融,当然也创造其自身的氛围。墙竖在那里,隐隐现出被昏暗的光亮遮蔽的水果、树叶和花朵的图案。那是我当时看到的墙的样子,是我们所看到的。昏暗烛光下的长房间,里面有我和雨果,心里想着跑到路对面人群中的艾米莉,那里的人群在变换、减少、稀疏和离去。在我们后面那个不确定的移动、消融和变化的区域,那里的墙壁、房门、房间、花园和人们,都像飘浮的云似的持续进行着自身的再创造。
那个夜晚有月亮。似乎外面比我房间里更亮一些。人行道上挤满了人。喧闹声此起彼伏。
显而易见,人群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正打算上路。
我在这部分人中寻找艾米莉,但没能看见她。后来我看见了她,她和那些要留下来的人待在一起。我,雨果,还没准备好要踏上征程的那部分人,以及数以百计在周围和上面窗边的人,我们都眼看着启程的人四五个一排,形成军团似的组织。他们似乎并没有带多少东西,不过夏天已经不远了,他们前往的那片国土至今还没有(或者只是我们相信还没有)遭到严重的劫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非常年轻,许多人还不到二十岁,但也包括了一个有父母和三个小孩的家庭。一个朋友抱着他们家的一个婴儿,母亲用吊带把另一个婴儿系在背上,父亲则把最大的孩子扛在肩膀上。这群人的领袖由三个男人组成,既不是中年人也不是年纪更大的人,而只是年轻人中年龄较大的人。他们中的两个带着他们的女人走在队伍前面,另一个在队伍末尾,带着两个依恋他的姑娘。这队人总数约为四十人。
他们有一辆平板车或叫行李车,和飞机场或火车站使用的那种很相似。上面装了成袋的块根蔬菜和谷物,还有踏上征程的人的小包裹。在出发前的那一刻,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尽管笑着却仍有些羞愧地(至少是不够自然地)将一个软绵绵、渗出血水的硕大口袋放到行李车上。
车上有细长的苇草束——当时有人挨家挨户叫卖这种东西。三个女孩将苇草束当火炬点燃拿在手里,队伍的前面、后面和中间各一个。在并不完全缺少光亮的街上,这些火炬显得太耀眼了。他们沿西北方向的道路出发了,燃烧的火炬就在他们头顶附近滴着火星,真够危险的。他们在唱歌。唱的是“指引我回家的路”,好像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歌词伤感得要命。他们唱“我们就住下不走了”和“顺河岸而下”。
他们走了,可人行道上还留着许多人。他们似乎有点闷闷不乐,不久就散去了。艾米莉默默地进来。她找雨果——它已经回到靠墙的位置。她坐到它旁边,把它的上半身拉到她腿上。她抱着它坐在那里,朝它弯下身子。我可以看见那个黄皮大脑袋倚在她胳膊上,终于听到它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现在我知道,尽管她一心想跟那些迁移者一起去开辟野蛮赌徒的前程,但她不准备以牺牲她的雨果为代价。或者至少说,她处于矛盾之中。我敢这么希望。可即便如此,我也疑惑为何自己把她是否留下看得那么重要。留在谁的身边?我吗?我相信她留在那个男人将她托付的地方有那么重要吗?我对此怀有的信念便开始暗淡起来:但她能幸存大概很重要吧,可谁又敢断言什么地方就可能是她最安全的地方?我相信她应该和她的动物待在一起吗?是的,我这么相信。听起来当然很荒唐,因为它只是一个畜生。但它属于她,她爱它,她必须照看它,在没有危害的情况下,她不能离开它。我这么对自己说,这么和自己争论,安慰自己——也是和把艾米莉扔给我走掉的那个男人(隐形的指导者)争辩:我怎么知道该做什么?或者我该怎么想这个问题?要是我犯了错,又该算谁的过错?他什么都不对我说,也没留下任何指令。我根本无法知道我将怎样生活,艾米莉又将怎样生活。
墙的后面,我发现一个很高、不是很大、我想是六边形的房间。里面没有什么家具,只是沿着两边摆了一个粗糙的木头支架。地板上铺着生气全无的地毯,有图案,花纹精细的那种,但上边的颜色尚未显现,还处于潜在状态。这里曾经举办过集市或充当过市场,因而留下了大量的旧布、衣料、缝着许多反光小纽扣的小块东方刺绣、旧衣服——这类东西真是什么都有。一些人站在房间四周。一开始他们似乎什么都不做,都是闲散、迟疑的模样。然后,他们中的一个人从架子上乱堆的货物中抽出一件,弯下身子在地毯上找正好可以配上的地方——看哪,那个形状正好和地毯上的一部分相对应。那块布恰好能放置在那个图案上,那个图案也恢复了活力。
仿佛是一个特大号的儿童游戏拼图。不过这不是游戏,而是一项严肃、重大的工作,不仅对切实参与其中的人如此,对每个人都是如此。接着另一个人拿着从架子上五颜六色的布堆里抽出的一块布,弯下身去匹配,然后直起身凝视着地毯。站在那里的人有十几个,都肃静地站着,目光从地毯上的图案转向乱堆中的布料,再回到地毯。识别了以后迅速行动,然后现出愉快或如释重负的微笑,其他人投来祝贺的目光……这里没有竞争,唯有最庄重、最慈爱的合作。我走进房间,像他们那样站在地毯上往下看没有完成的部分——没有色彩的图案,除去那些已经配上合适布块的部分,其他部分闪着暗淡的微光,就像已被漂白过。而配上合适布料的部分则色泽鲜亮,已大功告成,完美无瑕。我也寻找可以给地毯带来生命的碎布料,还真找到了一块。我弯下腰去,在某种压力再度移到我身上之前,进行了配对,而且正好合适。我认识到周围各个地方——所有别的房间里的人们,都会转而聚到这里,目睹这个中心行为,找他们用来配对的布料。他们也会放下这件事,转向别的工作。我离开这个很高的房间——它的天花板高得都消失在了黑暗中,我觉得我在黑漆漆的顶上看到一颗星星在闪亮。房间的低处处于明亮的灯光中,这灯光就像舞台照明,将聚集在那里的沉默身影圈在其中。我离开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个房间不见了。我转过头想再看看它以便确定它的位置时,却找不到它了,但我心里清楚它在那里等待,我知道它没有消失,那项工作还在继续,必须继续,它将一直继续下去。
这段时间感觉似乎绵延无尽,但事实上这段时间并不长,也就是几个月吧。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每个钟点都好像因新的经历而拥挤不堪。不过从表面上看,我所做的就是安静地生活在那里,在那个房间内,跟雨果和艾米莉在一起。而从里面看则混乱无比……每当人的生活处于一切都在变化、迁移、毁灭(或再造,但在当时并不总能得到证实)的状态时,就会有一种无助感袭上心头,犹如一个人在一股旋风或一台离心机中旋转。
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先前怎么做就继续怎么做。旁观和等待。在大多数情况下就是旁观。艾米莉……这几年她似乎一直是个陌生人。当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因她而引发的焦虑会延续几个小时之久。那个黄皮动物令人忧郁地将它的悲伤吞咽下去——我发誓这是事实,虽说它不过是个动物。它决意克制,不把痛楚表露出来,要么默默坐在窗前可用帘子遮掩的一个地方(一有情况便于它往后或往下躲闪),要么以哀痛者的身份伸展身子靠墙趴着,头靠在前爪上,那对绿眼睛呆滞地睁着。它一个钟点接一个钟点地趴着,陷入深思。为什么不能说它在深思呢?它思考,它判断。假如我们不带成见地去观察,就会发现动物们能够这样做。我总要在某个地方说一说雨果,因此还是在这里说了吧。我想这类表述免不了要引起不少议论,但我绝非要宣扬什么“动物与人同性说”。我们和动物都有情感生活,我们一贯自我吹嘘人的情感比动物的情感要错综复杂得多。也许一只猫或一只狗唯一不通晓的情感就是浪漫的爱情了。可即便在这一点上,我们也不是没有疑问。一只狗对它的男主人或女主人的情感奉献,不是充满悲伤和渴求、呻吟着“给我,给我”的爱,那又是什么?雨果对艾米莉的爱又是什么?至于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智力构成、我们的理性主义和逻辑思维、我们的推论等等,可以确定无疑地说:猫、狗和猴子不能制造出飞向月球的火箭,不能用出自石油副产品的原料织成人工衣料,但当我们坐在这些智力的废墟上,就难以给它们多高的估价了。我觉得就像彼时高估了它们那样,此时我们又低估它们。它们得重新给自己定位——我相信那会是相当低的位置。
我想在整个这段时间,人类一直被动物们观望着,它们的洞察力和理解力已经达到了我们无法接受的高度。我们之所以无法接受,是因为假如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就会惊慌失措,我们的虚荣心就会蒙羞。我们一直以愚蠢、盲目、冷漠和残忍的杀手和施虐者的身份和它们生活在一起,它们则一直看着我们,了解我们。而这正是我们拒绝承认我们周围动物具备智性的缘由。我们的虚荣心将受到太多震撼,我们对自己的评价将会变得过于可怕。完全相同的思路,会导致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一种罪或实施同一种残忍行为。要知道,停止做一直在做的和必须认清一直在做的,都会产生剧烈的、令人无法面对的痛苦。
而人们需要奴隶、牺牲品和附属物,许多动物之所以成为我们的“宠物”,当然是因为它们被驯养成了我们心目中它们应有的样子,正像人类可以成为他们所期望的样子。但事情还不仅如此,在我们的整个一生中,我们不管去哪儿,都有看我们眼色行事的动物陪伴,每当它们表现得很高尚时……我们就称之为“通人情”。
雨果,这个粗陋寒碜的动物,在它和艾米莉的关系中却脆弱得如同忠诚的恋人,只要不把它逐出所爱之人的生活,就能使它心满意足。它强加于自己的是:不提要求,什么也不问,不让她感到讨厌。就像我一样,它也在等待。就像我一样,它也在观望。
我许多个钟点都和它在一起。其他时间,我要么在太阳照射到那面墙时,坐着等候墙自动开启、伸展开去;要么到街上走走,和其他人一起获取新闻、谣传和信息,琢磨该怎么办才好,决定暂时什么都不做。我们都怀疑这个城市还能支持多久,它在各个方面都受到侵蚀,它提供的服务有的还在进行,有的业已废弛,它的市民正在出逃,它的食物供应持续恶化,它的法规和秩序越来越依赖于公民自身的忍让、出自本能的自我约束,乃至同病相怜的关照。
等待的紧张气氛中似乎也有新的剧变。其一是来自天气,到来的夏季炎热、干燥,太阳也呈土灰色。我家窗户对面的人行道上又挤满了人。但人们对那里发生的事情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大的兴趣了,从那些窗口观望的人头已不多,人们对这一切已经习以为常。大家已有好几次经验了,每当又有一个群落出发的时候,街道边缘都会空出一半。我们心情复杂地认识到,机遇已选中我们这条街道充当从这部分城市迁移出去的群落的集合地——父母们即便心里不乐意,也至少知道了自己的孩子在干什么。我们已习惯于看着各种人混合成一群,带着他们可怜的一点行李沿人行道聚集,然后出发,唱着战争时代的老歌或革命歌曲,老一辈听这些革命歌曲就像听色情歌曲一般不顺耳。但艾米莉没有走。她会和其他几个女孩一起跟在队伍后面跑一段路,然后回到家中,郁闷地把雨果抱在怀里。她的黑头发垂在雨果的黄色皮毛上。仿佛她和雨果都在哭泣。两个伤心的动物挤在一起,互相安慰。
其二是艾米莉坠入了情网……我感觉这个表达方式好像不适于我描述的时代。她爱上的年轻人似乎要带领下一个迁移分遣队出发,离开这个城市。尽管他衣着像闯江湖的,但却是个有头脑的小伙子,至少也是个不轻易下判断的沉稳的人。也许从气质上讲,他本该是一个观察家,是这个时代迫使他采取了行动?他绝对是年轻人、受苦人和无依无靠者的天生的守护人。他以此闻名,也因此遭人取笑,有时还受到指责——就幸存的需求而言,这种温情毫无必要。也许这正是他吸引艾米莉的地方。
我相信她对他充满信任,致使她认为可以带上雨果到这个人的队伍中再做一次试验。但这必须得雨果跟她出去,这可不容易,因为它已经感觉到了。它瑟瑟发抖,蜷缩一团。她只得抱住它,对它说:“不,我不会的,雨果,我保证不会。你听到我的话了?我不是保证了吗?”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她迷恋上了那个年轻人,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初恋”。一般认为有半数的初恋会引起痛苦,会很热烈和当真,就与后来发生的“成人”恋爱一样。这种爱是“第一次”的,因为它可以重新再来,它是“当真”的,因为它至少得到了承认。
我记得当时自己常常感到怀疑,怀疑这些勉强糊口度日的年轻人,除了个别日子或个把小时在某幢废弃的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