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视线看去—
沙发上坐着的女人, 乌荑几乎第一眼就想起了她是谁。
她还是如先前第一次见那般局促难安,就连沙发也是虚虚坐着一半,双手捧着工作?人员给的水杯, 紧张到一口未动。
看来?她这是跟她儿子见过面了。
乌荑知道,破绽来?了。
她先示意前台别跟过来?, 自己可以应付。
接着走了过去,坐落在妇人对面, 微微一笑:“是您想要见我?”
妇人缓缓抬眸,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 但片刻后?还是点点头,嗓子因为没喝水的缘故听起来?十?分嘶哑:“........对。”
乌荑注意到, 快过年了,哪怕今年郦城的气温往上升, 到底还是冷的, 而妇人身上还是穿着上次见面的那套衣服, 唯一不同的是在外头披了件较薄的外套。
她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想拿起手机给前台发几条信息,但又想到在客人面前不礼貌, 于是也就暂时先按压下这个念头了。
“是有什?么?事吗?”乌荑并?不着急,尽量以平缓的语气来?询问,降低妇人的戒备感。
“我......你是那个人的......?”妇人说得小心翼翼,似乎在确认乌荑的身份, 在得到对方点头的回答后?又突然卸了力气,紧紧握着杯子,直到指甲泛白。
她想起上次见到乌荑时自己过于激动的反应, 心下愧疚的同时又不知怎么?做好?,于是抿抿唇, 低声道:“抱歉啊姑娘。”
乌荑没在意这些,她说:“您的歉意我已经收到了。”
之后?她收到的那张照片大?概率是眼前这位妇人送过来?的,哪怕是凭着这个,这道歉她也得吞下去。
妇人深吸口气,眼眶逐渐泛红,手都有些颤抖,她抬起眼看向乌荑,郑重道:“可是我相信我儿子,他?不是会做出那样事情的人。”
闻言,乌荑嘴角的笑意也落了下来?,心脏钝痛,她眼眸冷淡,淡声道:“我舅舅也不是。”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舅舅还会是带着相机满世界跑的摄影师,她每天都会收到舅舅分享的图片,还会被?他?问说要不要跟自己去旅游。
“不是!他?当?然不是那种人!”妇人明显情绪激动,开始口不择言,“他?也没有......”
脱口而出意识到什?么?,她连忙止住话头,重新低下头没敢去看乌荑的反应,内心忐忑不安。
乌荑捕捉到了关键词,眯了眯眼,喃喃着重复了遍:“没有?”
她内心有了个猜测,嘴角的弧度还是往上扬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一片冰冷的寒意:“没有什?么?,没有精神病?”
妇人被?她说得肩膀抖了下,满眼惊恐,拼命摇着头,嗓子因为极度的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
见此,乌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下意识扶额,头疼欲裂。
当?年在法庭上凶手投来?的那一眼,原来?不是挑衅,而是怜悯,可怜她被?人耍得团团转。
一份精神病鉴定书让他?少?了好?几年的牢狱。
那是同情,同情她跟个傻子似得被?蒙在鼓里好?几年。
他?是替罪羊,货真?价实被?推出来?顶罪的。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对真?正的幕后?推手一无所知。
乌荑心脏肿胀到麻木,无目的地抬起头,将视线从妇人身上移开,企图让自己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头脑一片发白,疼到无法思考。
却在扭头的瞬间就跟站在门口的荆向延撞了个正着,对方皱着眉头,目光没从自己身上偏移开过。
乌荑莫名地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某些东西?,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又看了多久。
“累了的话就先去休息吧。”荆向延走了过来?,朝着前台招招手,让她过来?先送妇人出去。
妇人欲言又止还想说什?么?,但触及到荆向延略带警告的眼神时还是默默闭上了嘴巴。她放下杯子就要起身跟在前台身后?出门,不想乌荑却忽然出声:“等等。”
她起身拉住前台的手臂,靠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前台听后?虽然有些惊讶,但看老板点头也还是跟着应下。
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乌荑先上楼回房间休息,留下前台颇有些苦恼地跟荆向延说:“老板,我们还有用?不着的衣服吗?”
“后?头仓库里不是不少?吗?”
“你上次说要捐献,一件没留啊。”
荆向延想了想:“应该不至于没有,不是还留了一个箱子吗?”
“那行,我带她过去了。”前台答应下来?。
楼下的动静没传进乌荑的耳内,她上楼后?就用?被?子蒙着脑袋迷迷糊糊睡了一觉,但效果并?不好?,醒来?时不过才过十?二点一些,稍微动下手都费力。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等差不多缓过来?了才下床穿着拖鞋出门去客厅打算接杯水。
乌荑靠着桌子,低眼看着杯子里的水盛满,客厅里没有开灯,只留了头顶天花板一盏暖橘色的暗色小灯。
她正要端起水杯,猝不及防间听见房间外头响起了一阵小动静,乌荑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水后?才道:“门没锁,进来?吧。”
她的声音还泛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
耳边传来?开门和落锁的声响,乌荑刚要把喝完的水杯的放下去,下一秒杯身就被?人抓住,对方不赞同的嗓音落在耳畔:“冷的。”
乌荑反驳:“是温的。”
她看了眼穿着睡衣过来?的荆向延,意味深长道:“开两间房确实是浪费了。”
荆向延面色如初,完全没有被?乌荑内涵的自觉,反而轻挑眉头道:“多开一间就多赚一份钱,何乐而不为呢。”
乌荑转身就走:“世界上所有的资本家都是这么?想的。”
“资本家可没让你出钱。”他?加热完水壶,提起也跟了上去。
卧室内,乌荑躺在床上看着正对面正在给冲泡药剂的背影,半晌后?轻轻出声,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确定寻找的方向是不是对的。”
荆向延认真?用?手背测了测杯身温度:“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一直想找到那个人,可是今天才知道那个人也只是个替罪的,甚至精神病也是假的,背后?的人是谁,有多大?的能耐,我一无所知。”乌荑整个人都恹恹的,说不上来?的颓废感包围着她,险些都要把她拖进死寂的深渊。
不多时,她感觉自己的额头被?很轻地碰了下,对方手上还保留着杯子的温度,乌荑抬眼对上荆向延投下来?的目光。
他?笑了笑:“夜晚都会想这么?多吗?”
“我这是自觉。”乌荑辩驳。
“行,自觉。”荆向延摸了摸她的头发,“有时候不用?这么?自觉也可以。”
.......
乌荑缩在鼻子里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下,她将被?子拉高,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困了。”
荆向延伸出手指戳了戳这团包子:“把药喝完再睡。”
.
乌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就算做梦也大?多是跟当?年场景有关的噩梦,鲜少?会梦到更早以前的事情。
这次很难得的梦到了她高中?时期的往事,不是什?么?大?事,但那一天绝对可以称得上令她无法忘怀的。
办公室内,乌荑穿着校服,脸上沾染上了灰尘和污渍,发丝也乱,冷着脸听班主任训斥,身边还坐着一个啼啼哭哭的女生。
斥责和装模作?样的哭泣声让她无比心烦,正歪着头对着窗外发呆,不想班主任见她这游神的模样更气了,猛地一拍桌子:“乌荑!”
她回过神来?,瞥了眼假哭十?分钟才好?不容易挤出两滴眼泪的女生,又懒懒应着:“嗯。”
“我说了多少?次别惹事,你倒好?,开学就给我当?头一棒。”班主任破口大?骂,指着穿戴整齐跟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女生,命令道:“还不快点道歉?”
“不应该看过监控后?再决定吗?”乌荑耸肩,“而且再怎么?看,好?像是我比较惨吧?”
“监控是你说查就查的?”班主任狠狠敲着桌面,“你再这样就喊家长来?了。”
这种话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听到请家长,那女生眼里的嘲讽怎么?也掩盖不住。
谁都知道无论怎么?给她家里打电话要求家长来?校,最后?来?的也只会是保姆阿姨。
乌荑本就无所谓,向荟妍为了顾及她的面子,当?然不会对外承认,所以其实谁来?都无所谓。
她跟那女生坐在办公室里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期间还提出要去擦下脸,都被?班主任驳回了,理由是怕她逃跑不认。
很烂的理由,乌荑也懒得计较。
女生的家长先来?一步,刚进办公室就抱着完好?无损的她,心疼的看这看那,像是对待某种易碎的艺术品,一口一个宝贝疼不疼,然后?对着她这个“罪魁祸首”就是一通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
乌荑都听习惯了,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却在下秒听见了敲门声,她看了过去—
门口的男人差不多二十?出头,很年轻,身材颀长。似乎是跑得急,还在微微喘着气,呼吸不平稳,眼睛在扫视了屋内一圈人后?定格在了乌荑身上,对她温润一笑。
班主任莫名其妙:“你是?”
男人走了进来?,站在乌荑面前,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护在身后?,自我介绍道:“我是乌荑的舅舅,我姓向。”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