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到月亮上去了。人上了年纪,有一条不喜欢的狗总是越长越大、如影相随,那就是无助。从难以跨过一条小水沟,到面对纷繁的社会无所适从。到1995年秋吉夫三再次来到松山,自以为是地教训他不履行生死战友的“拜托”,纵然他有一千种理由来反驳,也欲说还休了。毕竟你没有做到。
那些年他能做到的,就是利用自己还是县政协委员和黄埔同学会龙陵分会会长的身份,上书当地政府,对出入本地的日本人严格管理,绝不容许他们在旧战场上有任何祭祀活动,更不能容许他们盗挖侵华日军骨骸,并形成地方法规。他还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了一件无愧于祖宗的事情,重修《赵氏族谱》。从前白塔赵氏家族的族谱被日本人毁废殆尽,但一个在缅甸定居做生意的赵氏后人竟然还保留了一本。族谱修订、增补等工作几乎都是赵广陵主持并一手完成的。但族人在选族长时,却推荐了一个在政府当过局长的老人,虽然他没有多少文化,论辈分还应该叫赵广陵叔。可族人说,赵广陵党员都不是,当族长的话,很多事情不好办。从赵广陵父亲那一辈起,上溯三辈都是赵氏家族的族长。但赵广陵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与同族人争什么,一无权二无钱,还连赵姓后代都没有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岂能在族人面前理直气壮?不过在赵广陵的倡议下,龙陵白塔赵氏成立了一个教育基金会,由他任会长,在族人中募集到一笔资金,规定凡考上高中、大学以上的赵氏后人,都可得到基金会的赞助。赵广陵不无赌气地对族人讲:人家毁了我们的祠堂、烧了我们的族谱,再来我白塔山下建学校。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赵氏家族,耕读传家数百年,田野所产,山林所生,诗书盈室,学子辈出,生生不息,岂可少学资?
这其实是一个老人能够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秋吉夫三走后,赵广陵决定冒一次险。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瑞丽江水碧绿如玉,赵广陵终于跨过了国境线,向芒撒山“发起总攻”。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一次偷渡。他没有护照,没有办理任何过境签证。半个月前经人介绍,赵广陵在畹町认识了一个老兵,河南人,姓付,也是当年宋希濂麾下11集团军的,还是个少校医官,当年打完仗就留在此地,虽然是自谋职业悬壶济世,但也受了些磨难。他们在付老倌的药铺见了面。付老倌比赵广陵还年长,九十多岁的人了,还颤颤巍巍站起身,弯曲着手掌竟然给赵广陵敬了个军礼。说这么多年来,老叟藏身边地,隐姓埋名,终于见到我们部队的人了。你是中校,我是少校,给长官敬礼是我们的军规。赵广陵赶忙还礼,说你那时都是校官了,我还只是个尉官呢。你才是我的老长官。两个老兵自然是一席长谈,拂须拭泪,把酒话英雄,嗟叹说战场。付老倌说,你要过去迁战友的坟,太简单的事情。中缅边境本是一条和平的边境线,这些年边贸发展迅猛,两地的百姓互通有无,常常挑着担子就过去了。更有那些年轻人,跑到那边看一些在国内看不到的港台录像,从武打片到黄片。不要找官方了,走民间的路子吧,我让我儿子把你带过去就是了。芒撒山附近的九谷城、南坎都还有我们远征军的战友,他们当年打完仗就没有回来,几十年都在那边讨生活。活得倒安宁,但没有自己的国家了啊。我写封信让我儿子带着,需要时就找他们帮忙。
付老倌的儿子付小民五十来岁,是个做玉石生意的小老板。他说他家老爷子不让他们几兄弟在政府部门工作,他的弟弟大学读毕业了,本来进了政府当干部,但老爷子非要他退职,还说除非他不再姓付了。真是个顽固的国民党反动派,中国没几个了。赵广陵心有戚戚地看看他说,你们现在过得也挺好的嘛,你老爹儿孙满堂,你们也不愁吃喝。付小民说,好什么啊,朝不保夕的,现在当干部才好。
芒撒山是座热带雨林长得密密实实的大山,林木遮天蔽日,需要用砍刀开路方可前进。赵广陵来之前用手绘了一幅地形草图,标明了南北,廖志弘葬身的大体位置,以防在密林中迷失方向。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抵达山顶,四个缅兵手持M16步枪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从他们身上搜走了砍刀、锄头、地图、望远镜、指北针、手电等,还有两个准备装尸骨的布口袋。
他们被押到九谷城的警察所。付小民会几句傣语,一番问话后他对赵广陵说:“赵大爹,这下麻烦大了。他们说我们是来贩毒的,甚至还说我们是特务哩。”
两个偷渡的中国人被单独关押,轮番审讯。赵广陵没有想到自己都快八十了,还要蹲监狱。特务他干过,但还没有因这个罪名被捕过。贩毒,有谁见过七八十岁的老人家还来跑单帮贩毒?他反问那个审问他的缅甸警官。
关押了半个多月,付小民终于联系上了他父亲在九谷城的老战友,一个穿花衬衣的老华侨来警局看他们,他一头白发,皮肤黝黑,跟当地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他向赵广陵自我介绍说,我姓王,单字念。安徽人,过去是71师的少尉通讯官,我因为负伤在九谷的野战医院养伤,伤养好了部队调去打内战,我实在不想再打仗了,就在九谷留了下来。
王念说:“老长官,你们的案子大了。一般说中国人在这边犯了点事,花个一两百万缅币就解决了。但现在他们指控你们贩毒和从事间谍活动,警察局长告诉我说报到上面去了。可能要判你们重罪。老长官啊,你做这么大个事情,怎么不先给我们这边打个招呼。这边看着平和,其实乱得很。道理讲不通的。”
赵广陵气咻咻地说:“当年战死在这里的中国远征军,还不是为了把他们从日军占领下解放出来,挖回英雄们的骨骸,理所当然嘛。怎么跟他们说都解释不清。”
王念说:“老长官,你没有在缅甸作过战,当年他们可是不待见我们远征军的。他们认为日本人才是解放者哩。我们在缅甸这些年,从来不敢说自己当过远征军,连儿女面前都不说。”
赵广陵想起他在受审时,那个警官鄙夷的目光,想起秋吉夫三说战死的日军士兵在缅甸随处可见的慰灵碑。中国远征军的光荣,谁来承认呢?他悲愤地慨叹一声:“他妈的,难道我们比当年的法西斯军队还不如?”
王念说:“老长官,我看这个事情只有赶快通报给国内。你有认识的大官朋友吗,让他们出面来担保,或许可行,至少争取把你们引渡回去。缅甸人还是憷我们中国的,不然你就得在缅甸蹲监狱了。”
赵广陵苦笑道:“蹲了大半辈子的监狱,没想到还要蹲国外的监狱。真是把监狱当家了。”
话虽这样说,赵广陵当然不愿在缅甸蹲监狱。他想起了老战友周荣,尽管他离休了,但这是他能够联系上的唯一大官。他写了封信,请王念想办法带到国内去。王念临走时拉住赵广陵的手,动情地说:“老长官,过去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要带回家的战友。但我们是中国远征军……你做的事,功德无量。缅甸有多少远征军的遗骸啊。我们就是战场上的蒲公英啊。硝烟飘到哪里,就把我们带到哪里。过去有些地方还有陵园,现在都毁了,没有人管了,都成了忠魂野鬼,谁来带他们回家啊!我会亲自去一趟昆明。我给缅甸的警官钱了,他们会给你换一个好一点的地方。等我的消息吧,老长官。”
两个多月后,赵广陵和付小民被引渡回国。周荣身后跟着一帮人在畹町口岸接他们。他故作正经地对赵广陵说:“你这个老滇票,就是不相信组织。”
29 亲情与爱情
回国后他们的问题很快就查清楚了。周荣的影响力让赵广陵大开眼界,本地政府首脑、公安局长、边境管理局局长、边防武警支队长,在周荣给赵广陵压惊的晚宴上,都来给周荣敬酒,一口一个“老领导”“老八路”,搞得周荣不断指着赵广陵说,打日本鬼子,我没有他厉害。你们给这个老英雄多敬敬酒。
那个晚上赵广陵喝多了,毕竟在监狱里待了一段时间,身子骨虚,第二天就病倒了。周荣不容他多说什么,买了机票两人一起回昆明。周荣说,老伙计,我的老伴儿也不在了,家里空空的,现在我们两个半死老倌不相互搀扶,哪个来管我们哦。
在昆明,周荣让赵广陵住最好的医院,做全身检查,单人病房,进口药物,一个医生、两个护士全程服务。住得赵广陵心惊肉跳,让他想起当年在美军医院才享受到的那种待遇。但此一时彼一时也,怎能相比?他见到周荣就抱怨,这要多少钱,我的医保报销不了的。周荣笑笑说:“我还负担不起你的医疗费?共产党发给我那么高的退休金,也有你一份。老伙计,你得做一个手术了。不大,小手术,我会给你找最好的专家。”
赵广陵一怔,问:“什么手术?”
周荣想了想,才说:“医生说你长癌了,在膀胱里。切了就好了,以后莫喝酒了。”
赵广陵沉默了,头扭向一边。死神终于追过来了,就像一个多次擦身而过的老熟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过来,打在病床上,不让人感到温暖,反而倍显凄凉;窗外的树叶婆娑摇曳,像拭泪的手。周荣拉起赵广陵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赵广陵在缅甸的监狱里开始发现自己在尿血。开初他以为是劳累和环境改变所致。他对自己的身体一向是自信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阎王都害怕。这把老骨头已经磨砺成了松山上的一棵老松树,风刀霜剑,火燎雪压,只会越来越坚韧、劲道、皮实。怎么一住进医院就有癌了呢?
“我得回去。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赵广陵幽幽地说。
“莫给我扯把子啦。你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周荣知道赵广陵心里惦记的是什么,“廖志弘也是我的老同学、老战友。”
“我有承诺的,耽误了,耽误了……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今后九泉之下,我有何脸面与他相见?”赵广陵哽咽起来。
“你别急,这事还得从两国政府之间的层面来协商。你都不准日本人来松山挖一锹土,人家还不是一样。我会抓紧跟那边联系的。你呢,先做手术,养好了身体我们再去。这些年怪我,离休后对你关照少了。唉,你这个犟头犟脑的老滇票。今后我要把你管起来了。我是你大哥,对吧?”
赵广陵忽然像个无助的老小孩,抓紧周荣的手说:“要是像人家说的,划开肚子看看是晚期了,就缝回去。那还不如不花这笔钱。”
周荣拍拍赵广陵的肩膀,“枪林弹雨的战场上都闯过来的人,还怕这一关?还在乎这点钱?老伙计,放心好了,有我在嘛。要相信我,嗯?”
面对赵广陵这些年做的事情,周荣深感愧疚。离休前他已经官至副省级,离休后他只是全心全意地颐养天年,全国各地到处周游会老战友——当然不是赵广陵那个阵营的,还回老家住了几年。他生活在处处受人尊敬的晚年祥和生活中,人生圆满,没有遗憾。衰老不过是恭候在前方的一个老朋友,他安详而体面地走向它,就像一个领导走向等待提拔的下级,他在衰老面前也是尊贵的。他要是在衰老面前使使性子,说老子还不老。衰老也会说,是的,领导身体还好着哩。领导是八十岁的年龄,四十岁的心脏。离休生活让周荣这样级别的干部深感惬意,出游,唱歌,练书法,打太极拳,定期身体检查,参加老干部集体活动,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当他在畹町桥头见到赵广陵被押过来的那一刻,看到赵广陵那样消瘦,那样落魄,像条老野狗,目光里却有一种老而弥坚的东西,恨恨的,硬硬的,一下洞穿了他离休后的慵懒闲适生活,让他既心酸又惭愧。原来有的人还在为过去的光荣与辉煌而活着,原来生命中的承诺正是活下去最重要的价值。就像秋吉夫三点醒了赵广陵,赵广陵唤起了周荣的责任感。
膀胱切除手术很快就做了,这个浑身战伤的老兵又多了个让他感到羞愧的伤口——腹部一直要挂一个接大便的塑料袋。医生说你没有膀胱了,我们给你把尿道改道了,小便由肛门排出,而大便由腹部切开这个口排出。生活是麻烦点,但你的命保下来了。赵广陵见到来探视的周荣,第一句话便开骂,你这个老龟儿子,给我找的什么歪医生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不要说里面的器官。让他们乱切一气不说,还东改西改的。我还像个什么人?还不如一刀切死我。
周荣笑呵呵地说:“死哪有那么容易,还有人惦记着你哩。”然后他回头向病房外面喊:“都进来吧,又不是大姑娘下花轿。”
两个老太太略带羞涩地踅进来,手足无措的样子,真像再一次下花轿的女人了。
只能是舒淑文和舒淑雅姐妹。
都老了,老得来如此彻底,老得来不敢相识相见,不敢相依相伴。世事变迁如斯,故人就像舞台上或大或小的角色,换一幕就都朝如青丝暮成雪了。命运为什么要如此戏谑,非要等到一个在病床上,两个来到病床前,才让他们别时已难、相见更难呢?
舒淑雅还是那么仪态万方,气质高雅,满头银发蓬松,但丝毫不乱,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仿佛每一根发丝都是某个高级发型师巧妙布局的细节,述说着镜中人自惜羽毛的精细呵护与不老柔情。她手捧一大把乳白色的百合,那百合的颜色就如她的肤色,还透着凝脂般的华贵。她唇上的口红让赵广陵一瞬间想起那个芳子小姐,还想起多年前舒菲菲站在舞台上的昆明腔国语,甚至还想起唐朝的明月下,杨贵妃的回眸一笑——不是“六宫粉黛无颜色”,而是长恨的岁月里,如此的笑靥昙花难现。舒淑雅老了,但舒菲菲还如她手中的百合花一般,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