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我今晚去划船。不久,她出现了,送给我花后,一起去泛舟。
湖水平滑如镜,使夜的黑暗色彩为之黯然失色。我摇桨急速向湖心驶去,眼睛一直盯着坐在对面的她,她倚着船尾,神情似乎很愉快。天空还泛着青色,亮光微弱的星星已渐次出现。岸边处处有乐器的演奏,充满快活的喧嚣气氛。沉闷的水中发出嘎嘎的摇桨声,水面到处漂浮船舟的黑影,已分辨不清。但我几乎无暇分心去注意那些,只是一直凝注船尾的她。准备示爱的计划像一块沉重的铁轮,压在我不安的心灵上。傍晚那富有诗意的美丽风景、数不清的星星、平静微温的湖水,以及小舟的对坐,这一切都使我不安。因为这一切似是这一出以我为主角的悲情戏剧的舞台装置。两人都默默不语,深沉的静穆更使我心情沉重不安。我倾注全力猛然向前划驶。
“你好健壮哟!”叶密妮不胜感慨地说。
“你是说我长得很胖?”我问道。
“不,是指臂力。”她笑道。
“不错,我的肌肉很结实。”
这种气氛还是不适于开始表白爱意。我不由感到愤怒和悲伤,又向前划去。稍待之后,我要求她说些有关她的事情。
“你想听些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我说道,“最好是有关恋爱的经验谈,那样的话,我也可告诉你我唯一的恋爱故事,那是非常短暂而美丽的故事,你一定也会感到很中听的。”
“好极了!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不,是你先开始。要不然我们改以答问的方式,先了解一下你或我的事情。我想知道你曾否真正爱过一个人?或者,你在这方面会不会很矜持?”
叶密妮沉思一会儿,说道:“遗憾的是我不能。你是诗人,可把各种美好的东西用言语或文字表现出来,无心中会将自己内心所感觉的事,告诉一个不太知交的人。你对我有些误解,因为我曾爱着一个人,我想大概没有人会像我爱得那样深,那样热烈。那个人已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但仍同样深爱着我。我们经常互通款曲,偶尔也见见面,但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在一起……”
“那种爱情使你痛苦呢,还是使你觉得甜蜜幸福?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可否说来听听?”
“啊!所谓爱情并不能使我们幸福。我认为那只是在考验我们对痛苦的忍受可臻于何种程度的东西。”
这种滋味我非常清楚,所以并没搭腔,只是口里不由得喃喃自语着。
她凝神谛听着。
“好了!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然而你还这么年轻!现在该轮到你来自白,这不是强迫,而是刚才的约法三章。”
“叶密妮小姐,我的事下次再谈吧!不知怎么的,今天心灵感到很空虚,你的心境谅必也很沉郁。对不起,我们回去吧!”
“随你的便吧!我们也玩得差不多了。”
我仍不做声。猛力把桨插入水中发出泼泼之声,像吹来一股东北风一般小舟转向而行。舟子在水面滑行,苦恼和羞耻在我心中翻腾,豆大的汗珠在脸颊滑流,我内心不由战栗起来。好险!先时我几乎有一股冲动,想跪下来,向她求爱,如果我这样要求,她必以母性的温柔来婉拒。想到这里不禁背脊直冒冷汗。总算还没出那样的丑态就结束这一段情,如今的问题是如何收拾所遗下的苦恼而已。我神思恍惚地把舟子划向岸边。
我在岸上跟她说几句道别的话就自行离去,她对我置她如泥塑木雕的态度,似乎有点仓皇失措。
湖面非常平静,音乐仍是那么悦耳,提灯飘荡着象征节庆的红色彩带,一切仍和刚才一样。现在,我却觉得自己是个很愚蠢可笑的人。音乐声嘈杂刺耳,吉他手所穿的绒服,耀眼刺目。放烟火的节目是小孩子玩意儿,气氛显得十分不调和。
我跟理查借了几个法郎,戴上帽子,便开始漫无目的地走着,出了镇又一直向前走了几个钟头,始终没睡眠。之后,在一个牧场躺下睡着了,但约莫过了一小时,因冷得发抖又醒转过来,一看全身被露水沾湿,并且浑身骨节酸痛。于是又向邻村走去。这时已是黎明时分,路上扬起尘埃,几个出门割紫苜蓿的农夫在路上走着,睡眼惺忪的男佣在家畜小屋的入口处,瞪大惊异的眼神看我。到处充满夏季农忙期的气氛。我暗自忖道:我还是应该当我的农夫去!带着羞愧的心情,悄悄穿过村落,拖着疲惫的步伐向前行进,直到阳光普照时,才倒在山毛榉树林旁边的干草中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但见身后是一片无垠的大地。头上飘散着牧场的特殊味道。手脚沉重,但心怀舒畅。在我脑际,昨晚的盛会、泛舟等,有如几个月前所读的小说一样,大半情节消逝无踪,只留下淡淡的哀伤。
一连3天我都没回去,只在太阳底下流连沉思,一任阳光曝晒。我甚至考虑到我是否要悄悄溜回故乡,帮忙父亲操作农事。
经过这3天,心灵的创伤当然已大半平复。回到城里后,最初几天我总像逃避瘟疫似的避免和叶密妮碰面。但这种情形为时并不太长。以后,每当她对我注视或跟我交谈时,悲伤之念不由涌上心头。
第四章 友谊
由于这次失恋的打击,我从此养成独自喝闷酒的习惯。在喝酒方面,我不但能克绍箕裘,并且青出于蓝。父亲在我那种年龄还没有酒癖。
酒,在我的人生中比其他任何事物更具重要意义。强烈醇美的酒神成了我的忠实朋友,即使到现在也还未改变。有什么能比酒神更具强大的力量?有什么能比酒神更美妙,更有幻想力?有什么能比酒神更热情、更活泼、更了解忧愁?酒神是英雄、是魔术师,是爱神爱罗斯的诱惑者,也是他的兄弟。酒神使不可能的事情实现,使穷人的心灵充满美丽辉煌的诗篇,使像我这样乖僻的农家子弟,成为国王、诗人、贤哲。他会把本是空无一物的人生之舟中装满新命运正向陆地靠岸的人们,推回生命的急流中。
酒就是具有那样神奇的魔力,当然,不仅只有酒才如此,其他珍奇的技艺或才能也有这种魔力。酒,虽是大家所喜爱、需求、理解的东西,但总是在疲劳困顿之余才会想起喝上一盅,真正手不离瓶的人绝不会太多。话说回来,酒也不知扼杀了多少人,它能促使人衰老,或者压熄人类心灵所燃烧起的热焰。但在我的心目中,酒最值得称道的是它每每为赴庆宴的人们搭一座通往神圣岛屿的虹桥。当他们疲倦时,悄悄在他们的头下垫上一温软舒适的枕头;当他们为悲伤所缠时,它就像一个温柔的母亲或体贴的朋友,把他们抱在怀中轻轻地安抚。酒,把荒凉的人生改变成伟大的神话,弹着由粗弦的竖琴所创造的歌。
酒,又像一个纯真的小孩子,纤细柔软如绢的长发,瘦细的双肩,柔嫩的手足,偎在你的胸前,仰着小脸蛋儿看着你的脸庞,那可爱的大眼睛有如梦幻一般定定地对你凝注,眼眸深处洋溢着清润的光辉。那种快乐、清纯和深沉,就像森林中刚挖凿的泉水一般,正汩汩不绝地涌出来。
这位快乐之神,像春夜的淙淙流水,像在清凉的波涛上和太阳、风暴嬉戏的海。
酒神和他的知心人娓娓交谈时,充溢着神秘、诗意、回忆或预感的浪潮,就以锐不可当的气势向他们袭来,平常所亲昵的世界,逐渐渺小消失,他们的灵魂以惊喜参半的心情,向着没有路径的未知境界飞去,向着一切似乎很陌生似又很熟稔的世界,向着诗人、音乐家梦呓般所描述的世界飞去。
酒对我的影响委实太深,所以我不能不写这么长的开场白。
我曾一连几小时快乐地进入忘我状态,也曾专心一意地用功、写东西、倾听理查弹琴,然而我也曾整日神思恍惚,无所事事。有时也曾在半夜无端袭来了苦恼,那时我会在床上突然呻吟起来,起身后眼泪潸潸落下,良久,才再入睡;有时,在看到理查之后,也会唤醒我的苦恼;然而大抵是在美丽、暖和、令人倦怠的夏天黄昏于焉开始,那时,我就到湖中划船,划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一想,以这副模样回家似乎太苛待自己,于是就进入酒馆或郊外的食堂。起初只是以品尝的性质喝各种品牌的酒,到后来,酒量逐渐增高,经常体内装满酒精,也经常在第二天成半个病人状态。那时,肚子老觉快要呕吐,情绪恶劣,不由感伤自己的际遇,于是下决心不再喝酒。然而下次还是照样出去喝。就这样,我慢慢学会了鉴别各色的酒和酒的效果。总之,是带着一种自觉去喝酒。当然也以经济省钱为原则,最后,成了深红色维特利纳酒的专门主顾。这种酒第一杯入口涩涩的、火辣辣的,思维渐渐朦胧后,沉静的幻想就接连不断地伸展开来,然后开始施展它的魔法,发挥创造力,写作灵感源源而来。往常所看到最悦目的风景一一在眼前显现。在美丽光线的照耀下,在我周遭次第展开,我本身也在那风景中流连,在那里歌唱或幻想,感到似乎有一股高昂热烈的生命在体内奔驰流窜。到最后,我像在凝听一首小提琴的民谣演奏,又像错过什么大好机会,突然兴起怅然、若有所失的心情。
从那以后,我独自出去喝酒的次数已逐渐减少,转而去结交形形色色的朋友。在众人的包围下,酒,倏然显出其他方面的功效,我倒变成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的人。不是兴奋,而是感到有一股冷静而奇妙的热力。以前,我本身几乎毫无所知的人类的另一面,在一夜之中开了花。这种花不是供观赏用的花,而是属于蓟或荨麻之类。总之,在开始饶舌的同时,我的精神就被辛辣和冷漠所缠,嘴巴也刻薄、毒辣起来。若有我看不顺眼的人在座,有时就用指桑骂槐的方法,有时干脆直截了当出言嘲笑、触怒人家,非叫他觉得灰头土脸,忍受不住气愤而离坐,就不作罢。从幼时起,我对“世人”便没有太大的好感,也不认为非有他们的存在不可,如今我仍是以批判和讽刺的眼光来看世人,在我所创作的小故事中,每每以客观表现的方法,冷酷地讽刺、无情地嘲弄人类间的相互关系。这种嘲笑的癖性缘何而起,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它有如从我身体内部生出来的发脓肿疱,许久以来都没能挣脱它的痛苦和困扰。
这段时间,偶尔也曾在晚上独自去喝酒,那时的幻景也和以往一样,不外是星星、山峦、悲伤的音乐。
就在那时,我写下一连串有关现代社会、文化和艺术的观察心得。这是一本犀利、恶毒的小册子,写下这几篇文章的动机起于酒馆中的议论,以后我非常热心地埋首历史的研究,搜集有关的种种历史资料,作为那几篇讽刺文章的有力背景。
由于这件工作的完成,我更上一层楼,成为大报社的常年撰稿者,我几乎可以鬻文度日。不久,又出版一本小品集,颇获好评。当时我已是老资格的学生,已把语言学的研究完全放弃,和德国的杂志界也已有了交往。如此,我从深居简出的隐遁生活一跃而周旋于名士之间。我已能赚取生活费,索性把那手续繁杂的奖学金也放弃了。从此,乘风扬帆,迈向我这个渺小的文艺工作者所轻蔑的现实生活。
不管我如何的成功、如何的崇尚虚荣,也不管讽刺如何的尖锐、如何的饱尝恋爱的苦果,但喜忧兼蕴的青春温暖光辉,总是高踞在上支配着我的一切。不管我外表上如何玩世不恭,如何纯真、粗暴,我总是在梦中寻求某种完整无瑕的目标和幸福,到底那是什么呢?我也茫无所知,只觉得有一天,人生幸福巅峰的波浪一定会在我身旁起伏,人生一定会给我带来声名或爱情,或理想的实现等一类令人雀跃的事情。目前,我一如贵族身边的侍童,难免梦想跃居贵族或骑士阶级,以及博取其他各种足以光耀门楣的声名。
我以为当时我已站在人生途程中上升机运的起点,从此可望青云直上,我还不知道以前的一切体验纯属偶然,不知道我个人和人生并未具备深刻的个性风格,更不知道一个人的憧憬并不能由恋爱或名声取得解决的那种苦恼。
由于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我对于那点微薄幼稚的虚名,不免暗自得意,每当和一群大学生喝酒时,实在很惬意,我一开口说话,他们就一齐对着我凝神谛听,不由使我感到飘飘然的滋味。
我常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发现现代人灵魂深处的最大憧憬正发出求救呼声,那种憧憬正引导人们走向各种岔道。信神,是愚蠢的,也是骗人的幌子,因此转而信仰一些教义或人名,诸如叔本华、佛陀、查拉图斯特拉等。有些无名的艺术工作者不愿在安适的屋里雕刻或绘画,而把全副心灵,虔诚地奉献给造型美术,他们也不屑在神前屈膝,宁愿跪在宙斯之前。有些禁欲主义者衣衫褴褛,对于禁欲的痛苦安之若素,他们所信仰的神是托尔斯泰或佛陀。有的艺术家特意选择壁画、音乐、食物、酒、香水、雪茄等,调和而成一种独特的气氛,整天沉浸其中,不论看到什么都是以“个性色彩”为着眼,处处标新立异,成天把“艺术的线条和色彩要具有音乐的和谐”挂在嘴上。这些人大都有点浮躁,或者犯了不太严重的小错误,但这种类似疯狂的喜剧,看在我的眼里固然觉得可笑,也是愉快的。那种疯狂的行为中也燃烧着庄严的憧憬或真正的灵魂力量,我曾几度感受到它那熊熊燃烧的烈焰,而兴起异样的战栗。
那时,我所认识的诗人、艺术家、哲学家,俱受到当时风气的影响,走起路来怪模怪样,我只有以惊奇和有趣的眼光来欣赏。但就我所知,这些人到后来一直默默无闻,没有一个成大器的。其中有一个与我同年龄的北德人,此人感情敏锐细致,很有人缘,令人乐于亲近,只要一提到有关艺术方面的事情,就能大大显示出他感觉的纤细入微。大家公认他日后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