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蹲禁闭室还是在山林里劳动,赵广陵都会和一些当年战场上的阴魂迎面相撞。松山战场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孤魂野鬼,可能只有赵广陵这样的老兵才能听到他们的哭诉。战争结束几十年了,山上下来泥石流、野狗拖拽、人们春天翻地、上山采药,随便挖几锄头,都还可能翻出一根根白骨或一颗颗头颅,也不知是哪方的战死者。农民们先是把这些骨骸归到一堆再度深埋,人民公社后不知是哪个发现将尸骨烧成灰后,特别能肥地。于是烧尸骨的篝火年年都在松山燃起。这片土地热血浇灌过一次,骨灰再来作底肥。庄稼长势喜人啊长势动人。当年被炮弹炸光了的山坡上,飞落的松子破壳而出,一年出苗,三年成树,十多年后就队列整齐、阵容威武,站成一个个英俊挺拔的士兵模样,让人看得忍不住掩面哭泣。英魂在松林间穿梭跳跃,呐喊化作松涛夜夜怒吼。他们飘荡在山间,徘徊在树林,跌倒在岩坎上,翻滚在堑壕中。有时赵广陵看见中日双方的士兵还在互相搏杀,杀喊震天;有时他们又一同挤在某棵大树或岩洞里,避风、躲雨,冻得瑟瑟发抖,争吃同一个烤洋芋。赵广陵那时会悄悄在一些路口放一点吃的,第二天他再去看时,碗里的东西被吃得干干净净,就像狗舔净的碗。他揉揉自己的眼睛,既像自言自语又似跟什么人说话:吃吧,吃吧,饱饱地吃。你们不是饿死鬼哦。
在这个鬼雄纠缠不清的地方,直到20世纪80年代,上山打柴、放羊、挖草药的人们还能随处捡到战争时期的遗物。锈迹斑斑被洞穿或打裂了的钢盔,折断的刺刀,榴弹炮弹壳,军用水壶、饭锅,铝制饭盒,美制铁锹,未爆炸的手榴弹,打着“U.S”英文字母的弹药箱,汽油桶,以及各种子弹壳、子弹头等。松山的孩子们打鸟的弹弓,都是用捡来的子弹头。大炼钢铁时代,当地政府曾经动员老百姓上山找这些东西,然后投进火炉炼成铁水,还曾经两次触发了不知何种型号的炸弹,炸死炸伤了几个人。
其实,赵广陵在获得大赦成为松山农场的职工后,就开始收集残留在老百姓手中的战争遗物,常常把大半个月的工资都花在这上面了。好在那时本地人也对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他们认为这些都是死人用过的东西,上面都附有死者的阴魂,谁沾上了谁晦气。他们最多用日军的钢盔来做粪瓢,或者当狗碗、鸡食碗,那时赵广陵花个三五块钱就买下来了。到他退休时,这些东西堆了差不多一间屋子。那是赵广陵当木工时的工具房,他退休后,就少有人去了,于是就跟农场借来暂时摆放。农场的人们轻易不敢去那里。他们说晚上会听到工具房里传来的哭声,还有鬼打架的声音。一个农场工友甚至半开玩笑地对赵广陵说,赵老倌,难怪你一辈子不走运,谁叫你成天收集这么些死人用过的东西,大鬼小鬼都缠着你的命哩。
但有的人,如果没有鬼魂的相伴,人生就不会踏实。赵广陵就是这样的人。他回到故乡生活了十多年,认识他的人他无颜相见,他不认识的人又无言以对。你少小离家,孤老终返;你乡音犹在,白发苍苍;陌生的故乡冷漠的乡邻,你是故乡的过客,还是故乡的归人?像这个国家那样,故乡在这些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化稀释了记忆,变化也挤压了老年人怀旧的空间,让他们在故乡迷路;变化还改变了故乡的温度,让它和曾经生活过的他乡一样,不亲不热,不远不近,你就成了故乡的陌生人和过客,故乡也成为在哪里都是一样吃饭睡觉过日子的地方。因此,赵广陵决定重新搬回松山去住时,对侄儿侄孙们说,那里我还有好多在阴间的伴儿,这儿连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实际上只有那个老鬼子秋吉夫三明白赵广陵住在松山的真正目的。这是被他点醒的使命感,也是针对他来的。日本老兵旅行团1995年这一趟再回松山和龙陵时,中国政府已经彻底开放了这一片地区,任何外国人都可以在滇西自由旅行。那些互相竞争的旅行社,以招揽日本游客为最大营业目的,用大轿子车将他们一车一车地拉到滇西各地,有次竟然来了一个六百多人的大团,老老少少,红男绿女,在松山上翻上爬下,如同攀越自家后面的山林。在本地人看来就是一次日本人在时隔五十年后的大反攻,恨得他们牙齿痒痒的。白发苍苍的日本老者手拿过去的军用地图,向自己的后辈们逐一讲述各个阵地的名字,这些阵地都由守卫在那里的军官的名字命名;哪个军官战死在哪条堑壕,是怎么死的,死前他又说了些什么;哪里是伙房,哪里是医院,哪里是炮阵地、机枪阵地,哪里是洗澡的地方,放马的地方,甚至一个喜爱收集蝴蝶标本的中尉军官喜欢在哪条山涧捕捉蝴蝶,是什么品种的蝴蝶,还有一个喜欢写诗的大尉在哪一天望见怒江大峡谷里升起的云雾,作了一首什么样的诗歌,他们都讲得清清楚楚,生动有趣。他们还在那些残缺的堑壕、陷塌的散兵坑、茂密的灌木丛中翻找旧日战场的遗迹,找到一块弹片、一颗弹壳都会兴奋得大呼小叫,就像发现了黄金。仿佛这里不是让他们曾经全军覆没的战场,而是引以为傲的大和民族教育基地。
秋吉夫三不会跟随这种庞大的旅行团,他有自己的使命。他这次只带了芳子小姐一同上松山,还是在她的一再要求之下。在他和赵广陵的斗智斗勇中,他不愿芳子小姐看到自己的再次失败。
这一次来到中国,秋吉夫三聪明多了,他再不会去触碰中国人“弱者的自尊”,况且现在中国看上去正在强大起来了,不再是那种不知山外有山的国度。他认为他对中国的了解已经足够多,就像他带着芳子小姐来到松山,在大垭口没有见到赵广陵,他便自信地对芳子小姐说:
“让我们去关山阵地吧,重庆军当时叫子高地。那是松山的主峰,赵先生是个知道占据主动的人。”
松山其实是由大小数十个山头组成的巍峨山系,当年远征军为了给各部队明确攻击任务,将其分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和“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以及若干用阿拉伯数字编号的小高地,而自负的日军守备队则按阵地上坚守指挥官的名字来命名,他们倒是真正做到了人在阵地在,人亡阵地亡。松山最高峰子高地的工事最为坚固,远征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最后从半山坡挖坑道下去,用专程从加拿大空运来的三千公斤TNT炸药一举炸毁。子高地一破,松山日军守备队的气数便将近了,但残存日军还是在其他高地上负隅顽抗了十八天才被彻底肃清。秋吉夫三是在“辰”高地上被赵广陵和廖志弘联手俘获的,自他被俘后,松山战役还打了一个多月。因此他对后面的战况也不甚了解,他需要赵广陵的帮助。
直到今天,子高地上还有两个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漏斗状大坑。坑内长满了荒草和飘落的松毛。“当时被重庆军炸死在里面的日军士兵有四十二名,那个擅长写诗的辻义夫大尉就战死在这里。”秋吉夫三对芳子小姐说,“真是可惜啊,要是辻义夫大尉能活到战后,日本会多一个诗人呢。”
“那可不一定。把烟灭掉!”
两个正想为阵亡的日军点烟做祭奠的日本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他们先是看到一只硕大的黑色老山羊,扛着两只刚硬的角向他们顶来,然后才看见赵广陵从松树林中钻了出来,他颔下的白色胡须和老山羊黑色的胡须让芳子小姐印象深刻。
山羊逼迫他们不得不掐灭了烟头,退到大坑边。赵广陵“喏、喏”两声,老山羊才停止了攻击。这让两个日本人很稀奇,中国的山羊难道也知道两个民族过往的仇恨吗?
“赵先生,你好。”秋吉用英语问候道。
“风干物燥天,你们还想在松山放一把火吗?”赵广陵并不客气。
“对不起,实在抱歉。我们忘记了你们中国的规矩。”芳子小姐双手合十真诚地说。
“你们什么时候在中国遵守过规矩?”
“赵先生,请不要生气了,我们是来专程拜访你的。”秋吉夫三谦卑地笑着说。
“拜访我跑到这山上来?来拜鬼的吧?跟我走。”
赵广陵说完兀自转身下山,两个日本人面面相觑,但那只老山羊用凶狠的眼光盯着他们,如果再不走,它笃定是要冲上来的。
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在赵广陵的家里看到了一个堪称世界唯一的私人博物馆。这是主人的卧室旁边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屋子,而且还可以看出馆主的匠心独运。在屋子的东面,十二顶远征军钢盔、军帽成三角战斗队形,面对西面排成两排的七顶日军钢盔,它们都用高一米七左右的木棒支撑着,仿佛是两军对垒。有的钢盔上还有弹洞弹痕,还有硝烟的痕迹,更有不屈的灵魂在萦绕。在钢盔阵的后面,陈列的是两军在战场上用过的遗物,从残破的炮架,到一颗三八枪的弹头,秋吉甚至还看到一个慰安妇用过的化妆盒,还有两块慰安所里的慰安妇名牌,木片做的名牌虽然已经散发出陈年的腐味,但上面的名字还清晰可辨,一个叫“花子”,一个叫“美枝子”。当年他或许用日军军票买到过这两块牌子所代表的女人,买到过忘却恐惧的片刻欢乐,可他已经想不起这两个慰安妇了。
战争在这个中国老兵家里,永远没有结束。而心里的仇恨呢?秋吉夫三不知道。
但他看得热泪盈眶,不由自主地就跪下了。秋吉很聪明地选择了面对两军阵前的中央下跪,这就让赵广陵一时辨不清他给哪方下跪。赵广陵这些年不是缺乏怜悯和宽容,而是他不能容忍昔日的手下败将趾高气扬。他们来到这片土地上,如果跪下了,才是应有的态度。
秋吉夫三感叹道:“赵先生,真是让人惊讶啊,你竟然收藏有这么多战争遗物!”
“这还只是一部分,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些宝贝即便在我们‘滇西战役战友联谊会’里,也见不到的。”
“你们怎么会陈列自己的罪证?”赵广陵反问道。
秋吉夫三尴尬地笑笑,说:“赵先生,我们都老了,都不是一杯烈酒了,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平和地喝一杯茶呢?”
“我这里只有酒。”赵广陵抱出一个土陶罐来,放到桌子上,摆出两个杯子,挑衅地问,“这次你表现好,可以请你喝酒了。你敢喝吗?”
“啊,李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我们是自古老兵都寂寞,只有浊酒诉衷肠了。”秋吉双手合十,向赵广陵深深鞠一躬,“非常荣幸,赵先生,我今晚要和你痛快地喝一杯!”
“我也想喝。”芳子小姐也鞠一躬,“请关照,赵先生。”
赵广陵准备酒菜时,他的在农场工作的侄孙赵厚明赶过来了。对赵厚明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家里来了“日本贵宾”,自然是倍感荣耀的事,可以在农场和他的那帮小青工们吹上三天三夜。这小子快三十了,还没有说上媳妇,急得常怪他二爷只能帮他找个农场工的工作。当初二爷你要是去了台湾,我不是可以到台湾为你养老了?你在外面这一辈子都混些什么嘛。还责怪我不多读书。这是他经常在他二爷面前的抱怨。赵广陵对这个不成器的侄孙常常是说也不是,打也不能。谁叫你自己没有后呢。
酒喝上后,赵厚明插不上长辈们的话,因为他们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叙说他们的共同经历,他只有一杯又一杯地敬酒。秋吉夫三送给他一台索尼傻瓜相机,让他激动得恨不得下跪,赵广陵用刀子一样的眼光也阻止不了他殷勤伸出的手。但秋吉马上又翻出一包药来,对赵广陵说,听说你胃不好,这是日本最好的胃药,请收下吧。如果有效,我会经常给赵先生寄来。谁能拒绝别人对一个病人的关心呢?
也亏得赵厚明能喝,几下就把秋吉夫三喝高了。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酒就是一条逆水之舟,载着他们驶向历史的纵深处。秋吉夫三双手按在膝盖上,不断地鞠躬,不断地摘下眼镜拭眼泪。他说:
“赵先生,当年我被你们俘虏时,我认为自己必死无疑。”
芳子小姐惊讶地问:“你是在战场被俘的?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在日本人看来,在战场上被俘和日本投降后集体进战俘营,性质是不一样的。
“哈依。就是被他俘获的。”秋吉夫三指着赵广陵说,“这是他的光荣,我的耻辱。芳子小姐,看到我们现在坐在一起喝酒,是否感到世事多么无常啊!当官的总是告诉我们,重庆军如何杀死所有日军俘虏。因此日本军人的词典里是没有俘虏一词的。在整个战争期间,日本国内的报道从不说俘虏的事,都以‘玉碎’来激励士兵。战败后面对一船又一船、人山人海地从中国回国的俘虏,上层再无法掩饰了,民众才慢慢知道真相,原来帝国的士兵也会当俘虏。话又说回来,中国人真是仁慈啊,战后不久马上就遣返了我们。不像那些在俄国当战俘的关东军,他们的命运可就比我们中国派遣军惨多了。战时军部的那些混蛋,愚蠢又专制,不但瞎指挥战争,还愚弄国民,从不顾惜士兵的生命,似乎每‘玉碎’一场战斗,他们吹嘘的神话就更真实一点。陆军大臣东条英机颁发的‘战阵训’是这样说的:生不能忍受当囚犯的耻辱,死不能留下玷污名声的罪过。这贻害了日本多少无辜士兵的生命啊。”
芳子小姐对战后日本的社会现状大体还有些了解,因此她说:“秋吉前辈,那段时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作为老兵,战后我们其实都一样。”秋吉夫三指指赵广陵,“他是政治的原因,而我们日本国是不宽容战俘。我们这些战俘回到国内,至少五六年时间里都抬不起头来做人。更荒唐的是,我回国后,两年时间里都上不了户籍,因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