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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民服务》第151章 八零知青不回城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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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感觉此事十分乌龙, 但四人还是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相当淡定地留在了舰船研究所。

  反正不管他们身处何方,现在干的活都一样, 就是跟着电视机学习。

  他们心态平和了, 王上校等人却急得团团转。

  陶处长是把人放下就回去干自己的工作了,完全成了撒手掌柜。

  剩下王上校要怎么办?

  作为干了一辈子舰艇研究的老人,他无比渴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亲手建造出新一代的驱逐舰。

  可现在的情况是, 他明明知道未来的驱逐舰应该是什么样的,却找不到那条往前走的路。

  而现在全国各地各行各业都存在着经济建设和科研工作二者之间投入资源的矛盾。驱逐舰的研究, 在这个大环境下, 已经显得没那么重要。

  他得到了风声,为了全力发展经济,快速提高国民生活水平,加上国际局势变化,战备状态解除, 分给军工行业的投资会进一步大幅度削减, 有些短期内都无法取得重大突破的研究项目将要面临直接砍掉的命运。

  其中,就包括他们筹备立项的新一代驱逐舰。

  王上校不打算坐以待毙, 他主动出击, 试图从田蓝的人身上找到突破点。

  大概是他多年从军的直觉, 冥冥之中似乎有声音告诉他,这几位年轻人或许能够窥破天机, 告诉他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

  田蓝他们当然非常愿意帮助王上校,或者说全体舰艇从业者, 甚至连沉湎在数学海洋里的顾成刚也期待看到威风凛凛的驱逐舰在碧海蓝天间翱翔。

  只是, 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电视, 他们每天都在看。

  如果不是担心身体吃不消,一天24小时,起码20个小时他们都会坐在电视机前。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能学的东西也太多了。错过什么都可惜。

  但无论他们如何努力,电视机也没给他们推送任何关于驱逐舰的专业知识。从北京飞到江海,他们接收到的还是老课程。

  王上校自言自语:“是不是人太少了?要不凑成一个班吧,把你们的同学都叫过来。”

  田蓝赶紧喊停,认真强调:“我们的同学和同伴都有自己的事做,也有自己的知识在学习。造驱逐舰重要,但其他工作同样重要。只有百花齐放,社会主义建设才能欣欣向荣。再说大家连驱逐舰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把他们叫来又有什么用呢?”

  当外挂是傻子呀,人家聪明得要命,提供给你的都是你能用得到的东西。精准靶向选择,绝不浪费。

  王上校叹气,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那我们要怎样做,才能把这个驱逐舰给弄出来呢?”

  研究所的同事已经按照电视影像等比作出了驱逐舰的模型,众人都是越看越欢喜。但仿照这种事,你光有样子没用啊,关键在里子。

  陈立恒微微皱眉,和田蓝交换了个眼色,迟疑道:“有个事情,我们不知道跟这有没有关系。”

  王上校现在就在走火入魔的边缘,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愿意放过。

  “说,有什么说什么,千万不要有所顾忌。”

  陈立恒吞吞吐吐:“就是制造电视机的过程,我们偶然间发现电视机上印了为人民服务的字样之后,就会出现课程。”

  “这我们知道。”王上校强调,“所有的电视机都印了同样的字样,有效果,我们的同事都在上课。但是,我们需要更深入的东西。”

  田蓝摇头:“你误会我们的意思了,我想关键点也许并不在于印上去的字,而在于字的内容。”

  上个世界里,“为人民服务”的黄挎包是载体,真正让这个载体充满能量的,是人们的精神。加入到“为人民服务”队伍中的人越多,把它当成自己一生实践指南的人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强大。

  这就好比传说中的神,它的能量不是天赐,而是信仰它的人越多,它能凝聚的念力就越大。

  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人民精神的集中体现。它战无不胜,它无比强大,因为它本身就是人民。

  这些,是她和陈立恒琢磨到现在得出的结论。口号是虚的,实践才能决定一切。

  王上校张张嘴巴,有点疑惑:“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为人民服务做得不够?”

  舰艇研究所毕竟是科研机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作为非窗口单位,而且又是保密单位,他们和普通百姓接触的确很少。

  这是工作性质决定的呀,他们做科研,他们造舰艇,本质目的还是为了保家卫国,捍卫人民的权益。

  难道这不算为人民服务吗?

  田蓝和陈立恒都摇头:“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上个世界是抗日战争年代,为人民服务的具体表现可以直接落在抗日这件事上。

  80年代是全面发展经济的时代,外挂认定的为人民服务的核心究竟是什么,他们也不敢肯定。

  也许是带领人民群众发家致富。

  就像他们在向阳公社酿酒制糖,组装拖拉机卖钱,使得社员的生活水平嗖嗖往上升,然后手工制作的电视机就突然间逆天了。

  也许是别的触发点,他们没意识到。

  王上校早就拿到了他们的履历表,现在听两人一提,忍不住自言自语:“我们怎么带老百姓发家致富呢?”

  假如他们是个水产品研究所,农业研究所之类的,还能给广大社员同志们进行技术输出,帮助大家勤劳致富。

  可他们专职研究船舰,造的都是正儿八经的杀伤性武器,平常百姓根本不可能用到。

  田蓝和陈立恒整齐划一地摇头:“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电视节目又开始了,大家忙着投入到学习中去。王上校不好打扰他们,只好点点头告辞。

  一堂课上完了,4人各自起身去外面活动身体。

  方秀英突然间开口问:“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卖军舰?”

  顾成刚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三位大一新生。

  虽然他年纪比他们小,但他好歹今年研究生毕业,算他们的前辈了。

  他自觉有义务引导新生:“不要乱开玩笑,军工厂改造拖拉机,改生产民用器械来增加经济效益都正常,但军舰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民用。如果他们都改成造普通的商船了,那他们坚持研发驱逐舰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多造几条船,挣了钱直接买人家现成的驱逐舰。”

  方秀英愣了下:“这样啊,也不是没可能。但如果他们直接卖军舰给伊朗和伊拉克,那不是挣的钱更多吗?”

  顾成刚目瞪口呆,像是听到的天方夜谭。现在的大学新生胆子都这么大吗?居然都把主意打到军舰上了。还卖给外国人,简直就是无知者无畏。

  田蓝也摇头,不过她表达的意思是:“在国际军火市场上,眼下咱们军舰没什么竞争优势。”

  海军的家底本来就薄的很,全靠四大金刚支撑门面。所以舰艇研究所才这么焦急,希望能够迅速升级驱逐舰。

  况且她印象中,两伊战争期间,国内好像也没出售军舰。最有名的军舰出售实践还是意大利卖给伊拉克的。

  因为意大利人的拖拖拉拉加上战争的干扰,一直到两伊战争结束,那军舰都没上战场。后来伊拉克问意大利要,对方又找了一堆理由,再度坑了笔钱,整整过了30多年才交付。堪称坑王之王。

  方秀英疑惑:“他们不卖军舰还能卖什么?”

  顾成刚终于忍无可忍:“为人民服务就是要卖军舰吗?方法多了去了。”

  方秀英振振有词:“那你觉得他们还能干啥?”

  事实证明,为人民服务是我党我军的光荣传统。即便是舰艇研究所,想动真格的时候,军民鱼水情同样没问题。

  全所的研究员们,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和尺子,直接扛起了扁担,去附近村里给村民们挑水去了。

  除了挑水之外,他们还帮忙挖水渠,修筑河堤,预防汛期的到来。

  田蓝等人听说时,直接傻眼了。

  方秀英十分怀疑:“这有用吗?”

  是不是太功利了些?简直就像是做给人看一样。

  田蓝揉揉脑袋,相当老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她总不能说研究所的人给附近村民挑水干活不是为人民服务吧?

  然而轰轰烈烈的军民鱼水情活动持续了一个多礼拜,一群平常埋在研究所里从事文职工作的研究员们个个都累得够呛,依然一无所获。

  他们得到的电视课程,跟之前并无区别。

  药是好药,但似乎并不对症。

  田蓝以为他们会调整方向,朝发家致富的道路行走。

  没想到研究所却加大了投入的本钱,连主持驱逐舰制造工程的老将军都亲自出马,推着小车帮渔□□送海鲜。因为太过用力,忘了自己的年纪,他还扭到了腰,直接被扶回来扎针灸了。

  田蓝听说之后直捂脸,由衷地感叹:“那他们还不如直接援助渔民冰库呢。”

  80年代的海鲜十分便宜,甚至到了大批鱼虾被农民直接拖走沤肥的地步。

  不是大家不识货,不知道鱼虾营养丰富,而是这个时期冷藏技术极为薄弱,况且交通运输状况也相当糟糕,路况差,车辆更不少。海鲜到了陆地上,运不出去的话,能卖出价格才怪。

  她不过这么一说,结果王上校他们如获至宝,认为她说到点子上了。那个电视机就是希望他们能够为渔民解决实际困难。

  那就建个大型冰库吧,好歹能冷藏海鲜。

  方秀英听的两眼直眨巴,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怎么觉得他们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成活马医?”

  顾成刚也赞同:“与其这样急吼吼的,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他们还不如稳扎稳打,先苦练好基本功呢。我听说灶区逐渐不仅仅需要图纸和技术,更重要的是工艺水平。不然达不到标准,造出来的军舰也就只能供人参观。”

  陈立恒苦笑:“道理大家都懂了,可大家心急呀。”

  能不急吗?他太了解这种迫切的心情了。当初从苏联进了武器回来,他的同事们挖空心思仿制的时候,就是这种害怕再落后的恐惧。

  甚至可以说,正是这份迫不及待的恐惧支持着华夏的军工业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创造出了无数个奇迹。

  方秀英皱眉毛:“那这有用吗?”

  田蓝肩膀一耸两手一摊:“天知道。”

  陈立恒倒是安慰了大家一句:“就算没用,给渔民们建个冰库也是件大好事。”

  顾成刚疑惑:“他们不是没钱吗?建个大冰库花销可不小,到时候他们更没钱造驱逐舰了。”

  众人齐齐叹气,不约而同地冒出个想法:不行的话,还是卖军舰吧。

  前提是要有人过来买。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往食堂走。研究所的伙食虽然也油水少,一个礼拜都难得见两回肉。但这里是水稻产区,一天三顿大米为主打,就是做山芋和玉米,也都是辅助性质的。比方说山芋大米粥,玉米碴子大米饭,反正顿顿看的到香喷喷的大米饭。

  这对长期吃粗粮的年轻人们来说,充满了绝对的诱惑力。

  用方秀英的话来说,大米饭,没菜她也能吃两大碗。

  几人走到食堂时,研究所的职工们还没回来。现在大家一下班就要去义务劳动,至于忙到什么时候,那就说不准了。

  他们要进食堂打饭,蹲在墙角的一个干瘦老头站了起来,开口询问:“同志,你们杜所长什么时候回来啊?”

  田蓝等人面面相觑,杜所长是哪位?他们没听说过呀。

  食堂的工作人员出门晾拖把,看到那老头就是满脸不耐烦:“都跟你说了,我们这儿没有杜所长。”

  那老头却跟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还执着地询问:“杜所长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要找杜所长。”

  田蓝看他头发脏兮兮,胡子拉碴,两眼直勾勾的样子,怀疑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她试探道:“老人家,您找杜所长有什么事啊?”

  老人虽然精神不济,但好像还是能听懂人话的,也能回答问题:“他说我是反格命,是老右。我要他说清楚,我不是老右,我拥护党,我没有反对过党,我也没背叛人民。”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情绪不仅不激动,反而显出了一种奇怪的麻木。似乎这些话在他心中重复了无数遍,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

  陈立恒微微蹙额,追问他道:“你是研究所的职工吗?现在全国都在为右.派平反。”

  食堂的工作人员已经跟这几个学生混熟了,看他们为这个脏兮兮的老头问个不停,十分头疼:“行了,哪里是我们所的职工?我都在这儿上了10年班了,我就从来没见过他。”

  老头儿完全当他不存在,还在跟复读机一样地重复:“我不是老右,我没有反对过党,我也没有背叛人民。”

  4个年轻人都听不下去了。

  这老人显然受过严重的精神刺激,现在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他既然找过来,他们又撞见他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田蓝主动提议:“那这样吧,我们带你去问问看。可能那位方所长已经退休或者掉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过你如果是研究所的职工,那么给右.派翻案的事,肯定有人负责。中央已经三令五申,要加快这项工作的推进。”

  老头茫然的像个孩子。年轻人们说带他过去找领导他过去,他就抬脚跟他们走。

  食堂的工作人员看不下去了,直接喊住他们:“你们不吃饭啊,等一下,好歹先让他吃点东西吧。”

  大家伙儿一听有道理,赶紧先带人进食堂吃饭。

  自称姓张的老头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吃的了。大米粥一端上桌,他就两眼放光,根本顾不上烫,直接咕噜噜喝下去。

  吓得食堂的工作人员赶紧喊:“烫不死你哦,放下放下,急什么急呀?”

  这种熬出了浓浓的米油的大米粥刚出锅,相当的烫,大家吃的时候都要小心地吹呢。

  老人却置若罔闻,一大碗大米粥下了肚,他又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面饼,完全不顾烫出的燎泡。

  众人都看不下去,跟着劝他:“大爷,你慢点,别噎着了。”

  可他的喉咙像是直的,根本不会停顿。无论大米粥还是面饼,都直筒筒地掉了进去,如同无底洞一般。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连喝了三碗大米粥,又干掉了五张面饼,依然没有吃饱的意思,还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田蓝手上的碗。

  她刚才一拿到饭就开始喝粥,老头没来得及抢走。

  陈立恒赶紧喊停:“好了没有了,今天就吃这么多。”

  老头没闹腾,就缩着脖子,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又开始重复:“我不是老右,我没有反对过党,我没有背叛人民。”

  食堂的工作人员听不下去了,嘴里骂了句当地的方言,掉头回后厨。

  剩下4人试图从老人口中撬到更多的信息:“老师傅,你家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然而这老人似乎瞬间又丧失了跟人正常沟通的能力,除了翻来倒去说那几句话之外,什么有效信息也没提供给他们。

  田蓝叹气:“我看就是领导在,现在也解决不了问题,他可能得先去治病。”

  方秀英摇头,语气肯定:“如果给他平反了,还了他公道,说不定他能不药而愈。”

  反之,也许他会在抑郁中死去。

  她的家族之中,有不少被划为老右的人,都是郁郁而终的。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算了,先带他去找领导吧。

  右.派平反这事儿,得走专门的流程,才能成事。

  4人站起身,带着老头往食堂外面走。刚好碰上职工们义务劳动结束,来食堂打饭。

  因为食堂师傅手艺不错,所以职工们即便成家立业,也经常打了饭菜回去一家人吃。

  大家看到跟在4人身旁的脏兮兮的老头,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王上校更是直接开口问:“小陈同学,这位是?”

  陈立恒还没回答,老头先激动地喊了起来:“我不是右.派,我没反对过毛主席,我没背叛人民。”

  王上校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说话,老头就冲上前,面对面地大喊大叫:“我不是老右……”

  这回王上校猝不及防,不仅被对方的口臭熏了满脸,还挨了个天女散花,喷了一脸的口水。

  周围有年轻的研究员没扛住,噗嗤笑出了声。

  其他人则面色诡异,纷纷测过脸去。

  可怜的王上校好歹也是老牌军人了,却不好跟对方一般见识,只能连着往后面退了好几步。

  但这老头像是认准了他一样,步步紧逼,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给自己喊冤的几句话。

  王上校不得不强调:“老同志,你不要激动,我们党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错怪一个好人。你如果是被错划成右.派的,那肯定给你平反。”

  老人愈发激动,冲着他大喊:“我不是老右!……”

  王上校好歹也算研究所的高层,多少年没这么狼狈过了,被个老头逼的真是恨不得土遁逃跑。

  他还得扯着嗓子跟对方拼声音:“你别激动,老同志,你是哪一位?当初为什么说你是右.派?你叫什么名字?你光喊没用啊。”

  这回不知道是声音被对方压制住了,还是老人其实能听懂对方的话,终于给出了反应:“我叫白峰,我不是老右。”

  王上校扭过头,询问围观的职工:“你们认识这位同志吗?”

  他是60年代末来的研究所,绝对算所里的老人了,可从来没听说过白峰这个名字。

  周围的人也面面相觑,好几个人都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有人大着胆子道:“划右是50年代的事,是不是该找老同志问问看。”

  前些年研究所的阶级斗争也非常激烈,人事变动频繁。有些事情,除了几十年的老同志之外,其他人还真说不清楚。

  好在研究所生活区跟工作区离的都近,王上校开口要查,没多久就来了位头发花白的女同志。

  她从50年代建所,就管单位的档案工作,对这几十年的人事沉浮了如指掌。

  大家将她从家里喊过来,迫不及待地求证:“吴大姐,你认识他吗?”

  吴大姐皱眉,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口中不确定:“白峰?”

  这名字听着似乎有点耳熟。但几十年的时间,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她还真不可能每个职工都烂熟于心。

  她印象当中,所里右.派名单没这号人啊。

  田蓝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会不会是被抓去坐牢或者劳改了?”

  她看这人的反应,有些动作类似于刻板行为,这种反应常见于监狱里的罪犯。

  吴大姐被这么一提醒,突然间回过神来:“哦,是你,白峰!”

  说着,她紧张起来,“你你你,你越狱了?”

  其他人也跟着一并紧张。

  虽然他们是舰船研究所的职工,但大家长期伏案工作,是标准的文职啊。

  老头却没什么反应,还是那副孱弱的模样,口中反复念叨那几句话。

  陈立恒追问:“吴老师,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是咱们所的职工吗?”

  吴大姐紧张的要命,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说话又急又快:“他是过敏党反动派,老反革.命了,当初是被抓走坐牢的。”

  田蓝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他是过敏党,怎么会进咱们研究所?”

  吴大姐因为过度紧张,说话都有些哆嗦:“假起义呗,军舰上的人,事实上就是想混进来搞破坏。”

  方秀英在心中冷笑,面上毫无波澜:“他破坏有证据吗?”

  吴大姐不假思索:“过敏党的人还有好的吗?就是反革.命分子。”

  陈立恒先听不下去,立刻反驳:“我记得毛主席在起义军舰官兵的电报中说了,热烈欢迎你们的英勇的起义,你们就将是参与中国人民海军建设的先锋。照你这么说,毛主席说错了?”

  吴大姐吓了一跳,立刻否认:“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要跟过敏党反动派混到一起吗?”

  田蓝才不怕她呢:“他已经起义了,他弃暗投明,这些起义官兵都为中国的海军建设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我们应该肯定他们的成绩,而不能因为他们曾经是过敏党官兵的一员,就将他们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这不符合我们统战工作精神,也不符合实事求是的基本原则。”

  眼看两边要吵起来,王上校赶紧调停:“好了好了,不要吵,我们要尊重事实。如果白峰同志真的是被错划的,那肯定得为他平反,还他一个清白。”

  话虽然这么说,但事情却非常难办。

  因为尽管白峰是在研究所被划为右的,但他后来已经坐牢,此后的人生究竟怎么回事,研究所一无所知。甚至连他的组织关系也不在所里。即便要为他平反,从程序角度上来讲,这事儿也不归研究所管。

  但白峰认准了研究所,不管王上校怎么解释,他都颠来倒去地重复自己的清白。

  田蓝叹王上校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赶紧加了两句:“还受委屈的同志一个清白,就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啊。你不管我不管,所有人都说跟自己没关系,那被冤枉的人要怎么办?含冤致死吗?”

  她一提为人民服务,王上校想说出口的话,都只得咽回去。

  话糙理不糙,忠言逆耳。

  虽然它们不管这事儿,从规则上来说,没任何问题。但就道义来讲,确实挺不像话的。

  别的不讲,就这位白峰同志现在的精神状态。想让他离开研究所,自己去找监狱搞清楚现在的组织关系究竟落在何处,那完全是强人所难。

  王上校无可奈何,只能点头接下这颗烫手山芋,还招呼自己的下属:“吴大姐你查查看,当初他是被送去了哪家监狱?冯主任,你安排下,好歹先给人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安排地方坐下来。对了,看看他还有没有亲戚朋友在本地,他这个样子,得有人陪着。”

  其实白峰在研究所是有老熟人的。

  最早筹建研究所的时候,他作为少有的专业人才,就参加了筹建工作。甚至现在所里的一些领导,当年都是他的下属兼学生。

  建国初期,我国的海军是完全从零开始的。专业人才少的可怜,这些起义的官兵当年去国外接受过现代海军的教育,有文化,有经验,就成了最合适的老师。夸他一句桃李满天下都不为过。

  但自从白峰被划为敌人之后,谁还敢跟他有接触呢。

  老职工们都知道,当时副所长为他说话,认为他提的意见“外行指导内行容易出事,应该尊重专业技术”算不上错误。结果副所长也被打成了敌人,后来被折磨的不行,直接在办公室上吊了。

  从那以后,更加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而白峰又是个执拗的人。其老右分子都晓得夹着尾巴做人,坚决不跟领导硬杠。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一直坚持自己是冤枉的,一直在不停地上诉。

  上着上着,他就直接被抓去了大牢,好像判了10年。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大家就说不清楚了。

  见所有人都不愿意凑上前,王上校开始犯愁。白峰的精神不好啊,要是他在这儿乱跑乱撞,闹出事情可怎么办?

  陈立恒自告奋勇:“这样吧,在他家里人来之前,我们先帮忙照应着。”

  顾成刚也附和:“我们现在也没具体工作,我们负责照顾他吧。”

  他觉得这老头很可怜,也觉得命运真是无常。

  当初这些人起义,是怀揣着奔向光明的心将船艇开向延安的,结果后面几十年的风雨,让他们倍受命运的捉弄和人生的艰辛。

  王上校长长地舒了口气,立刻敲定:“那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要打起精神来,千万不要放松。”

  他又将田蓝叫到旁边,小声叮嘱,“白峰同志的身份,我们还要做进一步的核实,你们还是要提高警惕。”

  田蓝赶紧点头答应,催促他道:“上校,这个事儿不能耽搁,你们得赶紧解决。他也太惨了点。”

  王上校同样唏嘘,经历过这么多年的风雨。类似的事情他看多了。当初他在大连海军学校求学的时候,就有相同背景的老师遭遇了差不多的命运。

  那位老师因为受刺激过度,完全疯了,拿螺丝刀在儿子脑袋上扎了6个洞。人家五口人原本依靠他工作养活,结果可想而知。

  1978年开始平反的时候,他去看望过那位老师。

  当初那位学识渊博,幽默风趣又废寝忘食工作的老师,已经变成了一个呆呆的,日常生活都必须得靠家人照顾的精神病人。

  命运的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王上校叹了口气,点头道:“我们会尽快调查的,争取早日还他一个清白。”

  他并不相信所谓的“反革.命”的罪名。

  当初搞三返五返时,并不像后来人们想象的那么随意。相反的,人证物证都列得十分详细。

  后来反.右扩大化之后,甚至给各个单位下达必须得有多少名老右的指标,情况才迅速恶化。不少人都是被莫须有的罪名,甚至是仅仅发了几句牢骚,就戴上了那顶沉重的帽子。

  泼脏水简单,几句话的事,可要想恢复清白,就成了痴人说梦。因为脱了帽子,依然是脱帽老右。类似于出狱的犯人,还是犯了最令人不齿的那种罪名的犯人,永远会被社会歧视。等到了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的时候,作为最大恶极的5类分子,他们首当其冲是被折磨的对象。

  看看白峰现在的模样,就能想象他这么多年的遭遇究竟有多悲惨。

  陈立恒和顾成刚先带白峰去洗澡。不把身上洗干净了,他这样根本进不了宿舍楼。

  田蓝和方秀英帮不上忙,索性先回去看电视,继续自己的翻译记录工作。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她俩看时候不早了,这才收拾东西回宿舍。结果还没到宿舍楼下,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一堆人跑来跑去,嘴里大喊着:“赶紧送医院。”

  田蓝瞧见陈立恒奔跑的身影,他背上还趴着个人。

  她有心想问对方怎么回事,却明白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时间回答。

  研究所的车子开过来了,陈立恒直接带着病人跟车跑了。

  剩下田蓝赶紧询问其他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大家都跑得气喘吁吁,惊魂未定,说话也结结巴巴:“不,不知道,好像自杀了。”

  田蓝和方秀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自杀呢?研究所都已经答应要替他平反。陈立恒他们带他去洗澡的时候,他看上去也不像是要寻死啊。

  可大家伙儿知道的事情还没她俩多呢,对于她俩的追问,大家都摇头。

  两人没办法,只能先回宿舍。

  田蓝原本还想等陈立恒回来,结果到三更半夜她睡着了,也没见人影子。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刷完牙,正要洗脸的时候,才看见陈立恒胡子拉碴的回来。

  这人毛发重,胡子一天不刮就跟土匪似的。

  她赶紧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陈立恒摇头,情绪低落:“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犯病了。他应该不是第1次自杀了,昨晚洗澡的时候,我就发现他脖子上有勒痕,陈旧伤,很可能也是像这回一样拿铁丝勒的。”

  白峰的身体十分糟糕,这次一住院,查出了一堆毛病,什么心脏病高血压不说,还有肝炎。也许他是因为受不了病痛的折磨,才想不开要自杀的。

  田蓝伸手摸了摸丈夫的脸,柔声安慰他:“先洗脸刷牙,好好睡一觉吧。既然研究所已经答应管这事儿,肯定不会半路撂挑子。”

  陈立恒点点头,也不逞强:“行,那我先补个觉。”

  白峰现在又找不到家人,后面少不得要他们多费心。

  他俩对研究所的信任没有错付,王上校等人的确积极调查的情况。

  1956年,白峰被判入狱十年,但还有三个月就刑满释放的时候,因为突然间要抓的人变多了,监狱放不下这么多人,他又被送去了劳改农场,在那里接受再教育。

  当时白峰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新生,遭遇的一切要结束了。结果后面的际遇让他深刻地明白了先前的一切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运动来了,他曾经的国.民.党官兵身份让他成了农场最底层的人。所有人都可以欺负他,欺负他的妻子和儿女。

  农场甚至有条极左的规定,因为他是右.派,所以他的子女不允许上中学。小学毕业之后,就必须离开学校。

  妻子觉得这样不行,想跟农场的领导求情,却遭受了侮辱。后来那位领导被另一派打倒的时候,这件事捅了出来。他的妻子又成了人们口中的破鞋,最后不堪屈辱,投水自尽了。

  而他的一双儿女,为了证明自己彻底跟家庭划开了界限,批.斗的父亲的时候,永远是最积极的存在。

  可即便这样,他们依然不被革命小将们认可,那些人嫌弃他们不够坚决不够彻底。

  为了表达自己的坚定,他们积极投身到武.斗中,生命永远定格在15和16岁的年华。

  从那以后,白峰就彻底疯了。有的时候他自言自语,有的时候他大喊大叫,有的时候他痛哭流涕,有的时候他哈哈大笑。

  但他是个文疯子,连发病的时候都只伤害自己,从来没攻击过别人。

  所有人都说他傻,既然都已经疯了,为什么不宰了那些欺负他和他家人的畜生?

  可这个疯子心心念念的不是复仇,而是要证明一个清白。他人生所有的不幸,是从这个清白丧失开始的。

  就算他疯了,他依然坚信,如果不是被扣上了□□的帽子,他和他的家人不会遭受这样的命运。

  可谁又会给一个无儿无女无家人的疯子平反呢?就算不给他平反,谁又能找他们的麻烦呢?

  所以从1978年到现在,谁也没管白峰的事。

  纵然如王上校这种见多了人间悲欢离合的人,在看到厚厚的卷宗记录后,依然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甚至感觉言语苍白,没有任何字眼能够表达他内心真正的情绪。

  因为两位男同学去医院照顾白峰了,王上校把田蓝和方秀英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跟他们简单说了下情况,然后再度保证:“这个平反工作我们一定会催促农场方面好好做的,绝对不让他们拖拖拉拉的。”

  两位女同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他不能回研究所吗?”

  田蓝继续说下去:“他是在研究所被冤枉的,研究所有义务还他一个公道,并且要为他的下半辈子负责。这是你们应尽的义务。”

  否则,如果做了恶的人都不需要承担责任,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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