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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吾血吾土_第36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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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是这个样子,那是无数次冲锋陷阵,无数次和死神搏杀后才会有的蒸腾杀气。

请不要误会了我的眼泪。廖志弘说。我不是为自己哭,也不是为常娟,我是为我们第一次入缅的远征军哭。还记得闻一多先生在我们投考军校时对我们的期望吗?他说希望我们这些有知识的青年能够改造旧军队,为中国建造一支现代的新式军队。这样的军队有责任感、荣誉感,有牺牲精神,有Humanitarianism(人道主义),因为军队是拿枪的团体,没有Humanitarianism,无异于一支土匪武装。可是我们第一次入缅的远征军是支什么样的军队呢?英国人、缅甸人不信任我们,把远征军当掩护他们逃跑的挡箭牌,长官部史迪威将军不听蒋委员长的,下面的军长师长又不听史迪威将军的,令出多门,将帅异心。远征军是威武之师,正义之师,没错;士兵们奋勇杀敌、勇于牺牲,没错。但你知道我随远征军踏出国门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吗?护送一支为我们师长走私鸦片和玉石的骡马队伍!这样的师长怎么指望他能带兵打仗?远征军败走野人山,从我们的师长想着去缅甸经商做生意时起,就埋下伏笔了。

野人山没有野人,只有忠魂野鬼。成千上万的士兵,死在战场上也好啊!为什么要让我们去走野人山?长官部的老爷们避战,畏战,草率,贪生。日本鬼子占领了腊戍,截断了我们归国的退路,那里不过只有一个大队的日军,可我们的将领们缺乏杀出一条血路的勇气和气概,宁愿去和大自然赌一把,也不愿和日本人战斗。我们还有成建制的师,成建制的团,大家手里拿的又不是烧火棍!我们也可以避走印度,像孙立人将军带领的新38师那样。但杜长官(杜聿明)不愿意把自己的军队交给史迪威将军,他宁愿把我们交给饥饿和死亡。谁拥有了军权,军队就是谁的,这样一支还带有封建色彩的军队,跟以武士道精神为军魂的日本鬼子作战,怎能不败?

常娟本来在团部当少尉政工宣传员,但部队打散后,她就自愿要求去医疗队。我要她随团部一起走,存活下来的几率高一些。但她说有那样多的伤员需要照料,我们这些手脚健全的人,岂能丢下他们不管?我只好离开师部,跟她一起走。大溃败的部队哪里还有什么章法规矩?我们的学长穆旦本来随第五军军部一起走的,可你看他也差点没饿死在野人山。我们随医疗队走了不到半个月后,再没有了食物,没有了药品,没有了绷带,医生护士们最后只能把伤兵们集中在一处茅屋,或者某棵大树下,让他们等待当日本人的俘虏。但那些伤兵们说,军医官,放一把火吧,我们死也不当小鬼子的俘虏……常娟被伤兵们叫作“战场之花”,放火前,她……她就把几个护士召集拢来,为伤兵们唱最后的歌谣。让他们听着她的歌声,看着她的美,走向自己的天堂。她们流着眼泪唱,伤兵们流着眼泪听。《松花江上》《马路天使》《渔光曲》……“云儿飘在天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撒渔网,迎面吹来大海风,潮水升浪花涌,渔船儿飘飘各西东……”在这样的歌声中,我就是那个去点火的人啊……从几个十几个伤兵,到几十个上百个伤兵,一支歌,一把火,一把火,一支歌,就这么一路点下去,点下去,点下去……哼,Humanism。

我知道这两年的军旅生涯早已打掉了我们身上的学生腔,但我没有想到廖志弘变化会这样大。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诗人了,他是波特莱尔的“the flower of evil(恶之花)”,是兰波的“crow(乌鸦)”,是死亡的嬉戏者和不得不以毁灭生命来行善的铁血军人。而我们这些被战火锤炼、被硝烟熏染、在死人堆里打滚的青年学子,谁不是呢?

常娟的死我已经难以复述。于廖志弘,于我,不要说讲述,就是想一想,都是用一把钝刀把伤口重新挑开,让血和眼泪一起流。廖志弘说这两年多来他几乎每天都在给常娟写信,有时是信,有时是诗。用常娟送给他的那支派克“战壕笔”,一写就是一个晚上,一写就是洋洋几百行的悲伤、寂寞、悔痛、忧愤和绵绵思念。信和诗写好了,“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就一沓一沓地放进背囊里,白天跟随他行军打仗,晚上睡觉时枕在头下。等我们把小鬼子赶出国门,反攻进缅甸,打到野人山,我再把这些无法投递的信和诗烧在常娟的坟前罢。廖志弘伤感地说。

那个悲伤的晚上唯一让人开心的是,在我们彻夜长谈时,小鬼子送上门来了,他们一个晚上不折腾几次好像心里就不安一样。我们听到枪声和呐喊声时,小鬼子的五官在照明弹的亮光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了。他们面无表情,像僵尸一样挺直了身子冲进了我们的堑壕。我们抓起身边的“汤姆逊”冲锋枪就跳了出去。刚才的压抑、愤懑终于找到发泄的机会,就像手正痒得骨头“咔咔”响的人,刚好有个傻脑袋瓜伸过来了。我们疯了一般地呐喊,把枪弹扫射得像阵阵疾风骤雨。这些小鬼子根本就是从坟墓中钻出来的僵尸,你分明打倒了他,都看得见枪弹撕开他们的军服、洞穿了他们肮脏的肉体,但他们翻个滚又爬起来了,挺着一张五官错位的脸向你扑来。混战中我就被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的鬼子扑倒了,我们在地上翻滚扭打。我的腰磕在一块岩石上,痛得我使不上劲。小鬼子占了上风,不知使个什么家伙就往我头上砸,我只有一口咬住他的肩膀,连他的肩章都咬穿了。那鬼子哇哇乱叫,越挣扎我咬得越深,就像一头疯狂的狼撕扯最后一块肉。这时又一个鬼子窜过来,想用刺刀来刺我。因为我是被压在下面的,两个人又翻来扭去,这让他一时不好下手。我看到那明晃晃的死亡刺刀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就像死神漂浮不定的白眼。忽然,刺刀飞出去了,连同一颗脑袋,一股污血泼了我一脸。然后又听得“哐当”一声脆响,僵尸般压在我身上的鬼子终于软下去了。哈,伟大的现代派桂冠诗人廖志弘同学如关公般耍起了大刀。他第一刀削掉了那个拿刺刀的鬼子的头,第二刀砍在和我搏斗的鬼子的钢盔上,愣是把那钢盔给劈裂了。

一个诗人,什么时候学会舞大刀的呢?这是我一生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战斗结束后,我们把那个家伙翻过来后,发现他刚才只是被震晕了,那顶钢盔救了他的命。这样,我和廖志弘同学就联手抓了一个俘虏,这让我们非常开心。这是松山战役打响以来,我军抓到的第一个俘虏。不过当时我差点没有杀了他。我想起他刚才像地狱里派来的小鬼一样想把我往阴曹地府里拖,都把我拖到地狱的门口了。我掏出手枪来就想再送他回地狱。但廖同学一把压下了我的枪,说humanitarianism ,留个活口。我大喊道,不,我要为常娟报仇!廖志弘愣了一下,仇恨似乎也被我点燃了,他也把腰间的手枪掏出来了。滑稽的是那个小鬼子竟然给我们跪下了,不断地磕头,还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重庆军的,俘虏的不杀。humanity ,humanity (人道、人道)。他妈的,我们漫山遍野地扔传单要他们投降,他们理都不理;我们的炮弹把松山犁了几遍了,他们仍然负隅顽抗。现在你看这个被打倒的小鬼子,像他妈的一个无赖!我推弹上膛,廖志弘忽然又改变主意了。他一脚踢翻了这家伙,对旁边的小三子说,给我捆起来。

廖志弘听他学说humanity ,便断定他也懂英语,因此我们用英语审他。这个鬼子叫秋吉夫三,是个见习下士官,竟然还是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人文专业毕业的,竟然还说自己是个日本共产党员!还曾经是个社会主义者,反对军国主义,为这个还坐了三年监牢,1943年出狱后就被送到松山战场上来了。看来那个时代世界各国的大学生都向往社会主义啊。我们问他,你既然是反战的,为什么还来侵略我们的国家,还这么死硬顽固?他说战争是错误的继续,为了修正错误,就只有战斗下去。就像诗人去狎酒嫖妓,本来是对不住家人的,但为了写出好诗来,他还得去那些地方。他的交代让我和廖志弘面面相觑,似乎遇到了同道,但这同道又是个魔鬼。这时,廖志弘同学说了一句很长我们联大志气的话,他说,你们东京帝国大学,还不是败在我们西南联大手上了。

话虽这样说,但鬼子的这次偷袭还是让我们损失不小。我们连又死伤十几个兄弟,一个美国人詹姆斯中尉也战死了。他本来是配属给我们部队的地空联络官,掌管一部当时最先进的雷达机,指挥飞虎队的飞机来松山助战。我向上级报告詹姆斯的死讯时,我的团长暴跳如雷,说我失职了,没有保护好友军,要枪毙我。我在电话里喊,团长,等我打下松山,如果我还活着,你再枪毙我也不迟。所幸美军联络组的罗伯特中校为我说情,再加之团长又听说我们抓了个活的,他的气才消了。说先留你一条命,攻克松山后再送你上军事法庭。李老师,那些高声嚷嚷着要枪毙你的人,只不过是一些语言的屠夫。就像现在。

第二天早上,廖志弘接到命令,押送秋吉夫三去远征军长官司令部。他来我们部队是和美军顾问一起来的,手下一个兵也没有带。我怕他路上有什么闪失,就让我的勤务兵小三子随他一起去。临行前廖志弘才告诉我,他参加了一个非常保密又精锐的军事单位,叫“OSS?OG”,即美军战略情报局下面的作战组,这是一个中美混编的伞兵突击队,每个组都由二十到三十名美军战斗人员和几十名中国军人组成。联大懂英语的从军学生在这种部队的人还有不少。他们执行的是特种作战任务,敌后侦察、破坏、捕俘、突袭等。这次他们是配属到71军作战,为了保密,也打着71军新28师的番号。我这时才知道,廖诗人已经受过跳伞训练,诗人的翅膀现在能够诗意地翱翔在蓝天了。难怪他老跟美国军人在一起。伞兵,即便是现在,都是个多么带劲的军种!把我给羡慕的,连说这么好的差事,也不早通报一声,让兄弟也同去啊。廖志弘按着我的肩膀,说我们马上就要插到敌后去了,你以为当伞兵浪漫吗?你在天上飘的时候,就是地面上的敌人的活靶子。老同学,有个事情要拜托你。我说你讲。他说,去年受训之前我回了一趟家。家中父母……唉,我一进家门就拜堂……我问,你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家只有我一个男丁,又身在战场。当爹娘的哪个不急?我大叫起来,你个骚诗人,常娟还在野人山啊!一提到常娟,两个人的泪水都在眼眶中打转。如果我有他这般轰轰烈烈的浪漫爱情,我会在常娟为国捐躯后终生不再娶吗?

我瞬间又理解他了,男儿效命沙场,尽忠不能尽孝,尽孝不能尽忠,爹娘想留个种,只是我们唯一能尽到的孝道。

廖志弘说,如果我战死了,你替我回家看望爹娘,让我那妻子早日改嫁。她叫陈椒兰,还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呢。你战死了,我也去做同样的事。

他用一双你不能拒绝的眼睛看着我,黑色的眼瞳里全是炽热的光芒。我记得那时天空格外晴朗,太阳就要爬上山来了,对连续在雨中作战的攻击部队来说,这是绝好的天气,我军的预射炮击已经开始,炮弹呼啸着飞过我们的头顶,落到敌人阵地上,我将要带部队紧随炮弹的脚步,去把山顶上那颗好战的“太阳”打下来,让我们中国的太阳,和平地升起在东方。我们不知道这一次见面之后,谁还能幸运地活着,或者都在英烈簿上携手长眠……

分手时,廖上尉站在堑壕口,忽然向我行了个军礼,那姿势利落、潇洒、自信,带有一个诗人的浪漫和优雅,一个军人的强悍和刚毅,一个学长的温暖和鼓励。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漂亮的军礼!晨曦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像一个电影明星般英武挺拔,行礼的右手掌五指并拢,仿佛足以搅动乾坤。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和常娟是真正的绝配,不是他们男才女貌,而是他们共赴国难的慷慨激昂,同心热血,让我嫉妒得眼热。

我到现在都很后悔,竟然没有还他一个军礼!所谓生死之托,就是这样的吧。当时并不觉得这份承诺有多重,只有活下来的人才知道,这份托付太沉重!

廖志弘上尉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硝烟中。我们什么都没有说,似乎头晚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尽了。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跟他说话啊,说些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话,尽管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但我们的交流从未停歇;尽管我的过去让我灾祸连连,但我害怕自己忘记。杜甫在《梦李白》中写道:“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廖志弘同学那时也许预料到什么,因此他向我行军礼、作“死别”,我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真是遗憾终生!当“死别”来临时,人们都会想:还会相逢的,还会一起煮酒论英雄的。人和人啊,生死契阔,不可问天。

我们有太相似的人生了,简直就像孪生兄弟。1940年军校第一年寒假,我回了一次家,那时日本鬼子还没侵占龙陵,我也是假还没有休完,就被家人拥进了洞房。这是我的第一次婚姻,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陌生女子,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我成婚。我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大学生,free love(自由恋爱),romantic(罗曼蒂克),谁不想?更何况那时我心里还暗恋着常娟。但我出生在一个诗书传家的耕读之家。我的老父亲说,你为国家去打仗,我双手赞成;你为国捐躯了,我为你骄傲。但你要把我们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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