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好。”阿诚意味深长地笑着。
陈秘书刚一走,阿诚便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明楼的办公室,向他汇报:“我抛出去的诱饵起作用了。”
“是谁?”
“陈秘书。”
明楼有点意外:“不是刘秘书,而是陈秘书?”
“对。我刚刚认清了一个现实,秘书处的美女秘书们个个都是美女蛇。”
“你有点受伤的感觉。”
“被蛇咬的感觉。”
明楼笑笑:“别指桑骂槐,她像‘孤狼’吗?”
阿诚摇摇头:“不像,陈秘书非常想去政治部,我觉得她说的是真心话。刘秘书肯定跟陈秘书一样,发现了文件的破绽。刘秘书按兵不动其实就是想继续留在秘书处,盯着我们。鉴于刘秘书与高木的某种关系,有可能南云造子都不知道刘秘书的存在。
高木一直想往上爬,安一颗棋子在我们身边,以防万一。我的直觉是……家里那个,差不多百分百的是‘孤狼’。”阿诚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现在有一个问题,怎么样让‘狼’主动来跟我套近乎。我跟她的关系很僵,我很难跟她有所沟通。”
明楼建议道:“那我们回家再演一场戏,试试。”
阿诚点头。
“身边到处都是狼,时刻都要小心。”明楼嘱咐道。
书房门开着,阿诚站在门口,看看厨房方向,又走回来清了清喉咙,给明楼比了一个“三、二、一”,开始嚷嚷起来:“我每次跟你提加薪水,你就跟我发脾气。你见过干了二十多年的高级文秘,十年不加薪的吗?政府办公厅那点工资,连去一趟海军俱乐部都不够,我外面多少应酬啊,有的应酬还不是为了给大哥的工作铺路,送往迎来,有一文钱是你拿的吗?”
明楼道:“你跟我算账啊?你天生天养的?跟我算账。”
“那是不是你赏了我一碗白米饭,我顿顿还你吃海鲜?”
“滚!”
“你要不肯加薪,借钱总行了吧?”
“滚出去!”
阿诚负气转身,迎面正好看到桂姨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焦虑和心疼。阿诚用手推开桂姨,口气不善:“让开!”摔门而去。
被阿诚这一推,桂姨手上端着的茶水,险些洒了。
看着明楼铁青的脸,桂姨哆里哆嗦地说道:“先生,您别生气,阿诚……阿诚……
他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
明楼冷冷道:“桂姨,这没你的事了。”
桂姨怯怯地说了声“是”,笨拙地转身要走,又突然被明楼叫住。
桂姨微微躬了躬身:“是,先生。”
明楼柔声道:“我不会跟阿诚计较的,这孩子怎么说也是在我跟前长大的。你得了空说说他,你毕竟是他的养母,你来上海不也是为了投靠阿诚吗?别让他离了正轨跑偏了。钱多了,不是什么好事。”
“是,是的,先生。先生请放心,我一定,一定好好劝劝他。”
明楼点点头,示意桂姨出去,嘴角上泛起一丝别有深意的笑容。
阿诚吃完早饭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起身要走,桂姨走了进来。两个人互望了一眼,阿诚侧身出门,突然被拦住:“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桂姨问。
阿诚疑惑:“啊?”
“昨晚,你找先生借钱……”
“关你什么事,加薪、借钱,都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操心。”阿诚说得冷淡,可眼睛一直观察桂姨脸上的表情。
桂姨也不客气,嗔道:“你一定有麻烦了。”
阿诚假装不明白:“有吗?”
“大麻烦。”
阿诚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桂姨。四目相对,阿诚感觉到了。
明台半窝在沙发里,不停地翻着手里的电影画报,突然的一声喊叫“哇,好大一条蛇!”,让一直专注织毛衣的明镜手不禁一抖。明楼却不动声色地抬头望了他一眼,明台把画报翻过来,忙递给明镜看。
明镜手里仍旧打着毛衣,看着画报:“《白蛇传》。”
明台欢喜道:“我要去看,姐姐去不去?”
明镜疑惑:“你上回不是说要去看《花木兰》吗?”
明台笑嘻嘻道:“我现在喜欢蛇了。”
明楼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遇见蛇了?”
明台颇为自得:“好大一条白蛇。”
明镜说道:“我以为你喜欢青蛇。”
明楼认同:“同感。”
“为什么?”明台强调了一句,“白蛇才是女主角。”
“不错。”明楼问,“你是男主角吗?”
这一问,竟把明台问住了,怔了一会儿,坐直身子郑重其事道:“我有事情要跟大家说。”
明镜看着他。
明楼看出了他的心思,煞有介事地问道:“明少又想买什么了?”
“我想要匹马!”
明镜只笑不语,倒是明楼长舒了一口气:“你想让我提前破产啊。”
“大哥,我真的想要一匹马。”
“干吗?”
“保密。”
“送人啊?”
明台“嗯”了一声,点点头。
明楼继续问:“送女人?”
“嗯。”
一家人都注视着他,明台又被噎住了:“怎么啦?不行啊。”
明楼怪叫了一声:“他怎么还没去相亲啊!”
明台生气道:“大哥!”
明镜噗嗤一声乐了。
船开动之前最后一次鸣笛,船身逐渐离开码头。梁太太带着小男孩站在甲板上,看向岸上。小男孩向爸爸招手,梁仲春向梁太太和小男孩挥手告别。
阿诚站在梁仲春旁边:“梁太太是个贤惠女人,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梁仲春叹气道:“回老家也好,上海始终是个是非之地,何况我这个身份,多少条枪对准着他们。”
“梁太太也许不这么想。”
梁仲春垂下手,看着阿诚。
船身已远。
阿诚道:“我完成任务了。”
“还没有谢你呢。”
“你好好地和如夫人过日子,别再讨小了。”阿诚问,“领事馆的事有眉目了吗?”
“陈炳失踪了。”
阿诚一愣:“是吗?”
梁仲春叹口气:“总觉得会出事。”
“知道天塌下来会是什么感觉吗?”
“两眼漆黑,一切完蛋。”
“错。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阿诚拍拍梁仲春的肩膀,梁仲春觉得颇有道理。
百货商店,程锦云慢条斯理地试戴着各式眼镜,店员跟在她后面不停做着介绍。
不知何时,明台从程锦云的身后蹿了出来:“需要我帮忙吗?”
程锦云看着他,戴上眼镜:“好不好看?”
明台点头。
程锦云转身对店员说道:“不要了。”
明台诧异:“为什么?”
程锦云不回答,继续试着其他的。
明台看着各式眼镜,低声道:“你约我来,就是要我帮你挑眼镜?”
程锦云不看他:“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想我了。”
程锦云笑着瞥了他一眼。
明台挑了一副黑色大边框眼镜,叫店员拿来试戴。趁此空档,程锦云低声道:“昨天晚上,上海青石镇的日本军需库发生大爆炸。”
明台心里明白:“你们的杰作。”
“新四军小分队的杰作。”
“恭喜。”
“谢谢你的情报,我们党创办的地下刊物《红旗周报》上刊登了‘新四军小分队奇袭日军军需库大获全胜’的文章。这份周报投递到了汪伪政府各个机关,极大地打击了汉奸们的嚣张气焰,功劳簿上记你一笔。”
“你可别趁机拉我下水。”
“我一直以为你在水里。”
明台戴上那副黑边眼镜,问:“怎么样?”
程锦云讪笑:“看上去,有一种想揍你的冲动。”
明台对着镜子照了照,得意道:“就买它了。”
“就为了挨揍。”
“打残了你养我。小姐,我买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
程锦云的话一出口,明台知道正事来了:“你说。”
“在武康路帮我租两套房。”
“联络站?”
“你别问。”
“为什么一定要在武康路?那里离周佛海的公馆很近,巡逻的特务、警察又多。”
“任务需要。”
店员把包好的眼镜盒递过来,明台把眼镜盒揣在口袋里:“房子什么时候要?”
“星期四下午以前必须准备好,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对街相向。武康路公寓137
号、28号。”
“听起来很复杂。”
“做起来很简单。”
“钱呢?谁出钱?”
“你先借给我,事成了,我还你。”
“贵党让你来跟我借,就是不打算还了。”
程锦云站住:“借还是不借?!”
明台微微颔首,一副恭敬模样:“太太说了算!”
程锦云莞尔一笑,走出了百货商店。明台跟出去,急道:“天气好,去法国公园转转。”
程锦云看看手表:“不行,我还有事。”
“有约会?”
“比约会糟糕。”
“相亲啊?”
程锦云做出诧异的表情:“你能掐会算啊?”
明台怪叫了一声:“真相亲啊?”
“没办法啊,我家里人帮忙物色了一个花花公子,据称其人油头粉面是个读书种子,一直就埋头书海,将来会当一个大教授。”
明台笑起来:“我跟你真是太有缘了,实不相瞒,今天我也相亲。”
“啊?”程锦云不相信,“骗我的。”
“我骗你干吗?”明台道,“没办法啊,我家里人帮忙物色了一个倒霉小姐,据称其人聪明能干贤惠疼人,将来会疼丈夫。不是我说的,我大姐说的。相亲嘛,早早晚晚的事。”
“看你说得稀松平常,你过来人啊?”
“你第一次啊?”
程锦云瞪着他,明台道:“第一次相亲嘛,看着我干什么?我还不想去呢,其实就是去应个景,打个招呼,回家就说没看上,再跟家里人慢慢商量啊。”
程锦云诧异:“相亲也能讨价还价。”
“你在哪相亲?”
“你跟我套交情啊?想干吗?”
“帮你啊,你告诉我相亲地点,一会儿你跟那男的一见面,我就扮一怨妇,上去逮住那男的,哭诉,啊呀,死鬼,你放着家里人不照顾,到处拈花惹草,你不知道孩子发烧啊?你站起来,对准那男的就一耳光……”
程锦云忍不住地笑。
“笑什么笑,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
程锦云摆摆手:“我在想你扮成一怨妇会是什么样?”
“你以为呢?别想成庸脂俗粉,人家原本就秀色可餐。”
程锦云已经笑弯了腰:“我快吃不下饭了。”
明台也笑起来。
程锦云又看了看表,笑说道:“我真得走了。”顺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要不我送你。”明台说。
“不用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程锦云登上车,说了句“走”,黄包车拉着车从明台身边掠过。
待程锦云走远,明台才看了一眼时间也拦下一辆黄包车,向福州路“一品香”而去。
到了福州路“一品香”西餐厅门口,付完车钱,明台一摸口袋,才发现给自己“相亲”准备的那一副黑边框眼镜不见了。
在黄包车上找了半天,把自己衣服上所有的口袋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只好作罢。
走进“一品香”,明台一打开包厢的门,顿时眼睛一亮。看到程锦云,他有点难以置信,有疑惑也有恍惚,但是最多的还是惊喜和惊奇。
明镜和苏太太坐在一起,看见他进来,明镜赶紧叫他:“你这孩子,说好了时间,怎么来迟了?就算是要读书,也不能让人家程小姐等着你,太不礼貌了。”明镜的口气有嗔怪、有护短亦有暗示。
明台满面春风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了程锦云身边。一边跟苏太太打招呼,一边跟程锦云赔着不是:“路上有点乱,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程锦云顿时窘迫。
看到她的样子,明台暗自开心。
忽然间,觉得三生三世都在铺垫这一天。
明台高调地仰着头,明目张胆地看着她,程锦云被他看得羞涩起来,像一株含羞草般微微蜷缩着,幸而她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大眼镜,替她遮却几分慧黠,但是在明台眼底,她的眉目愈是模糊,样子愈加可爱。
“小姐叫什么名字?”明台明知故问。
“程锦云。”
明台笑着点点头,自我介绍:“我叫明台。”
“我知道。”程锦云羞涩道,“来的时候,表姐和表姐夫交代过了。”
“锦云小姐,平常喜欢……读什么书?”
“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捡些常用的书来读。”
“什么是常用的?”
“烹饪大全,家庭护理啊。”
听着程锦云的回答,明台真是发自肺腑地想笑。
程锦云不动声色地,庄重地俯着头坐着,明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