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勇者胜,朱珍和李唐宾各带一支兵马,奋勇向前,势不可挡。时溥一直龟缩在徐州当地头蛇,手下的兵将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哪里是久经战阵的汴州军的对手。两军接阵没多久,徐州兵就稀里哗啦地败下阵来。
朱珍乘势追击,又夺下萧县,把朱温的第二故乡夺了回来。时溥带着败兵一溜烟儿逃进了徐州。
朱温决定好好折磨一下时溥。他下令朱珍和李唐宾屯兵萧县,扼住徐州兵北上的门户,同时令庞师古绕过徐州,南下攻打宿州。
宿州是皖北重镇,号称“扼汴控淮,当南北冲要”,攻下宿州就打开了淮南的大门。宿州刺史早就知道朱温的厉害,大军一来,立即献城投降。
宿州被朱温攻占,时溥南逃之路被堵死。现在徐州之敌要跑,唯一的路线就是经宿迁进入吕梁山,从那里进入苏北。
朱温显然已经算到了这一步,龙纪元年(889年)正月,庞师古率军继续向东横扫,攻下宿迁。可怜的时溥变成了困在温水中的那只青蛙,只待水沸便要烂在锅里。
眼见再不出战就要烂死在徐州,气急败坏的时溥又纠集了两万军队出城,企图夺回宿迁。
面对气势汹汹的徐州军,庞师古充分利用了淮北平原的地利,用骑兵方队在宽大正面上反复冲击对手。凶悍的汴州骑兵在广袤原野上纵横驰骋,肆意杀戮,徐州的两万乌合之众很快被杀得七零八落。
时溥大败,又一溜烟逃回了徐州,再也不敢出战。
北有朱珍、李唐宾,南有庞师古,徐州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时溥成了瓮中之鳖。
徐州战局进展如此顺利,甚至连朱温也有点意外。
夜已经很深了,但朱温却感受不到一丝睡意,把玩着手中一尊琉璃战马,想起曾经处处跟自己作对的时溥如今被重兵困在徐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里乐不可支。
这时溥竟敢和我朱全忠作对,现在还不是就如同这马一样,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朱温惊讶地抬起头。敬翔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这种情况在敬翔身上可不多见,肯定有大事发生。
再看敬翔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长时间的路。
“先生何事竟如此?”朱温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把那匹琉璃马放在案上。
敬翔对身旁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脸色骤然变得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启禀主公,我是朱珍将军的部下,朱珍将军要我向主公报告,李将军与朱将军发生口角,朱珍将军,把……把……李将军一剑杀了!”
朱温面色大惊,霍然而起。厅堂之上死一般寂静。
敬翔这才趋步上前,将事情原委慢慢道来。
朱珍、李唐宾领兵驻扎萧县,负责堵住徐州兵马北上之路。朱珍跟随朱温多年,知道朱温有亲自巡查战场的习惯。这天,他盘算日子,估计朱温该到军中溜达了,于是传令各军打扫营房,修葺马厩,等朱温来看了也有个好印象,证明自己带兵有方。
谁知一个叫严郊的将领竟然没把朱珍的命令当回事,还当着部下发了不少牢骚。这事儿很快让朱珍知道,朱珍火冒三丈,派出执法队要治严郊的罪。严郊是李唐宾部将,听说手下将领要被朱珍治罪,李唐宾不依了,直接跑去找朱珍论理。
李唐宾原来是黄巢大将尚让的偏将,后来在瓦子寨一战中败在朱温之下,于是投降加入汴州军,成为朱珍的部下。李唐宾枪法出众,作战骁勇,朱珍多次在战场上遇险,都是李唐宾挺身而出,才能反败为胜。
李唐宾虽然勇武过人,但他也清楚,朱珍和庞师古、丁会等人都是在徐州和朱温一同起事的老部下,论资历,朱珍比他老。当年雪夜袭滑州,青州募兵解陈州之围,朱珍都立下头功,后来更是在内黄大破魏博豹子军,威震河朔。论名气,朱珍也比他大。朱珍还曾经当过为宣武军副将,掌管朱温的卫队,所以论跟老大的关系,朱珍也在他之上。
这样一想,在这个人手下为副,李唐宾倒也服气。
原本这一主一副配合得还挺默契,没想到有一次,朱珍打了败仗,一犯糊涂,竟然私自派人从汴州把自己家室接到军中,犯了大忌。
朱温一向多疑,手握重兵的朱珍背着自己干这事儿,莫不是起了反意?于是悄悄召来李唐宾,要他给自己当卧底,暗中监视朱珍动向。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很快传到了朱珍耳朵里。朱珍心里又气又闷,却又不敢公开发作,就拿李唐宾出气,从此经常给李唐宾穿小鞋,两人的关系急剧恶化。
终于有一次,因为一点小事两人爆发口角,几乎大打出手,李唐宾一气之下,连夜斩关回汴州,去找朱温告状。朱珍也不示弱,索性丢了军队不管,同样单骑奔回汴州要当面对质。
原本配合默契的两员勇将闹成这个样子,始作俑者就是朱温自己。这一点朱温自己心里也清楚,当和事佬,说了几句好话,谁也不得罪。
有老大当和事佬,这场两将斗气的闹剧表面上算是平息了,实际上怨恨却越积越深。
这次因为严郊的事,两人又卯上了劲。在李唐宾看来,你朱珍这是借题发挥,没事找事,根本就是要拿我开刀。而朱珍却觉得,李唐宾这么气急败坏地为一个违反了军令的部下出头,明显是借机挑战自己的权威。
两个人火气越来越大,在军帐里越吵越凶。面对这两个脾气同样火爆的主将,所有部下都躲在帐外围观,却无人敢进帐劝阻。
“啪!”有什么东西粉碎了。众人都不由得一哆嗦。
“唰!”是拔剑的声音。大家又一哆嗦。但仍然无人敢进去劝阻。
“来啊,你杀啊,你有本事就一剑劈了我!我李唐宾见得多了,你以为是吓大的?”李唐宾气急败坏地喊叫。
大家面面相觑。
“嚓!”恐怖的切割声,似乎还有某种东西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好,再没有犹豫,人们冲了进去。
朱珍脸色通红,气喘吁吁,提着一把长剑,鲜血正从剑尖上滴落。
人们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之中,正是李唐宾。
众人惊慌失措,围过去查看,李唐宾早已气息全无。曾在战场上让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一代勇将,竟然就这样一命呜呼!
朱珍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木然地看着众人忙乱的样子,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鲜血淋漓的长剑。
半晌,人们听到了一个阴冷的声音:“李唐宾企图造反,已被我军法从事!我这就报告主公!”
回过神来的朱珍,终于为自己想好了说辞,立即修书一封,遣部将连夜赶回汴州报告。
到了汴州已是清晨,信使心知这次事情闹大,不敢直接向朱温报告,决定先去找敬翔。
在敬翔的逼问下,使者把真实情形全盘吐出。敬翔深知,李唐宾是朱温的爱将,听说爱将被杀,朱温必然暴怒。更何况,他对朱珍早已有猜忌之心,一听到这个消息,朱温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怒极而起,亲自带兵前往萧县逮捕朱珍。朱珍带兵多年,威望极高,心腹颇多,那样一来,搞不好真会倒戈反叛。如果他再和徐州的时溥联手,刚刚打开局面的中原形势将立即逆转。
情势危急,擅长奇谋诡计的敬翔一时也想不出万全之策。
“这样,你连夜赶路辛苦了,今天暂且休息,晚上我们一起去见主公!”敬翔说。既然想不出办法,只有一个办法:“拖”。
入夜,敬翔才带着忐忑不安的使者去见朱温。
果然不出所料,朱温听了这个消息,立即进入暴怒状态。
“咣当!”朱温顺手抓起案上那匹琉璃马,摔得粉碎。
“马上叫丁会、葛从周、王重师来!点齐兵马!我要亲自带兵去萧县,把朱珍这个龟孙子碎尸万段!”朱温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叫道。
“主公,现在已是深夜,连夜发兵恐怕不妥。”敬翔不慌不忙地答道。
从早上一直拖到深夜,就是为了阻止朱温暴怒之下起兵。
朱温气得在堂上转来转去,使者吓得伏在地上发抖,敬翔则拱手一旁静观其变。
“敬翔!马上给我想个办法,我要朱珍提头来见!”
经过半天的苦思,敬翔已胸有成竹,他轻轻走到朱温身边,附耳密语。
第二天,朱温宣布李唐宾造反,下令抓捕其家眷,同时带丁会等人前往萧县,名为安抚军心。
这一招是敬翔想的,先稳住朱珍之心,再寻机图之。
朱温一行距萧县三十里,朱珍急忙带人前来迎接。一见朱珍,朱温立即喝令左右将其抓捕。
朱珍原本听说李唐宾家眷被捕,以为朱温已经相信了他的报告,全无戒备,如今突然遭到抓捕,顿时大惊失色。
一阵忐忑之后,朱珍的部将们终于下了决心,一起涌进大帐为主将求情。
朱温面色阴沉地看着众人喋喋不休的样子,举起坐床扔向众将,大骂道:“朱珍杀李唐宾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像今天这样求情?”
五花大绑的朱珍跪在帐外,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听见朱温在帐内大骂众将,不由得热血上涌。他仰天长笑,用尽力气对着帐内大喝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杀就杀了,你们求他作甚!”
朱温气得双唇哆嗦,站起来指着帐外大叫:“杀了杀了!马上给我杀了!”
“哈哈哈,今日我朱珍就做了你刀下之鬼吧,只不知他日取你项上人头者又是何人!”
朱温霍然站起来,全身发抖,脸色铁青,竟气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5.汴州病人
两天之内,朱温的两员大将都死于非命。
强敌环伺之下,以一时之愤滥杀大将,这不是一个成功的统帅该做的事。王重师冷冷地看着刽子手大大咧咧地拭去刀锋上的鲜血,一丝隐隐的忧虑在他心底泛起。
牛存节远远走到一边,长叹了口气,负手看着天边的落日。他曾是河阳节度使诸葛爽部下,诸葛爽败亡之后,部众都不知所措,只有他站出来拍着胸脯说:“天下大乱,应择英雄而事之。”他曾经把朱温看作是能够终结这个乱世的英雄,但他现在迷茫了,在这个该死的时代,哪里才有值得报效终生的明主?
朱温感觉到一丝异样,所有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所有人都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一阵空虚和孤独突然涌上心头。他盯着自己手中的佩剑,寒光凛冽,杀意逼人。他看着这饮过无数鲜血的剑锋,这剑锋塑造了无数个悲剧,或许也完成了一次次救赎。什么时候,他才能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朱温一直把刘秀当作自己追赶的目标。但就识人用人上,他和刘秀的差距实在太大。云台二十八将中,狂傲者如吴汉,鲁莽者如盖延,这些人都曾经违反过将令,甚至还闯下大祸,但刘秀一样可以视才而用,而且用得服服帖帖。刘秀部将中,南阳派与河北派一度势同水火,贾复与寇恂还曾拔刀相向,但精通驭将之术的刘秀悠然其间,不经意间就把这些消弭于无形。
朱珍与李唐宾都是不世将才,为一时猜忌,朱温竟然让作为副手的李唐宾负责打朱珍的小报告,亲手种下祸根。二人闹翻之后,他不但没有把矛盾消除,反而仍然让两人同处一军,坐视火山爆发,最终酿成悲剧。
用人不疑,要做到这短短的四个字,不仅需要自身的人格魅力,更需要强大的内心和足够的自信,朱温显然不具备这些东西。这样的差距,当然不是一个精通奇谋诡计的敬翔可以弥补的。
在这场悲剧中,朱温性格中自卑虚弱而又黑暗的一面暴露无遗。
攻打徐州的两员主将都莫名其妙被杀,汴州军士气低落,曾经胜利在望的徐州之战变成了漫长的围攻。几经战事洗掠之后,徐州城外早已满目疮痍,寸草不生,但城头飘扬的依然是时溥的军旗。
就在朱温对徐州无计可施之时,又听到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宿州将领张筠驱逐刺史张绍光,胁迫众人投靠时溥。宿州得而复失,原本已成半个死人的时溥竟然渐渐起死回生了。
对时溥恨之入骨的朱温当然不能让这条咸鱼翻身。大顺元年(890年),朱温亲率大军再攻宿州。张筠出城迎战,大败,退守城池,坚守不出。
急于摆脱困境的时溥意识到再也不能缩在徐州老老实实地当乌龟,他想起了朱温的死对头——李克用。他派人给李克用送上了一封极尽谦恭的信,发誓效忠的同时请求李克用帮自己一把。
任何有可能打击朱温的机会,李克用都不会错过。虽然他还要应对各路军阀的围攻,但仍然派遣了一支精兵援助宿州。
时溥还怕不够,又派人到兖州找到跟朱温闹翻了的朱瑾。朱瑾早就想抱当年之仇,当即带领兖、郓二州的军队南下助战。
徐州,一时重兵云集,战云密布。
面对压顶而来的重兵,连失两员大将的朱温这次竟然派出了自己的儿子。朱友裕被任命为马军步军都指挥使,总领攻徐大军。
朱友裕是朱温长子,从小就精于骑射。朱温有心把他培养成大将之才,四处征战都把这个儿子带在身边。
当年朱温和李克用一起围攻黄巢军占据的华州,敌方一员偏将登上城头对着朱温和李克用大骂。李克用大怒,让沙陀骑射手射击,谁知数十人接连射击都不能中。朱友裕匹马而出,弯弓搭箭,只一发,敌将应弦而倒,围城大军顿时欢呼呐喊,声震山谷。李克用惊讶于朱友裕的射术,亲自把一把好弓和一百支箭送给他。
能得到箭术独步天下的李克用赏识,朱友裕之才可见一斑。
朱友裕这一箭让朱温赚够了面子,从
