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两天。
天还是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扬州城的青石板路还湿着,泛着幽幽的光,倒映着灰白的天。
金鳞饭庄的生意依旧红火。
午饭时分,大厅坐满了,江湖厅闹哄哄的,雅士轩琴声悠扬,富贵阁觥筹交错。伙计们穿梭其间,端菜送酒,脚步轻快,脸上带笑。
韦小宝坐在柜台后,看着账本。从苏荃教他识字开始,他已经能看得懂一些粗略的账目。
账本是苏荃记的,字很工整,账很清楚。这个月,饭庄净利三千两,茶馆净利两千两,加起来五千两。不多,但也不少。
够用了。
够他养活一大家子,够他打点关系,够他做想做的事。
正看着,门外来了个人。
是个青衣小厮,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但眼神很冷,像结了冰。他走到柜台前,递上一张帖子。
帖子是红纸金字的,很精致,很正式。
“韦老板,”小厮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家老爷请您赴宴。”
韦小宝接过帖子,没拆,问:“你家老爷是?”
“李老爷,”小厮说,“李万年李老爷。”
韦小宝笑了。
笑得像朵花,很灿烂。
“李老爷请我?”他问,“什么事?”
“小的不知,”小厮说,“老爷只说,请您务必赏光。今晚酉时,一品轩,天字号雅间。”
“好,”韦小宝点头,“我一定到。”
小厮躬身,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很稳,像练过武的。
韦小宝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拆开帖子。
帖子上写着:“韦老板台鉴:久闻大名,无缘得见。今特设薄宴,聊表敬意。盼拨冗一叙。李万年敬上。”
字写得很漂亮,是行楷,有筋骨,有风韵。
但韦小宝看着,却觉得像在看毒蛇吐信。
“苏荃。”他喊了一声。
苏荃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算盘:“什么事?”
韦小宝把帖子递给她。
苏荃看了,眉头皱起:“李万年?他请你做什么?”
“不知道,”韦小宝说,“但肯定没好事。”
“那你还去?”
“去,”韦小宝点头,“为什么不去?他请我,我不去,显得我怕了。去了,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会不会是鸿门宴?”
“肯定是,”韦小宝笑,“但鸿门宴也好,别的宴也罢,总得吃了才知道。”
“我跟你去。”苏荃说。
“不,”韦小宝摇头,“你留在家里。我带双儿去。”
“双儿一个人……”
“够了,”韦小宝打断她,“双儿一个人,顶十个。而且,我也不是吃素的。”
他顿了顿,看着帖子上的字,眼神很冷。
“李万年,”他低声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酉时,天还没黑透。
一品轩是扬州最贵的酒楼,比醉仙楼还贵。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门口两个石狮子是汉白玉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韦小宝到的时候,楼里已经亮了灯。
灯火通明,像白昼。
他穿了一身宝蓝绸衫,外罩一件玄色缎子马甲,腰上系着玉带,脚下是簇新的黑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簪绾着。
双儿跟在他身后,也换了身衣裳,淡绿的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像个大户人家的丫鬟。
但她不是丫鬟。
她的袖子里,藏着短剑。她的腰带里,藏着飞镖。她的鞋底,藏着匕首。
她是双儿,韦小宝的双儿。
两人走进一品轩,伙计迎上来。
“韦老板,”伙计很恭敬,“李老爷在天字号雅间,小的带您上去。”
“有劳。”
伙计引着两人上了三楼。
三楼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廊很长,铺着红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两边的墙上挂着字画,都是名家手笔,很值钱。
天字号雅间在走廊尽头,门是紫檀的,雕着花,很厚重。
伙计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沉,很有力。
伙计推开门,侧身让开。
韦小宝走进去。
雅间很大,很奢华。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苏绣屏风,桌上摆着金器银器,烛台上点着牛油大蜡,照得满室通明。
桌边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微胖,圆脸,穿着宝蓝的绸袍,腰上系着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碧绿碧绿的,像汪水。
他就是李万年。
李家现任家主,扬州盐业三巨头之一。
“韦老板,”李万年站起来,拱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李老爷客气,”韦小宝还礼,“晚辈叨扰了。”
“坐。”
两人坐下。
双儿站在韦小宝身后,垂手肃立,像个真正的丫鬟。
“这位是……”李万年看了双儿一眼。
“丫鬟,”韦小宝笑,“不懂事,让李老爷见笑了。”
“无妨,”李万年摆手,“韦老板身边,果然都是人才。”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来,韦老板,李某先敬你一杯。祝贺你扬盐盟成立,盐业新秀,后生可畏啊。”
韦小宝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里的酒。
酒是女儿红,陈年的,酒色琥珀,香气扑鼻。
是好酒。
但他没喝。
“李老爷,”他说,“这杯酒,晚辈不敢喝。”
“哦?”李万年挑眉,“为何?”
“因为晚辈不知道,这杯酒,是敬酒,还是罚酒。”韦小宝看着李万年,眼睛很亮。
李万年笑了。
笑得很深,很沉。
“韦老板是个明白人,”他说,“那李某就直说了。扬盐盟,不能成立。”
“为何?”
“因为盐业有盐业的规矩,”李万年说,“扬州盐业,三家分鼎,这是几十年的规矩。韦老板突然插一脚,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韦小宝说,“能定,就能改。”
“改不了,”李万年摇头,“至少,李某不同意改。”
“那陈老爷呢?”韦小宝问,“陈老爷可是同意了的。”
“陈文亮?”李万年冷笑,“他老了,糊涂了。但李某不糊涂,周老爷也不糊涂。”
“所以,”韦小宝放下酒杯,“李老爷今天请我来,是要我解散扬盐盟?”
“是,”李万年点头,“不但要解散扬盐盟,还要把你手里的盐引,交出来。”
“交给谁?”
“李某,”李万年说,“你退出盐业,安安心心开你的饭庄。”
韦小宝笑了。
笑得很冷,很嘲。
“李老爷,”他说,“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你会,”李万年也笑,“因为你不答应,就走不出这个门。”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酒杯碎了,酒洒了一地。
紧接着,屏风后,门后,窗后,冲出十八个人。
十八个黑衣汉子,手里都拿着刀。
刀是雁翎刀,刀身狭长,刀刃雪亮,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冲出来,很快,很静,像一群鬼。
眨眼间,就把韦小宝和双儿围在了中间。
刀尖对着他们,寒光闪闪。
韦小宝没动。
双儿也没动。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
“韦老板,”李万年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现在,你答应了吗?”
韦小宝没回答。
他忽然动了。
不是往前,不是往后,而是往上。
他一跃而起,像只大鸟,跃到了房梁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十八个刀手。
他们没想到,韦小宝会往上跳。
就在他们愣神的一瞬间,韦小宝出手了。
他的手从袖子里滑出来,手里握着飞刀。
不是一把,是十八把。
十八把飞刀,像十八道闪电,从房梁上射下来。
很快,很准,很狠。
刀手们还没反应过来,飞刀已经到了。
“嗤嗤嗤嗤——”
一连串轻响。
十八把飞刀,射中了十八个刀手。
不是射中要害,是射中穴道。
肩井穴,环跳穴,曲池穴,足三里……
每个刀手,都被射中一处穴道。
然后,他们就不能动了。
像十八尊雕像,僵在原地,手里的刀还举着,但砍不下来。
雅间里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声,能听见心跳声。
韦小宝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他走到李万年面前,笑:“李老爷,您这十八个刀手,功夫不错。就是反应慢了点。”
李万年的脸色,白了。
白得像纸。
他看着那十八个被定住的刀手,又看着韦小宝,眼睛瞪得很大,像见了鬼。
“你……”他声音发颤,“你这是什么功夫?”
“雕虫小技,”韦小宝笑,“让李老爷见笑了。”
他转身,看向双儿:“双儿,咱们走。”
“是。”双儿应声。
两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韦小宝忽然回头,看着李万年。
“李老爷,”他说,“看来咱们是谈不下去了。告辞。”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双儿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雅间里,只剩下李万年,和十八个不能动的刀手。
李万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他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酒是女儿红,很香,很醇。
但他喝不出味道。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酒洒了出来,洒在桌上,洒在地上。
像血。
夜色很深。
韦小宝和双儿走在一品轩外的街上。
街很静,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相公,”双儿轻声说,“李万年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韦小宝说,“但他现在不敢动。他摸不清我的底,不敢硬来。”
“那接下来……”
“接下来,”韦小宝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金鳞饭庄的灯火,“该找周文昌了。”
“周文昌?”
“对,”韦小宝笑,“三大家族,陈家拉拢了,李家得罪了,剩下一个周家,得去看看。看看他是想拉拢我,还是想打压我。”
“你觉得他会选哪种?”
“周文昌这个人,”韦小宝想了想,“比李万年聪明,比陈文亮谨慎。他可能会先观望,看我和李家斗。等我们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手,坐收渔利。”
“那我们……”
“我们不等他,”韦小宝说,“我们主动找他。给他一个选择,是朋友,还是敌人。”
“他会选朋友吗?”
“不知道,”韦小宝摇头,“但我知道,他会很为难。因为选朋友,就得罪了李家。选敌人,就得罪了我。而得罪我,比得罪李家,更可怕。”
他说着,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很沉。
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一条注定不会太平的路。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
也必须走到底。
走到扬州城的最高处,走到所有人都得仰望的地方。
走到那时,他才算真正在扬州站稳了脚跟。
才算真正,活出了个人样。
风吹过,吹得他的衣袂飘飘。
像旗,像帆。
像在宣告,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