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的关键不在寿州,而在濠、楚。既然朱温那样的枭雄都能在濠州折戟沉沙,没有了柴荣的后周军队也没那么可怕。豪气满腔的郭廷谓对刺史黄仁谦说:“大人不要担心。周军看似势大,其实有软肋。我们只要集中濠州、楚州一带的兵力,找准机会,定能收复寿州,将周军聚歼于淮水!”黄仁谦目瞪口呆,没想到这种时候,郭廷谓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决心。黄仁谦不敢得罪监军,只好苦笑道:“齐王已全军覆没,周军旦夕可到濠州城下,局势如此凶险,莫非大人还有精囊妙计?”郭廷谓嘿嘿一笑:“大人忘了当年朱瑾在清口大破庞师古的旧事了?朱瑾能成大功,是利用了水势。以水为兵,一举淹掉了梁军主力。”黄仁谦不以为然道:“那是因为梁军屯兵低洼之地,又无防备,现在周军正在镇淮军新建浮桥,严防死守,哪里会有这样的机会!”
郭廷谓在案上徐徐展开地图,他的手指在标记着濠州的圆点上停了下来,然后沿着淮水那条弯弯曲曲的细线一路上行,直至淮水和涡水的交汇处。“大人请看,这是镇淮军,正是淮水与涡水交汇之处。周军在这里新建浮桥,所谋必大。敌军两次南犯,兵员及军需辎重均通过水路运输。如今周军在镇淮军大兴土木,必定想在此建成东进基地,觊觎濠州、楚州,一举吞掉整个淮南!”黄仁谦点点头:“监军大人说得没错。但我濠州区区万余人,又能如之奈何?”郭廷谓以拳击案,慨然道:“只要将军能借我舟兵二千,我必断其桥,屠其城,直抵寿州!”
黄仁谦面如土色。这郭廷谓可谓胆大包天,月前刚刚在镇淮军铩羽而回,现在竟然又想故技重施。“监军难道忘了上月在镇淮军之败……”黄仁谦忍不住嘀咕道。“哈哈!”郭廷谓也不生气,拍了拍黄仁谦的肩头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柴荣已北返,敌军中并无得力大将。再说今夏久雨,淮流泛溢,正是我水师大展拳脚之时。此战若不胜,我当自投淮水,绝不独返!”
数日后,郭廷谓带着两千敢死队出发了。他们乘轻舟朔江而上,在滔滔淮水之间长途奔袭数百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镇淮军。柴荣临走之前,曾百般叮嘱,对这里的浮桥一定要严加防范,防止敌军偷袭。守桥将领不敢大意,派出精兵分别驻防浮桥南北,唯恐有失。但他防住了陆上,却忘记了水路。凌厉的江风中,数十艘快船冲破薄雾,斩浪而出,直扑浮桥。还没等守桥的周军回过神来,蘸着热油的火把已雨点般地掷到了桥上。火借风势,整座浮桥瞬间变成了火龙,在波涛汹涌的大江上扭曲着断裂成了数截。周军大溃,落水而死者不计其数。郭廷谓并不满足仅仅毁掉浮桥。他带着士兵冲上江岸,一路杀进周军营帐。周军营寨被付之一炬,大量粮草辎重被毁。
遭受重创的周军,不敢再在镇淮军立足,只好退保定远(今安徽定远县)。周军在定远城外扎下连营,深壕高堑,严防死守。
但郭廷谓却并不准备就此罢手,他派出间谍伪装成商贩,潜入定远,打探周军底细。不久,间谍回报,周军约万人,统帅是后周武宁节度使武行德。郭廷谓笑道:“武行德,勇而缺谋,周兵可图也!”于是,郭廷谓又向黄仁谦借了三千人马,凑足五千精兵,一路开到定远寨外,依山衔枚,偃旗息鼓,设下埋伏。接着,他把花钱从当地招募的数千乡兵派上了阵。这些雇佣军全都穿上了南唐正规军的衣服,敲鼓展旗,热热闹闹地向定远寨进发。
武行德接到报告,亲自登上寨楼观察动静。看了半响,武行德“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贼军果然无人了,只剩下了这些乌合之众,竟然还敢前来攻寨!孩儿们,跟我杀出寨去,砍下他们的狗头,向皇上请功!”
周军一涌而出,把这群唐军杀了个落花流水。武行德杀得性起,一马当先,穷追不舍。刚追至山口,埋伏在山后的南唐精兵一涌而出,将追兵团团围住。一番混战之后,武行德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举目四顾,身边竟然已无一兵一卒。现在驱兵追杀,意气风发的人换成了郭廷谓。唐军一路杀到定远城外,把武行德苦心打造的定远寨掀了个底朝天。毁浮桥,破定远,郭廷谓之名一时传遍大江南北,成为淮南的新旗帜。
武行德单骑逃进寿州,全城耸动,人皆瞠目。武行德曾效力于后唐大将石敬瑭帐下,历经四朝,是河东军事集团中颇有名头的人物。这样颇有威名的沙场老油条却阴沟翻船,在小小的定远县大败于名不见经传的郭廷谓之手。恐惧很快发酵成谣言,寿州城中纷纷传言,郭廷谓已联络楚州等地的南唐军队,要发动大反攻,直取寿州,切断淮南周军的退路。淮南人心浮动,主帅向训不敢大意,急差人将军情飞报柴荣。
柴荣有些犯难,向训如此惊慌失措,看来不是郭廷谓的对手。但自己返京才刚刚三个月,难道又要第三次亲征不成?关键时刻,中书舍人窦俨上书献策:“陛下首次亲征江、淮,一举而得八州。再驾而平寿州,神威所至,前无强敌。如果陛下能第三次亲征,以多击少,以治伐乱,必定攻无不克。只是行动上贵在神速,以快打慢。如此,不但能一举平定淮南,而且百姓可少受战乱之苦。”柴荣阅毕,拍手叫好:“以众击寡,以快打慢,好!窦俨一针见血,说到了要害!”再没有丝毫犹豫,柴荣立刻集结禁军,下决心第三次南征。
显德四年(公元957年)七月,王朴再次被任命为京城留守,柴荣尽起精锐,第三次亲征淮南。秋风萧瑟中,千军万马涌出了开封城,迤逦南行。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问着同一个问题:所谓事不过三,这一次,柴荣真的能够彻底平定淮南,征服南唐吗?
但这样的疑问很快便烟消云散。因为柴荣近乎疯狂的进军速度,让全军将士再也没有时间心有旁骛。柴荣决心打一场闪电战,早在大军出征之前,他已令窦仪筹集大批军需辎重,提前半月出发,从水路运往镇淮军。自己则率步骑轻装前进,以急行军的速度向淮南开进。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后周军队突破了一切羁绊,如疾风般呼啸南下,直扑淮水之滨。从开封到镇淮军,近千里的漫长路程,很快就被这支疯狂前进的军队抛到了身后。柴荣到达镇淮军时,已是五更时分。恪尽职守的窦仪展现了极为高效的组织能力,当大军到达时,窦仪早已带着所有的军需辎重在渡口等着他们了。
周军将士长途跋涉而来,几乎达到了体力的极限。大家都以为到了镇淮军总算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没想到柴荣手一挥,不容置疑地下令:带上必须的装备,趁夜渡过淮水,一刻也不许耽搁。众将都惊呆了。到底是什么让皇帝这么着急,一定要在天亮前渡过淮水?暗夜里,火光照亮了柴荣白皙的脸,他神情凝重,眉头紧皱。战场上从来刚毅决绝的皇帝显然正忧心忡忡。
漆黑的深夜里,数万周军冒着刺骨的秋风,踏上了冰冷湿滑的浮桥。没有人说话,连战马也停止了嘶鸣,只能听见汹涌的水声和人们沉重的呼吸。这支疲惫而坚定的军队就这样默默地踏过了崩腾的淮水,如尖刀般准确而无声地刺向濠州城的对手。
柴荣确实有一丝担心。但他担心的却并不是濠州城,而是城外东北十八里的那个南唐据点。到达淮南之时,他早已对郭廷谓在濠州附近的布防了如指掌。而十八里滩,正是这个胆大而狡猾的对手布下的最致命的陷阱。
十八里滩,三面环水,是从淮水南岸到濠州城的必经之路。郭廷谓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处处陷阱,杀机四伏的堡垒。沿着河岸,南唐军设置起密密麻麻的鹿角、栅栏,挖出一道又一道的深堑,最后是严密布防的军营和塔楼。假如后周军队试图在这里登陆,将立即遭到无情的杀伤。更可怕的是,郭廷谓还在城北建立起一个巨大的水寨,一旦周军攻击十八里滩受阻,数百条战船将破浪而出,切断周军的退路,将对手聚歼于河滩之上。
柴荣嗅到了隐藏的危险,如果不能迅速夺下十八里滩,不仅进攻濠州无望,还可能被困于河滩急水间,遭遇全军覆没的风险。除非,他能在郭廷谓反应过来之前夺下这个据点,迅速打开进攻濠州的通道。所以,他才急不可耐地要求全军不顾疲劳,连夜渡河,奔袭十八里滩。
年轻的禁军将领康保裔被柴荣委以尖刀的重任。康保裔是将门之子,祖父、父亲都战死于沙场,以勇武著称。柴荣亲自为他挑选了数百名最精干的禁军士兵,把这员勇将送到河边。跟着康保裔和他那支敢死队一起渡河的还有数百只骆驼——那是窦仪按照柴荣的命令提前用船运到镇淮军的“奇兵”。柴荣拍拍骆驼的头,笑着对康保裔说:“这是朕从西域购来的,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骆驼身形高大,你们骑着它过河,当如履平地!”
夜色中,这支骑着骆驼的敢死队悄无声息地趟过河水,潜入了敌军阵地。很快,滩头火光闪动,接着变成了熊熊火海。十八滩阵地上杀声震天,撕裂了黑夜。康保裔的突袭完全出乎敌军意料之外,一路杀至阵中,把唐军阵地搅得天翻地覆。早已整装待发的赵匡胤旋即率领骑兵发动冲击,一举突破了郭廷谓苦心经营的十八滩阵地。
喊杀声惊醒了熟睡中的郭廷谓。他惊慌失措地冲到濠州城头,一眼就看到了东北方向的冲天火光。秋风呼啸,火海滔滔,突然有一团巨大的黑影从火光中一涌而出。那团黑影就像怪兽般越逼越近,越来越大。郭廷谓终于看清楚了,那正是传说中的后周铁骑。他们跃马挥刀,威风八面,朝着濠州城呼啸而来。
显然,他寄予厚望的防线已被柴荣击溃,濠州即将面临和寿州城同样的命运。这位狂放而自傲的将领一时手足无措,如堕冰窟。
44 一战威八荒
以完善高效的水上运输网络为后勤支撑,以精锐轻装疾进,不顾疲劳,不要补给,千里奔袭,将速度发挥至极致,柴荣重新定义了传统的战争模式。因为这一次,他的对手郭廷谓是一个胆大包天,不按常理出牌的南唐将领。要击败这样的对手,只能更加出人意料,只能颠覆传统的规则。
当郭廷谓看到火光照耀下那斗大的杏黄帅旗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这只是一个噩梦。就在舒舒服服地上床睡觉之前,他还在盘算着反攻寿州的大计划。在他看来,柴荣不过是远在开封那个敌国皇帝的代名词而已,距离自己尚有千里之遥。夺回寿州,围歼向训兵团之后再来考虑如何应对那个皇帝的报复也不迟。就算以胆大疯狂著称的郭廷谓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竟会如天降般突然出现。更让郭廷谓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苦心设计的死亡陷阱竟然弹指告破,速度之快令他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郭廷谓紧闭双眼,以手捂面,连连摇头,这是现实还是真的只是一场梦?
郭廷谓还在胡思乱想,周军大队人马已涌到城下。恍惚中,他听见了刺史黄仁谦带着颤抖的声音:“那个人,莫非便是柴……”一个“柴”字让郭廷谓如醍醐灌顶,他猛然睁开眼,向城下望去,这个敢于藐视一切战争规则的人到底是何等人物?
天方破晓,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喷薄而出,灿烂的阳光穿透了阴霾,给驻马千军之前的那个人披上了万千金鳞。
“咣当!”手中配剑颓然落地。郭廷谓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寿州城上,百步穿杨的刘仁赡面对这个人竟然会两度失手。如果这个时代还有英雄的话,他相信唯有眼前这个人;如果这个乱世总会被终结,他相信一定是眼前这个人。
十多年之后,已身为北宋高官的郭廷谓仍对初见柴荣的那个黎明念念不忘。每每和友人谈到那一刻,他依然感慨万千。“想当年,我举家均在江南,不是不想死战到底。但当我见到万人军中的世宗皇帝,我便知道,我一直的努力,不过是逆天而为,螳臂当车而已。”说到这里,他的眼眶里总闪动着泪水,昂首看天,微笑着:“你知道吗,那是一种被闪电击中的感觉。”
柴荣仔细观察濠州城防之后,决心把进攻的重点放在城南。原因很简单,他要把郭廷谓的注意力吸引到南边,自己则趁隙拔掉城北的唐军水寨。柴荣知道,郭廷谓最大的资本并不是濠州城本身,而是城北水寨中的数百条战船。那是南唐在淮水上最后的军事力量。毁掉了这支水军,将让郭廷谓再也没有本钱狂傲。
李重进受命组织攻城,濠州南城陷入激战。郭廷谓毕竟胆大包天,自知败局已定,还是决定再赌上一把。当夜,趁周军不备,郭廷谓派出一千死士夜袭周营,焚烧营帐,闹腾了一整夜,周军死者甚众。
柴荣勃然大怒。第二天,他亲临战阵,指挥攻城。周军士兵顶着箭雨冲上濠州城头与守军展开肉搏,战况惨烈。眼看城防摇摇欲坠,郭廷谓急忙从城北调兵增援,以挽救危局。柴荣敏锐地感到,攻击南唐军水寨的机会已到。但郭廷谓自然明白城北水寨对他的重要,为了防止柴荣偷袭,他特意在淮水中立起数百根巨木,苦心构建了一个看似密不透风的水上堡垒。要拔掉这样一颗硬钉子,绝非易事。
赵匡胤看透了柴荣的心思,他郑重地向柴荣推荐了一员勇将——禁军将领王审琦。王审琦是当年郭威亲自选中的猛将,以骁勇著称。紫金山下的那一夜,王审琦跟随赵匡胤猛攻南唐大寨,一马当先,勇不可当,即使身中流矢也血战不退。这一战,令赵匡胤与王审琦成为生死之交,赵匡胤有心要让这员猛将抓住机会,成就大功。
王审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