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抬眼看着她,于曼丽提醒道:“上峰有令,我们的行动必须由上峰批准才能执行,不能擅自行动。”
“上峰我还没见着,在这我就是你们的绝对上峰!”说完此话,明台为了不让于曼丽太过难堪,特意转脸也对郭骑云说,“明白吗?”
郭骑云立正:“是。”
于曼丽无奈道:“是。”
“准备行动。”
黎叔由衷地说了句:“谢谢。”
“等一下。”明台忽然想起什么,说,“如果我们配合贵党营救成功,贵党从汪伪军需官身上获取的情报,是否能双方共享?”
黎叔微微一笑,颔首说:“当然。”说着,从手指上取下一枚翡翠戒指,递给明台,“戴上它。”
“惠小姐认识这枚戒指。”
“对。”
明台接过戒指,点点头:“出发,具体细节车上说。”
四个小时后,月色咖啡馆内横尸遍地。十三具汪伪特工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咖啡馆吧台上的日历本,翻着大年初二,星期五的日历牌。
梁仲春还享受在合家团圆的气氛中,电话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接起电话,还未开口便听到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哭泣声:“我弟弟没了,昨天夜里,都没了。”
梁仲春急忙捂住话筒,手心里也沁出了汗,像是没听清楚:“谁?谁死了?童虎?
还有谁?我马上回去。”他冷着一张脸,挂断电话。一转身,梁太太就站在他背后。
“谁死了?”梁太太问。
“我手下死了。”
“大过年的……”
梁仲春黑着一张脸:“大过年的!我死了十三个兄弟!十三条人命!”
梁太太一哆嗦:“你冲我吼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小男孩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
梁太太赶紧去抱孩子。
梁仲春埋怨道:“你就是这样,一定要吓着孩子。”
梁太太也满腹委屈:“孩子是被谁吓哭的?怨我。”
梁仲春不理睬往门外走。
“你,你现在就走吗?饭还没吃完。”
梁仲春冷冷喊道:“我的手下连断头饭都没赶上!”说完,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是他干的吗?”明楼和阿诚站在楼上,俯身看着楼下正在和阿香吃酒、打牌、吵闹得不亦乐乎的明台,问道。
“他昨天十二点回来的。”阿诚回答。
“倒也不算晚。”
“案发时间是八点到九点。他回来的时候,心情特别好。”
“才告诉他不能先斩后奏,他就我行我素了。”
“这也难怪,新官上任三把火。”
“别烧着咱们就行。”
“他会吗?”
“我在他眼里是灰色地带。”
“明台应该不会下这么狠的手。”阿诚道。
“说不准。”明楼肯定道,“有一天不得已的情况下,他的枪口会对准我。”
“他一定不会伤害到大哥,这个我敢保证。”
明楼笑笑,侧头对阿诚低沉道:“世事难料。”
这时,楼下传来明台的一声吼叫:“不能耍赖。”
明楼和阿诚闻声望去,原来是阿香反悔,惹得明台不乐意了,两人在楼下围着沙发一通地追闹着。阿香在前面跑,边跑边喊着:“我就耍赖了……”明台在后面追着,一副誓不抓住她就不罢休的架势。
两个孩子的吵闹声充斥着整个房子,害得明镜不能安静地看报纸,笑嗔道:“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吃饱了玩去,不准闹了。”
明楼和阿诚从楼上走下来的同时,桂姨笑眯眯地从里屋拿出来一幅油画,递给明镜看,“哟,画得真美。阿诚,你画的?”明镜眼前一亮,转对阿诚问道。
“是的,大姐,送给您的新年礼物。”
明台也不再和阿香追闹,贴到姐姐身边,歪着头一起看。
明镜笑得很温馨:“我太喜欢了,谢谢你阿诚。这画叫什么名字?”
明楼和阿诚一起答:“这画叫……”
阿诚抢先道:“家园。”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阿香低头抿嘴笑了笑,生怕被主人看到自己的样子。
明楼也看了一眼阿诚:“家园?”面色一副“你确定?”的怀疑模样。
阿诚肯定道:“家园。”
看着阿诚诚恳的样子,明楼对明镜重复道:“家园。”
“名字也好听,我这就叫明台去裱糊店裱起来。”明镜说完这话,注意到两人衣冠整洁的样子,问道,“咦,你们要出门啊?”
“是,有点要紧事。”明楼恭敬回道。
明镜点头嘱咐了一句:“外面冷,多穿点衣服。”
明楼应声:“嗳,我们都加了毛衣了,暖和着呢。”
“早点回来啊。”
明台随即喊道:“大哥慢走,阿诚哥慢走。”
明楼、阿诚应着声,前后脚走出了门。看着两人离开,明镜对明台说:“抽空去把画给裱了啊。”
明台拒绝:“不去,外面好冷。”
看明楼和阿诚彻底走出了门,阿香才笑着说了实话:“这画啊,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明镜问。
“更上一层楼。”
明镜、明台、桂姨听了,都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来,笑作一团。“……怪不得。”明镜哈哈笑说道。
明台笑着把画抱过去,顽皮道:“我马上去裱起来,挂客厅里。”
明楼坐在车上,阿诚买完报纸上车,边递上报纸边说道:“今日头版头条——黑色星期五。”
明楼接过报纸,看着醒目的新闻标题:“神来之笔。”
“嗯,新闻的速度比76号的反应快。”
“走。”
汽车驶过长街。
76号西花棚办公楼下,一排排白色麻布覆盖着尸体,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76
号。
简易的灵堂布置,特务喽啰们垂头丧气地站成两排。梁仲春一身黑色丧服,从门外缓缓而来,脚步沉重。汪曼春紧跟其后,对于梁仲春这副装扮汪曼春倒是嗤之以鼻,她认为在这个关键时刻应该穿上军装而非丧服,此时此刻应该缜密部署鼓舞士气而非哭丧。
梁仲春双眼空洞,绷着干枯得如同死狗的一张脸,他的手垂下去,眼泪从空洞洞的眼窝里迸落下来,上香,祭拜。
汪曼春也跟着做着。
“我的兄弟们,在昨天夜里,在新年伊始,为新政府的安全和新政权的稳定付出了宝贵的生命。”梁仲春一字一顿,“鄙人痛心之至!”
“重庆政府和延安分子的屠杀行为,令人发指!鄙人不胜愤慨!”梁仲春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涨红了脸,由于过于激动,连脖子都变得更粗,“法租界内的无良报刊,造谣污蔑,中伤我76号的名誉。在这里,我郑重地向兄弟们保证,我一定会将制造‘新年谋杀案’的罪犯绳之以法!还上海滩一片朗朗青天!”
汪曼春鄙夷地看着梁仲春的背影,鼻孔里喷着冷气,一句话不说地转身离开了。
梁仲春看着汪曼春娇小傲气的背影,对手下说:“我们要同心协力,抓获上海滩上所有的抗日分子,为大日本皇军、为汪主席分忧,守住我们的阵营。不可退缩,不可畏死,不予人攻击的口实,力求忍耐,早日捕获真凶,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汪曼春沿着小路跑步,额头上汗津津的,眼神迷茫,耳边是风声和沙沙的落叶声。她又沿着蜿蜒的路径跑了一会儿,拖着疲惫的身子,低头背身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长椅的另一端坐着的明楼。
一瓶杨梅汁汽水递了过来,汪曼春诧异地看着汽水,顺着汽水的手臂抬头望去,惊道:“师哥?你,你怎么来了?”
明楼笑笑,自信道:“这条路是你回家的必经之路。”
汪曼春沉默了一会儿,“家?我已经没有家了。所谓的家,只剩下我一个了,孤零零的,像个孤魂野鬼。”神情顿时失落了下来。
“曼春……”
“别劝我,别说没意义的话来劝我,尽管你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劝我的人。”
明楼想了想,直截了当地说:“76号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怕你扛不住。”
汪曼春没接话。
“那种有家又不像家的感觉,我感同身受……我们两个都严重的睡眠不足,不是不能入睡,是太恐惧了。总是怕失去,怕一觉醒来全都没了。”明楼主动地伸出手握住汪曼春的手。
“我不需要人照顾。”
“没人不需要照顾,何况你还是个女人。”
“我跟大多数的女人不同,我失去得太多了。我杀人也太多,我杀人是因为我终究也要被人杀掉。”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汪曼春倏地盯着明楼,定睛地看着,久而不语。
明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脸看向前方的烟水池塘,自言自语道:“风雨飘摇,南京政府到底能坚持多久?我们又能干多久?”
“前几天,有人找过我。”
“我知道。”
汪曼春一脸吃惊。
“南云课长一直对76号的工作分外留意。”
“如果她叫我背着你做事呢?”
明楼淡然一笑:“看来我时常高估女性的信任度。”
“如果是呢?”汪曼春继续追问。
明楼注视着她,坚定道:“照做。”
“真心话?”汪曼春疑惑。
“我真心希望看到你在76号做出成绩来。”
“希望不辜负你的期望。”
“曼春,我们正处在一场战争中,将来战事的发展,难以预料。就算是在汪主席的政府里工作,我们上头还有日本人。两层公婆压着我们透不过气来,我们还在彼此猜忌,彼此不信任,我不指望你能够完全信任我,帮助我,但是,我对你,始终是信任的!我永远都置你于任务之上,这是我对你最大的补偿。如果,你觉得从前我亏欠了你……不要再为我保持单身了。我们两家仇恨太多,怨恨太深,找个人嫁了吧。不要再滥杀无辜了,杀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能让人觉得你懦弱、胆怯、不自信。”明楼句句都是衷肠话,汪曼春终于哭了出来。
“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你俯视我,你轻蔑我,你看穿我。”汪曼春情绪有些激动,“你回来到底要做什么?娶我?还是找个借口接近我,利用我?你,你是不是同情我?或许是,你觉得把我留在身边,你家里人会更安全!你怕我孤注一掷报复他们!”
“你会吗?”明楼接口道。
这句话一出让汪曼春难以作答,汪曼春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说道:“我,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份工作,有这么难吗?”
“别说了,我明白。”
汪曼春泪如雨下。
程锦云穿着素花旗袍从裱糊店里出来,迎面碰上一身学生装束、围着红色毛线围巾、拿着油画的明台。认出彼此之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啊”了一声。
“我的个天,你不是故意的吗?”明台夸张道。
程锦云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明台很爽朗地笑笑:“我说世界太小了。”
程锦云羞涩地低下了头,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心脏竟嗵嗵地跳个不停。
“你裱画啊?”明台欣喜地问道。
“我裱一幅字。”程锦云说,“我姐夫写的。”
“你姐夫是书法家?”
“他是外科医生。”
“解剖家。”
“医学家。”
明台了然般地点了点头,笑了笑。
程锦云想起昨天的事,突然开口说道:“昨天的事,谢谢你。”
明台不以为然地说:“谢什么,下次换作是我……”
话没说完,就被程锦云立即截住:“不会。”
明台怔了一下:“对,不会。”
“一定不会。”
“你要是买一束花来谢我就更好了。”
“前面有花店。”
明台惊讶:“你来真的?”
程锦云微微一笑:“原来你是假的。”
明台不语,两个人会心会意地笑起来。
程锦云看到明台手里的画,问道:“你画的?”
“不是,我哥画的。”
“画风很清新。”
“你喜欢。”
程锦云点点头。
“你喜欢,我送你。”
程锦云摇摇头婉拒:“不,不。”
“真的,真的我送你。”
“又不是你的东西。”程锦云原意是“又不是你的东西,你凭什么要送人。”却不料明台误会了,认为她话里有话。
明台心一热,脸一红:“不是我的东西,你不要。”
程锦云不好解释,索性岔开话题:“这画叫什么名字?”
明台想也不想就答:“佳偶天成。”
程锦云惊诧:“啊?”
“这画叫佳偶天成。”
程锦云忍不住说:“这可是风景画,哪里来的佳偶?”
“有啊。”明台把画捧起来,神神秘秘地压着声音,“佳偶藏在房子里。”
程锦云噗嗤一笑,一抬头,正好是明台一双深情脉脉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她,那眼神看得她心绪不宁。
“我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