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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吾血吾土_第10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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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人民,开初他们帮派出所盖房子,立柱、上梁、架拱、架厢、斗榫,活计干得漂漂亮亮。熊老倌最拿手的是做屋檐下的那些斗拱以及翘翘的飞檐,做得像庙宇那般巍峨庄严。后来省公安厅也要盖房子,就把他们都请去了。人民政府正在一张白纸上描绘最新最美的图画,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公安厅后勤管理处的周荣处长对熊老倌说,我们要盖大房子,你这几个人不行,得多招些人手,成立个木工队。你还得跟我们签个合同,你干多少活,给你多少钱。熊老倌说我是给乡下人盖房子的,字都不识的人,要签啥合同哦。人家一句话,我就干活拿钱了。周处长急了,说这是公家的事情,政府的钱,你不签合同,不跟我算清每一笔账,我怎么向组织交代?熊老倌这才想起他的徒弟赵迅,一拍大腿道,我那儿倒有个识字的人,人家从前还是演戏的哩,可不晓得犯了啥子错,成了人民管制分子。不过这人本分,让他来跟你们签合同啥的吧。

赵迅跟着熊老倌走进省公安厅有士兵站岗的威严大门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当他和周荣处长第一次见面时,两人目光一对视,赵迅脸上的疤痕急剧地抖动起来,几乎要错位,但他很快把头低下去了。

也许因为办公室的光线有些昏暗,周荣处长足足审视了他三分钟,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胸膛海浪般起伏,但却像被一道大堤或者一片大陆隔离开来的两片大海,海潮兀自涌动,但却不能相汇相拥。周荣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赵迅,点上一支烟后才缓缓地问:

“因为什么被管制的?”

赵迅尽量用平和的口气说:“四八年参加了老丈人的一个诗会,没想到这个诗会里混进了国民党特务,把它搞成了一个特务的外围组织。我是……我是抗战胜利后,就在昆明搞戏剧、当导演的。没有干过任何反共反人民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你要好好接受改造。”

“是。”赵迅轻声说。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周荣处长吐出的那些烟雾在房间里凝滞不动,仿佛既威严,又有压力。

“我们从今天开始,算是认识了。公安厅是军警机关,你要老老实实干活,见到的、看到的,不准乱说乱讲。”

“是。我听周处长的。”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在新社会,重新做人,管制期一结束,你还是有希望的。”

赵迅长长嘘了口气,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谢谢。谢谢周处长指教。”他出来时,甚至感觉得到汗水从裤管处淌下来。

赵迅从此成为木工队的重要人物。对外谈判价格、签合同、写计划,甚至画效果图等,都是他代表熊老倌做;而对内估料、备料、估工时、算价钱、安排人手,他像当初在戏剧舞台上当导演一样调度木工们干活。熊老倌在酒喝高时常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共产党真是了不得,把干细活的人和干粗活的人搭配在一起,就像把粗粮和细粮搭配着吃一样。这样日子才会长久啊。

赵迅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很快,斧、刨、凿、锯,四大基本技能一学就会,墨斗、鲁班尺没多久就用得得心应手;而熊老倌是个厚道人,恨不得把自己的一身技艺在一夜之间都传授给赵迅。赵迅当他的徒弟不到半年,就由他来“定墨”了,砍哪里、锯哪里、刨哪里、凿哪里,都由赵迅说了算。熊老倌私下里对别人说,别看这个人是个戏子——他永远不清楚导演究竟算个什么行当,还是个人民管制分子,但我看哪,这种人到底念过书,做什么成什么,了不得。

有一天周处长带着司机开来一辆破旧的美式吉普,说是公安厅厅长的车。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共产党军队的战利品,车身挡板上都还残存有弹孔,车里面的内饰挡板要么脱落了,要么开裂起翘了,连仪表盘都快掉下来了。周处长问熊老倌能不能修一下?熊老倌跳起脚来喊道,我的大处长,我是盖房子的,又不是修车的!周处长拍拍车内哗哗作响的内饰板说,我是让你换几块板子,这个都不会做?熊老倌用手去摸摸那些脱落开裂的部分,摇摇头说,不好弄,地方太小了,使不开家伙,接缝也太细密。这些木板我都不晓得人家是咋个镶进去的。这狗日的老美就是怪。

“让我来试试看。”赵迅在熊老倌身后说。

熊老倌吼他一声:“这是人家厅长的车,弄坏了敲你的沙罐。”

周处长目光复杂地看着赵迅,说:“那你先做驾驶座这一面试试。做好了,我给你请功。”

车摆在木工队的工棚外,赵迅在车里车外爬进爬出了两天,手里拿着鲁班尺、三角板、圆规、电筒、本子,耳朵上夹支铅笔,一处一处地丈量记录。熊老倌抽着水烟筒蹲在太阳下看稀罕一般,说你要把这美国鬼子的汽车弄好了,你就是鲁班爷了,我就是鲁班爷的师父了。嘿嘿嘿。

埋头干活的赵迅想,我这追寻鲁迅的,现在要崇拜鲁班了。命运弄人,至少鲁班爷的手艺还可赐我养家糊口,他才是真正的爷。他拿出当年改编鲁迅作品的劲头,敲敲打打半个月,愣是将那破旧的美式吉普焕然一新。方向盘后面的仪表板,车门内侧挡板,他都用了金丝楠木做内衬,那是熊老倌从一间寺庙里找来的原料,赵迅让人将其改成薄薄的板子,仔细打磨后又涂上本地土漆,再打一层蜡,看上去纹理清秀,锃亮发光。

来视察的周处长抚摸着光洁的仪表板,说:“可惜司机不在,我又不会开车,我真想立马开到厅长那里去给他看看呢。” 那时会开汽车的人就跟飞行员一样稀罕,省公安厅刚分到一辆吉普车和两辆美式大卡车时,是用骡子拉进公安厅大院的。周荣处长还记得骡子拉卡车造成的一次事故,平路上骡子拉着卡车走,下坡路时汽车追着骡子跑,还压死了两匹骡子呢。后来才从国民党起义部队人员中找来了几个会开车的司机,其中两个还是从战俘营里直接捞出来的。

刚刚受到了表扬有些得意的赵迅说:“处长,要是你相信我的话,我帮你开过去吧。”

周处长惊讶地问:“你会开车?”

赵迅有些慌了,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过去……摸过。”

也许周处长太想立即到厅长那里表功了,就让赵迅坐上了驾驶座。熊老倌带着一群人在一边围观。周荣处长坐进驾驶副座时还大声说:“你小子还有两下子嘛。”

汽车发动,马达轰鸣,赵迅不能不想起自己上一次摸方向盘的岁月。战火纷飞,枪林弹雨,美式威利斯敞篷吉普像脱缰的野马,又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一次次地把死神撞开,一次次地从地狱驶回人间。当然也有驾车过闹市,“汤姆逊”冲锋枪横放在双腿上,副座上坐着威武的宪兵或者妖艳的女郎,故意在人多的地方猛踩刹车,或者猛踩油门忽然启动,让高速转动的车轮在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引来路人羡慕或敬畏的目光。“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谁年轻时没有浪漫轻佻过?

引擎在空转,周处长问:“怎么,开不走?”

他应该看见了赵迅眼睛里的泪光,也察觉出赵迅心底里的苍凉。但身为省公安厅的处长,他却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说:“快走啊。要我拿鞭子抽它,这车才能走吗?”

一个星期后,熊老倌的木工队外停了十几辆汽车,轿车、吉普,甚至卡车都开来了,它们都是解放军的战利品,像一个老兵一样浑身是伤。“赵鲁班”的名字就这样叫出来了。

赵迅后来能够获得减刑,倒不是因为他为省公安厅厅长修好了车,周荣处长对他的相帮,或者成为木匠行当中的“赵鲁班”,而是因为他的一次见义勇为。一个阳光炽热的中午,工地旁边的一所民宅忽然着火了,这种旧时代的百年老屋大多是木结构的,连墙都是木板拼成的,一着火瞬间就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当时周围都没有人。赵迅赶到现场,听到里面有孩子的哭喊声,火舌已经从门窗处蹿了出来。赵迅没有犹豫,拉起外衣蒙着脑袋,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他在厅堂里找到了那个哭叫的孩子,抱着她就跑了出来。这时已经来了几个人,有人提一桶水就朝已是一个火人的赵迅泼去,顿时一团白烟蒸腾而起。身上的衣服要么贴着肉烫,要么一块一块往下掉。赵迅大叫:“再给我一桶水!”那被他护在怀里的小女孩却没有一点烧伤,她还在哭喊:“我外婆,我外婆……”

房子烧得噼里啪啦地响,火焰在风中像放出牢笼的老虎,吼出令人畏惧的强劲低鸣。火场外只有四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三个老太婆。赵迅看看那个中年男人,他懦弱地说,怕是进不去了,房子马上就要烧垮了。小女孩还在声嘶力竭地哭喊。赵迅心一横,把已经烧烂的衣服浸到一只水桶里,捂在头上反身又冲了进去。到他把老太太背出来时,身后的房子轰然倒塌。

火烟呛进了赵迅的肺,让这已受到过伤害的肺再次被烟熏火燎,灼热的痛感像千万根针一齐扎进肺里。赵迅踉跄几步,软软地倒下去了。

赵迅成了街坊里的英雄,尽管他旧伤再添新伤,身上又多了几处疤痕。但这些新伤为他赢得提前结束人民管制的奖赏。那个被救出来的老太太牵着外孙女到派出所找到王所长说:“这样的人你们还要管制,就不是人民的政府了。”

人民政府当然要听人民的,提前结束管制,赵迅重新恢复做人的资格。熊老倌说自己该歇歇啦,有这么好的徒弟,他晚年有酒喝就知足了。公安厅的周处长似乎也是个热心人,他有一天把赵迅叫到他的办公室,说,你有文化,有技艺,你就成立个木器生产合作社吧。我们的活儿还多着哩,盖完房子还要做家具、办公桌椅、档案柜啥的。对了,这个档案柜你得帮我好好想想,它必须是结实耐用的,防盗保密的,便于查找的。你要像鲁班发明“云梯”“木马车”那样,造出让我们满意的档案柜来。

赵迅岂敢还在公安厅干活?那感觉就像在火坑边当木匠啊。更不用说,他不敢面对周荣处长那含义深邃的眼光。因此赵迅对周荣处长说:

“谢谢了周处长,我想回老家务农去。”

“糊涂。”周荣处长不轻不重地说。办公室外间还有几个工作人员,他走到赵迅面前,递过一支烟,趁点火的时候小声说:“你在我这儿安全。”然后他又恢复了正常的口气,“现在政府又开始鼓励小手工业生产者自主经营了。赵师傅,你一身本事,总得靠这个养家吧。”

赵迅如醍醐灌顶,他和周荣处长的默契就是在风雨交加中与一棵大树的默契,这是他对老婆也不会讲的秘密。很久以来赵迅就认定,自己虽然命苦,但命里有贵人相帮。能活下去。

第二天赵迅就将木匠们组织起来,成立了迎春木器生产合作社。至于为什么还要取“迎春”一词 ,只有赵迅自己知道了。木器社既解决了生存问题(这些年舒淑文又接二连三给他生下两子一女),又能和省公安厅这样的强力部门搭上线,无形中为自己增加了一把保护伞。不过他和周荣处长除了工作上的请示汇报外,绝无私人往来。手下的木工们都说,周荣处长是延安来的干部,业务水平高,过去还是个大学生哩。这些议论赵迅从不参与,只是埋头干活。谁说话过头了,他会吼一句:好好干活,别乱说乱讲!舒淑文曾有些惋惜地说,其实你应该再回去写文章当导演的,你现在是合法公民了,不妨去找找李旷田老师,或许人家还会要你呢。赵迅断然说:

“好马不吃回头草了。我发现在新社会,劳动人民最吃香,凭手艺吃饭最安全。除了画家具图纸签合同,我再也不会写一个字,再也不摸一下笔,免得惹祸上身。”

妻子不轻不重地说:“他们可真是把你改造好了。”

人都是在比较中求生存的,战争时期能活下来的人是最幸福的,现在和平岁月里能平安在家陪着家人,能凭一技之长谋生糊口,也是有福之人哪。那时赵迅觉得,即便再艰辛卑微的改造总比枪毙你强上千百倍。多少他熟悉的人在一波又一波的运动中被押赴了法场,土改、镇反、三反五反、肃反,这些年政府像用梳子赶虱子一样把旧时代“残渣余孽”梳理了一遍又一遍。而现在他是劳动阶级,又在专政机关眼皮子底下干活,“谁也看不见自己的眼屎”。赵迅曾对舒淑文说。

对赵迅这样旧时代的人来说,历史问题如此紧密地和政治问题如影相随,是他在新时代学到的第一条规则,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个时代的热爱。国家前所未有地统一强大,社会万象更新般日新月异,而人们,从来没有如此充满朝气。历史翻开新的一页,就像从黑白年代猛然进入了彩色岁月,一切都很新鲜,什么都很夺目。和平不再是一种梦想,而是现实;进步不再是一个词汇,而是一种责任;建设国家也不再是一个口号,而是每天每个人劳动的汗水。赵迅并不因为自己只是一个木匠而有怀才不遇之屈,这个社会是他年轻时候向往的,是他崇敬的先生们曾经奔走呐喊,并用鲜血和生命去奋斗过的。他自觉接受了自己是一个需要改造的“旧人”的命运,只要人民政府给他机会,他相信自己完全能够凭借才华转变为一个“新人”。就像这些年,迎春木器社让他的经济状况大为好转,连住在他院子里的那个在政府商业部门做事的干部,都没有他的收入高。

吃得饱穿得暖,下班回来除了读报——这是赵迅每天的习惯,晚上被窝里的活动就多了起来。豆芽出生的第二个年头,他们有了老二豆角,再两年又有了老三豆荚,后来又终于如愿以偿地添了一个小天使一般的女儿豆秧。自从第一个儿子豆芽在走背运的生活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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